11
码头上潮湿的草地潜伏在过往船只的阴影下。保罗和帕特拉豪放地坐在一张蓝色的棉质毯子上,双腿打开,手掌撑在身后,抬头望着经过的船只。
我和利奥晚了十分钟,所以我们没能看到升降桥升起的景象。但我们听到了码头对面警戒时的叮当声,还看到湖水大道上被路障挡住去路的车队。我们终于挤出拥挤的人群、抵达桥下的小山时,第一批船队已经溜过狭窄的混凝土河道。它们静静地从我们头顶上方飘过——形成一条又长又齐的队伍。我抬头望着几十艘白色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帆缆的复杂得吓人,但船只的移动却简单得很优雅,好像这种复杂与简单共同成就了船只移动的秘诀——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冲向码头是所有匀速行驶中最棒的一种——这也是它们的专属诀窍。
湖面上共有九条船。当它们经过时,湖岸上的看客们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看起来像是看到了空中若隐若现的绿色雷暴云层,或是从树林里抛出一只长着长长犄角的麋鹿。当最后一只船从升起的大桥下划过时,湖边爆发出欢呼喝彩声。掌声并非寓意着鼓励,但寄托着赞赏和观看时几乎有些紧张的心绪。然后人们突然开始忸怩起来,相互打量着对方,好像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海鸥跟在船后面飘浮于空中,张开的翅膀形成一种弧度,却并未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有些孩子开始向水面丢面包屑,打破了船只留下的痕迹。
我们看着海鸥在空中接住他们扔出的整片白面包。
“有几条船?”利奥问道。现在我已经知道利奥的习惯了——他能就任何事情展开教学——不放过任何进步的机会。保罗和帕特拉听到声音便扭过头来,这才看到我们站在他们身后。帕特拉以微笑表示欢迎,眼中溜过一丝安慰。有利奥在,她便不用再又当爹又当妈了。这时她用手指拔起几根刀片般的草。
“你看到船了?”她将手中的草一前一后地叠成手风琴的样子。
“当然,”他蹲下身来,“嘿,保罗,这儿呢,小孩儿,你数了几只船?”
保罗没想到要数船的数量。他抬头看着我们,如鲠在喉。
“九只。”我开口道。
那时,我感受到一种要将保罗从利奥的“善心”中拯救出来的需要。从上方,也就是我站着的地方看,保罗的穿着有些搞笑。他印着蒸汽火车头的T恤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脖子和肩膀那里明显有些大。穿着尼龙搭扣鞋的脚则摆出内八字的姿势。
利奥说道:“保罗,你知道那些船是什么时代建造的吗?”
我再次感受到了“美女救英雄”的感召。但就在此时,帕特拉打开了摊子上的竹篮——内置物品都经过精心地摆放,包括银器餐具和塑料杯,手绢被卷成卷儿码在一边——那种感召顿时消失了。那种感召总会消失的。帕特拉旋开篮子里像是暗门的东西,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热水瓶,然后为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饮品。原来是柠檬汁。然后她打开一个蓝色的特百惠食盒,圆润的草莓喷薄欲出。“这可是有机的。”她一边强调着,一边将盒子递给我。
我坐在帕特拉旁边的草地上,用牙齿咬开一枚草莓。“这边有地方。”她拍了拍毯子,于是我快速挪了过去。利奥则继续他的说教:
“它们应该是建于十八至十九世纪。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
“在火箭被发明出来之前。”保罗猜道,浓密的睫毛呼扇呼扇的。
“应该是在车被发明出来之前。”利奥说道,“每条船上有几只船帆?”
“它们速度很快,在这里待的时间很短。”我插言道。
“一百只吧。”保罗无声地说道。
“十四只,”利奥苛刻地说道,“也或许是十一只或八只,这取决于船的类型。”然后他开始讲风海流、中桅和上桅杆帆、传统索具和海里。准确说来,他并不是在讲道,只是在罗列一堆数字、数据和细节。但他说话的方式有种教皇式的傲慢,平静而坚持。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用牙齿咬着一枚草莓种子玩儿。它和一粒沙子一样刚硬,让人难以下咽。过了一会儿,利奥开始讲如何把英寸换算成米,我便开始神游了。我把草莓种塞进两颗龋齿间,然后抿了一小口柠檬汁,等着帕特拉注意到我戴着她的发箍。那是我那天早上出门前,偷偷从浴室柜子里顺走的。它是用蓝色的硬塑料制成的,里面有一排很小的小齿儿,感觉像是某人的牙顶在我的太阳穴上——这让我极不舒服,甚至隐约有些恐惧——但又倍感安慰,就像一只狗友好地用牙扣住你的手腕,虽然它能咬,却并不会真咬。我的头部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等着帕特拉发现这一颗崭新的头。
但帕特拉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利奥身上,而后者刚结束他关于船帆的演说,将目光投向正向码头靠近的拖船。拖船船长正站在前廊上向保罗招手——而我注意到,保罗正扭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晃过一丝尴尬。当时他正在颠三倒四地说着“木卫二”的事——他的“木卫二”里有个放着挖掘机的沙盒、“木卫二”里没有人居住、船在空虚中航行、割草机会修整草地。
“木卫二位于古迪洛克带。”他说道。
利奥大笑,他惊喜地看向帕特拉说道:“他正将‘木卫二’和伊利诺伊结合到一起!”
“他想家了,”帕特拉似是开心地解释道,像是发现了某些问题的关键,“他只是想念橡树公园了,是吧?”她向利奥确认道。
“啊,不好意思,”一位女性打断了我们。她在我们旁边的草地上铺了毯子坐着。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手里的一沓餐巾纸如一群小鸟般飞入空中,又纷纷落到地上,看起来莫名的协调,像是给孩子看的一场魔术表演,但只不过是简单的重力学把戏。我以为她是不是要给保罗表演一段,毕竟他经常会遇到愿意为他表演些小把戏的路人。我对着那位女性熨帖地微笑着,但我真不该对她笑。她皱着眉头,把手中剩下的纸巾扔到我和帕特拉面前的草地上。“不好意思?”她训斥道,将她的嫌恶表露无遗。然后我看到保罗吐了,白色的秽物在草地上冒着泡。
利奥把手放在保罗的脊椎上,轻轻地拍着。
那女人摇着头看着我们说道:“看起来他好像得了很重的病。”
“我们知道了,谢谢你。”利奥礼节性地说道。
阳光依然和煦,微风依然翩跹。我们快速把银色热水瓶、特百惠保鲜盒、掉在草地上的塑料杯和黑色手绢打包好,我和帕特拉把所有东西都放回竹篮里,用篮子里的松紧带绑好,然后把竹篮盖子盖好。帕特拉的双手惨白,但她坚持想把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地安置好,于是我们努力收拾着。利奥带着无精打采的保罗坐回车里,我们跟在他身后。走过草地时,孩子们绕着我们转着圈跑,向海鸥投掷吃食。孩子们戴着帽子,防晒油让他们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吵吵嚷嚷地笑话着那些掠食的海鸥。风吹跑了他们的帽子,他们抻着头向后看。之前我们坐着的草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孩子,他们头顶上方的海鸥数量也越来越多。鸟儿们饥饿难耐,对任何可能是吃食的东西一视同仁地抢着。我转过身去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看到那些孩子正在做实验——往空中投掷着爆米花片、蜡杯、胡萝卜条、水果软糖、从父母兜里拿出来的硬币以及好几把小石头。
那天是6月20日,夏天正火力全开奔向我们。这座城挤满了车辆和一日游游客,到处都是系着绳子的白色泰迪犬、鲜花和爆米花小贩、骑着滑板的孩子、拄着拐杖的老年人和步行者,以及站在街角处的冰淇淋车。那个夏日像极了雪花玻璃球——四处都是飘浮落下的海鸥,圆顶般的蓝色苍穹不含一丝杂质。一天后,也就是6月21日,保罗去世。死于脑水肿。后来我才知道,这和攀岩者死于高海拔、深潜者上浮时被水压垮是一个道理。脑部肿胀后向外压迫脑颅骨,视神经在这种强大的压迫下击碎眼球后部,大脑将头颅塞得满满当当,头部空间已经容纳不下庞大的脑部,脑灰质也因此被改变。保罗躺在床上,两边是毛绒玩具和几摞书,他可能在剧烈头疼着,可能会在喉头处尝到一丝腥甜。后来我听人说他患有糖尿病酮酸症。
我后来知道了很多事,比如在此次旅行之前的几周内,保罗经常犯恶心,且有大小便失禁的状况;比如他的脑部在开始肿胀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已经半盲并丧失意识、陷入昏迷;而在这一切发生时,他被安置在夏日房间的小床上放任自流——他们没有带他去医院,没有给他注射胰岛素和营养素,利奥做了松饼并在一旁为他读书,帕特拉整理好房间、清空垃圾箱,而我则在糖果王国的纸板上挪动棋子。他的父母载着他开了很久的车,与此同时他的保姆将石头、叶子和松果拖进他的房间。我竟然把庭院里的垃圾拿进屋里,他们表示不敢相信。
当时你在想什么?我站在听证席上,听见别人这样问道。我当时想,卧室地板上那些叶子和石头是“木卫二”的首都。但我说不出口。那是我想要告诉保罗的,我没法告诉他们——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可人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