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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刺 艾米丽·福里德伦德 3240 2026-08-13 15:19

  屋子里比平常要更暗一些。夏日的树木枝繁叶茂,遮住了西面的窗户。虽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主厅并没有阳光直射而成的光斑,因此我过了好一会才看到从容地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利奥,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保罗坐在他的腿上。利奥的下巴定在保罗的头上,保罗身上裹着被子,眼前荡着几缕金橙色的头发,形成两个倒挂着的“V”。我第一次看到保罗被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坐在他爸爸的腿上,那模样显得他格外的幼小,看起来也就刚学会走路,刚从婴儿长成幼儿。他一直这么小吗?

  帕特拉跟在我身后进屋,然后关上了门。“德雷克”顿时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它竖着耳朵在沙发周围匍匐爬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见它展平自己,消失在沙发底下。“德雷克”消失了,门关上了,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那是利奥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啊,谢谢你,琳达。”他开口说道。

  紧接着帕特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终于放心了——是不是,亲爱的?”

  然后她对我说道:“终于放心了。”

  她并不是在耳语,只是说话声音很小。她身上穿着的衣服依旧是我上次见到她时她穿着的芝加哥大学卫衣与打底裤,手里拿着的是氧化了的苹果切片,但随后她便轻柔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像是发现它原来是个鸟巢似的。“想喝点什么吗,琳达?水还是果汁?”

  被紧紧地裹在毛毯里的保罗说道:“喝点果汁呗?”

  我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他还病着呢?”

  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我该问的问题。坐在椅子上的利奥皱起眉头向我表示不满,好像刚刚我说了什么很粗鲁或者不合时宜的话。保罗也有样学样地皱起了眉头,但他甚至都没有看他爸爸一眼。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保罗是圆脸,长着金黄色的头发,像帕特拉;天文学家利奥则是面容枯瘦,长着灰色的头发,眉毛浓密。他厚重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而来的人;他的眼镜滑到鼻头处,哪怕他是坐在那里,看起来也像是他在高处向下看;他穿着黑色的拖鞋,卡其色裤子的裤腿挽起一道边。

  帕特拉把手放到我胳膊上,大概是一个友好的警告:“保罗很好。”

  利奥点了点头:“他其实一直在冲我们示威。是吧,宝贝?”

  又是那个带着成就光环的怪词。但在我开口表达自己的疑惑之前,保罗从被子里抽出一只胳膊冲着我挥舞着。他手上的皮革手套从手一直捂到手肘,这让他挥手时看起来像个木偶。“明天我们要去看高船。”他说道。

  “高船?”我疑惑地问道。

  “你知道那种有船帆的老式船只吗?”帕特拉问道。

  “德卢斯的航海节?”利奥补充道。

  帕特拉接着说道:“我们想着要来一次短途旅行,感觉去德卢斯旅行会很棒。换换生活节奏,对吧?你去过吗,琳达?”

  “去德卢斯?”我没去过,但我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看到过高船吗?”

  这个问题更容易回答:“没看到过。”

  后来在准备庭审时,他们一直在问我为什么没有从最初就向他们抛出更多关于身份背景的问题。他们一直问我:你对里奥纳德·加德纳博士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你会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对父母?能否具体说出他们是如何照顾他的?其实我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问他们问题,因为他们都格外善良,甚至达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当保罗极度兴奋地开始说起高船时,帕特拉拿来一杯琥珀色的果汁屈膝在他面前递给他,保罗几秒钟之内便喝完果汁,把杯子递回给帕特拉。但她并未起身——她把头放在他盖着被子的腿上。利奥玩着她的头发,保罗也用他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拨弄着她的头发。看到这一幕时,我感觉很害羞,但同时我也无法将目光投向别处。我只能安静地站在原地,寻找那只不听话的猫在我的胳膊上留下的抓痕。最后他们中的某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帕特拉把保罗举起来带回了卧室。我走进厨房,在沥水器处找到一口锅。我翻过锅盖装满水,准备给我的狗狗喝。这时利奥也站起身来,我能听到他走过房间时膝盖发出的声音。

  但其实他走路很安静,毕竟是穿着拖鞋走在地毯上。

  没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虽然每天这个时候炎热而潮湿。屋子里有一股强烈的气味,一周前我来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不难闻,只是隐秘而特别——微甜,充斥着意料之中的秘密:成熟的水果、猫砂、衣物洗涤剂,或许还有点厕所下水道的味道。利奥奔着厨房走来,坐到桌边,问了几个关于我的家庭的问题以分散我的注意力。当他问到我家的范围时,我回答说“沿着湖东岸有二十英亩”;当他问到我父母的营生时,我逃避地回答说“他们都退休了”。

  “他们真幸福。”他说道,却是忧郁的口气。他把一缕灰色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个女孩。

  审讯中,检方问我: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什么问题?

  检方问我:你难道就对他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好奇,也不好奇。我习惯于在他人向我解释之前,假装自己了解他们的生活。这种习惯根深蒂固,也很难向他人解释清楚。我获取信息的方式异于他人——我会认真地观察利奥为自己倒了一杯苹果汁却连抿都不抿一口,只是不停晃着杯子,然后他把玻璃杯放到一本杂志上,举起帕特拉放在身后的果汁容器,用袖子擦干其底部的水珠。这时我很快意识到,他是一个过分讲究而又仔细认真的人,是一个条理异常清晰、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但这并非是帕特拉训练的成果。他能以我父母为话题和我闲聊,提出一系列有分寸的问题,却并不让人觉得是在故意窥探。对话的方式、闲聊的节奏他熟稔于心——甚至由他掌控。他漫不经心的姿态让我看不出他的真实目的,这让我十分警戒。

  “那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我没有兄弟姐妹。”

  “但你很喜欢孩子?”

  “关于这一点——”

  “肯定多少有点的。”他扬起眉毛,为我提供了一种正确答案。说完,他的脸上泛起了微笑,小胡子也跟着变了形状,蔓延到整个面庞,“保罗说你教他吃蚱蜢来着。”

  “嗯。”

  “看起来他很依赖你。”

  “他是习惯我。”我更正道。

  “你太谦虚了。”

  我耸了耸肩:“他并没有更多选择。”

  “他是个相当独特的孩子,”利奥摇晃着杯中的果汁说道,“帕特拉也说过你帮了她很多忙。她说她简直无法想象她会如何——”

  我等着他说完这句话,但他最后只是喝了口果汁,并十分节制地咽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子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事情。“我有个提议,”他放下杯子说道,“这个周末你跟我们一起去德卢斯如何?这会让保罗觉得开心,甚至还能给我和帕特拉独处的机会,比如单独外出晚餐之类的。我觉得她可能需要休息一下。你觉得呢?”

  我在抱着一小锅水出门之后发现,四只狗都没在车道处等我,连年迈的亚伯都跑了。我在屋里待了二十多分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让我觉得这些狗狗会听话在这里等我。我把小汤锅放在最高的台阶上以便帕特拉看到,然后转身走向湖滨小路。我并没犹豫过要不要进屋说再见。那一上午我都在和利奥安排行程,而回家还需要一小时。那天气温很高,即使走在茂密松树的树荫下,也能感觉到炎热。所以当我到家时,我的脖颈上全是汗,T恤的腋窝处也都湿透了。我妈穿着被脏土染黑的工作服走出家门,手上揉搓着手肘处一小片松弛的皮肤。

  “噢,玛德琳回来了!噢,她终于决定回家了!”

  “它们都还在吧?”我问道。

  但其实我看到那些被拴在小棚旁边的木桩上的狗狗们了。我走近时,它们僵硬地站起身来,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在低处快速地摇摆着。

  “你难道不知道六月10号公路的路况吗?”她睥睨着我,并放开了手肘,“它们福大命大没被撞到。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一下子抛下它们不管了?”

  我想跟她说说“德雷克”的事儿——我是如何拯救下那只猫然后将它安然无恙地送回——但当我开口时,嘴里蹦出的却是其他的故事:“我当时正探险呢,妈妈。”我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斜视着我,便接着说道,“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是有趣的事儿之间无聊的那部分,不过通常女孩都会用它搪塞她们的妈妈。”

  我蹲下身来坐在脚后跟上,粗暴地摸着“亚伯”的后脖颈。我听到妈妈走进屋里——防油布发出“啪”的一声——愧疚感顿时扑面而来,像是一只老鹰瞬间遮住了太阳,天一下子暗下来似的。我便冲着狗狗发了一顿脾气,这让我心里舒服了很多。它们的腿上沾满了蓟和芒刺,胸前衣服上的泥土也早已干掉了。“你们越来越野了。”我对它们说道。这也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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