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公交到县医院要二十多分钟,换成骑电瓶车只要小十几分钟。
余岁只在人刚转院的时候,来过一次。
但他记性不错,县医院也不大,他停好车,收好头盔,拎着帆布袋径直往住院部走去。
陈友旬住在四人病房,他应该是病房里最严重的,中午一点不到,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躺着,其他人大概外出就餐,或者餐餐后消食。
只有陈友旬在床位上时不时发出不适的哼声。
余岁走过去,放下袋子,帮陈友旬把床头摇起来:“护工呢?”余岁问。
陈友旬立刻开始骂人,说那护工收了钱不做事,他还在这躺着,对方竟然吃饭去了。
余岁看他两眼,没搭腔,检查尿袋,掀开被子,动作熟练地小心托起人给翻了个身,前后忙活了一圈。
陈友旬说:“这个小万是不是受不了,死皮赖脸地要换你过来?”
余岁站在床边,继续老练检查陈友旬身上皮肤是否有损伤,嘴上凉凉道:“那你,不更高兴?”
陈友旬哈了一声,重复说:“高兴,当然高兴。”
余岁做完一系列日常护理工作,总算在床边坐下了,他从袋子里拿出饭盒:“手能动,吞咽没问题,自己吃。”
陈友旬不同意:“小万都亲手喂。”
余岁翻了下眼睛,没搭理他,给他把餐桌板架上,餐具放上去。
他吃饭的时候,余岁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都没断,他说:“万年以后不来。”
陈友旬虽说已经能自主进食,但是吃饭还是有些费劲,一口饭要吃很长时间,艰难咽下去后,他哼一声:“我就知道,他个没用的东西。”
余岁皱了下眉头:“说什么?”他垂着眼睛认真削苹果,“瘫在床上,还骂人。”余岁说,“要万年照顾,哪天一枕头闷死你。”
陈友旬吃了两口后就放下了饭勺,胃口不好,吃不下去:“没关系,换你。”他说,“我房,车都给你。你去我家拿车钥匙直接用。”他想了下又说,“你好像不会开车,那你拿给万年开也行,以后去市里开车方便。”
陈友旬说:“门口杂货店也能营业,等我出院后,你就推个轮椅带我到店门口坐着。你家那麻将馆根本不需要两个人看,浪费,你跟万年以后就一人看一个店铺,赚得钱算你的,店铺租金我都不收。”
余岁总算把苹果皮削好,苹果氧化快,没一会儿就表面颜色就变深。
陈友旬看一眼苹果,自顾自摇头:“我不吃苹果,吃不下,打成果泥还能喝一口。”
余岁拿起苹果自己啃一口:“没给你。”
“……”
余岁说:“你自己找护工,或者我帮你找,我可以隔几天去看你,你东西我不要。”
陈友旬不理解:“怎么?你照顾爷爷不也是这么照顾来的么?”他隔了会儿哦一声,“嫌我给得少了。”他拧着眉头思索说,“保险公司给我的赔偿款少说一百多万,我按月发给你,都给你。”
余岁默默地啃着苹果。
陈友旬苦口婆心劝:“人年纪大了就什么病都来了,你得存点钱,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你现在才二十岁,过两年不得找老婆,找老婆得花钱啊,还要生小孩,养小孩也要花钱的啊,你都要考虑。”
余岁继续吭哧吭哧啃着苹果。
陈友旬聊着聊着开始感叹起了人生:“不过也不一定,主要像我们这种人,亲缘寡淡,天煞孤星,可能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受苦,要自己一个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咱到人间辛苦走一趟,以后会得大道上天,所以活着就是要受苦的。”
余岁挑了下眉梢,笑了声,他眼睛眨了下,睫毛弯翘:“真能,安慰自己。你二十二岁结婚,过了几年好日子,二十九岁玩牌没看住小孩,让小孩掉河里溺死,三十岁离婚,消沉十多年。”
陈友旬立刻不讲话了。
“天天坐在店里看直播、刷短剧,被诈骗,把亲妈养老钱弄没,害她为了不耽误你,患癌后自杀。平时过马路,总是不管不顾横穿,骑车不戴头盔。”
余岁顿了下,他点头:“好吧,车祸是意外。但你意志消沉,浑浑噩噩,估计不太注意,结果被车撞,这个算不上你错。”
“……”陈友旬不讲话,好一会儿,他偏开头,遏制不住地肩膀抽动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出来,“你有病,来一个病人的病房说这些,谋财害命么,担心我恢复的太快?”
余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我跟你像么?”余岁继续啃苹果,摇摇头,“不太像了。”
余岁看了一眼被自己啃了一大半的苹果:“怎么天天骂我弟,差不多得了。”
余岁又啃一口苹果:“他没说不来了,是我,”余岁说到一半,自己愣了下,他眉头挑动一下,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逗笑了,好恶心,说这种话,余岁说,“不舍的。”
余岁说:“照顾病人,好辛苦。爷爷当初,那么好,床上躺时间久了,会朝我砸东西,一个方盒子,带尖角,砸我额头上。让我别管他,诅咒我去死,说我是灾星,带霉运。”
余岁啧一声:“好恶毒。我也不能怎么样,擦掉额头血,还给他擦,他发脾气出的一身汗。”
余岁撇嘴:“这种日子,不想过第二次,我弟也不行,你更麻烦。”
余岁说:“你有钱,找专业护工。”
余岁站起来:“我刚刚,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算,亲缘寡淡。”他继续啃起吃了一大半的苹果,“我有个自己选的爷爷,他辛苦把我养大,我对他尽心尽责,我还有个,自己捡的弟,大部分时候都很乖,还有个捡的妹,调皮可爱,会嘘寒问暖。”
余岁耸下肩膀:“家人都是,我自己选的,比很多人家好,我家很好。”
他说完转身,却在下一秒看站在门口的万年。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的病房门口。
余岁顿了下,而后脸色轻变了下。
这东西什么时候来的?
天啊,刚刚是不是说了好多恶心话。
想吐了。
余岁面无表情走过去,把自己吃得几乎只剩果核的苹果塞到万年嘴里,语气淡淡:“回家?”
万年咬住苹果,手掌抬起来,一把捋起余岁额前的头发,他眼睛巡视了一圈。
在眉尾的地方,几乎都要靠近眼睛了,一个微不可见的伤疤。
万年喉结滚了一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我靠。
余岁拿开他的手,自己拍拍头发,捋顺刘海,宣布:“你失业了,回家。”
万年拿下嘴里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他牙齿紧了紧,眼珠都几乎震颤起来:“哥。”
一声哥喊得感觉能黏掉牙齿。
“……”余岁默默地往后撤了下头。
万年顿了顿,深呼吸一口,说话语速飞快道:“哥,现在经济不景气,当护工一个月给一万不少了,我可以做,我必须做,我一定要做。”
余岁瞥他,侧身从病房门走出去,万年转头跟出去,嘴上对病房里大喊:“小陈,我没离职,而且这辈子也不可能换我哥来的,你要是抱着这种想法趁早死了这颗心,我俩可签合同了。”
余岁走到电梯口按电梯,万年刹车撞过来:“哥。”
哥不说话。
电梯门开了,哥率先进去。
有病房的人认识万年,诶一声说:“小万来给小陈送饭啊,来得挺快。”
万年胡乱嗯一声,没空搭理,两步跨进去,把哥挤到电梯角才停住,他低声坦诚说:“我要经历哥经历过的事,体会哥的感觉。”
余岁说:“体会不了,我听不见,说话不清楚,吵架吵不过。”
万年伸手轻轻贴了下余岁的耳朵,小声说:“那我明天把自己耳朵堵上?谁骂我都不还嘴。”
余岁斜他一眼:“挺好。”
电梯门打开,余岁走出去,万年依旧贴着他:“哥太惯着我啦,我二十岁,又不是十岁,”他说着背挺直起来,眼睛往上抬了下,“我好像比哥高吧。”
余岁头也没抬:“我比你高。”
万年重新微躬下身体:“行吧。”他抬手,轻轻地按了按余岁的脑袋,再往下压一压,“余岁,我不叫你哥了。”
万年的眼睛轻轻眨了下:“你就比我大一岁,好像都没有,严格来说只有几个月。”
万年再轻拍一下余岁的头顶:“不要做哥哥了,你可以当我弟,”万年笑了下,“当我儿子。”
“……”余岁走到门口找到自己电瓶车,他骑坐上去,低头找头盔,凉凉说,“你回家,想被抽几下?”
万年抬脚一跨,跟着坐到电瓶车后面,他胸口紧紧贴到余岁的后背上,两只胳膊也用力扣住余岁小腹。
他胳膊带着身体用力,想把这个人从外面揉进身体的力道。
万年突然想到一个笑话,哥说是他生的。
万年笑了下,哦,想生一个哥,让哥变得那么小,只会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他教哥牙牙学语,教哥坐卧行止,教哥知道,你真的可以依靠我。
你是我生的啊,你当然你可以依靠我。
我会工作,赚钱,吃苦,照顾一个卧病在床的病人,即使没有一个能睡好的夜晚,即使每天被病人辱骂折磨。
因为我有一个小小,小小的……
万年脑袋贴在余岁背上,他低声说:“当我的宝贝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