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岁的人生中,遇到过很多人问他各式各样的问题。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听不见声音的,只记得到他眼前问他问题的每一张脸,他都曾惊慌失措地仔细观察过。
女人愤怒的埋怨,男人烦躁的呵斥,陌生人的平静或关切。
人类的脸五官脸型长得各不相同,控制细微或夸张表情的脸部肌肉走向也略有诧异。
有人不悦的时候,腮帮子会绷一下,有人眉头皱一下,有人眼神凶狠,有人口周肌肉用力。
语言会骗人,但肢体行为不会。
余岁经常看人。
眉毛挑动的弧度,笑起来的眼角,愤怒时抖动的脸部肌肉,伤心时颤抖的嘴唇。
人类真有意思,哈哈笑着的时候,眼神可以冰冷。
威胁人恐吓人时,喉结也可以胆怯地滚动吞咽。
求人帮忙时,没有恳切却带有算计。
余岁曾在每个难以听清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的观察过人类的表情。
他十岁读三年级,对父亲意外死亡、母亲痛苦远走的万年说:【你教我说话,我当你哥。】
九岁的万年不知道什么叫做连吃带拿,他生活发生巨变,正处在被忽视、被选择、甚至被放弃的不稳定状态。
小孩需要寻求稳定,不管那种稳定是谁递给他的。
余岁跟着万年学口语,仔细观察过万年说话时的口型,观察他舌头在口腔内的平翘姿势,抚摸过他每个吐字时喉结震动的轻颤。
余岁在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直到现在,他盯着万年脸的时间,都超过了看自己脸的时间。
万年凑近,状似认真,眼睛看过来,上下嘴唇毫不负责任的上下一碰。
就要求,余岁只有他好么。
不太好。
余岁遗憾地表达。
或者什么时候,这张脸哭着求他的时候,他再考虑一下。
“哥,你只有我是么?”
余岁听笑话似地,眼睛眯起来笑了下。
万年双手按在余岁的大腿上,他我靠一声,声音低低的往人耳朵里钻,带着呼吸的微风:“靠,余岁。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跟我拉钩,说我俩以后只有彼此?”
“多小时?”余岁问。
万年唉一声:“说话不算话。”
余岁轻轻侧了下头,嘴唇擦过靠得无比近的万年的脸颊。
万年顿了顿,坏笑:“偷亲我?”
余岁哈了声,突然抬手轻轻地掐住他脖子,万年仰着头,也不躲。
余岁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吐出了个“蠢”字。
万年挑眉:“我靠,你掐我脖子,还人身攻击我?”
余岁的大拇指微微用了下力,万年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抬手,准备抓下余岁的手。
余岁没让,还问:“就这样?”
我万年仰着脖子,垂眼看他:“你干吗啊?”
余岁大拇指又压了下:“怕,我掐死你?”
万年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他双手一瘫,引颈受戮:“行行,你掐死我得了,一天天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嘴巴不停:“好了我不活了,现在拿手机给我录音,我留遗言说我是自杀的,自己把自己掐死的,跟我哥余岁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跟你那弱智亲弟弟好好过吧,正好我不想看见,想想就来气。”
“哥你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恨其不咳咳——”
“我靠你真的要掐——”
真的很吵,余岁侧头,嘴唇轻轻地堵住了吵死了的嘴。
手下声音带来的震动停下了。
短暂的几秒过去,余岁收手,摘了助听器,抬手比:【你什么样,我还需要偷亲?玩完把你扔了,你逢年过节还要来给我拜年。】
万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舌头舔了舔嘴唇,看一眼被摘下的助听器,抬手比:【狗屁,说得我跟舔狗似的。】
他不服:【我要玩完把你扔了,回头跟你卖惨说哥,我没钱吃饭了,你咔咔给我打钱。】
余岁站起来:【我有钱?】
万年扭了扭自己脖子,质问:【你掐我干吗?】
余岁:【看你不爽。】
万年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突然笑起来:【干吗,终于认清了自己对我的感情,太汹涌澎湃,所以不爽了是么?】
余岁比了个你随意的手势,而后往房间走去。
薛茵茵人虽然不在这了,但她的房间没人动,一直维持的原样。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她房间太粉了,实在不知道从哪儿拆起。
家里有三个房间,过去爷爷住一间房,空一间房,给经常跑来的薛茵茵住,剩下一间余岁跟万年两人住。
现在另外两间房的人都不在这人了,余岁索性睡进了过去爷爷睡觉的房间。
爷爷的很多东西,在老人离世后大多都烧了,现在房间空荡荡的,人的痕迹消失得真快。
余岁没往房间里搬东西,衣物和一些私人用品依旧放在万年睡觉的房间。
他起身准备洗澡,径直走进万年房间,拿换洗衣服。
万年跟进门,支在旁边衣柜门上,手指在余岁眼前打响指,连续打了好几个,这人才勉强侧头他一眼。
万年快速比:【哥,我俩恋爱了么?】
哥立刻做出一副惊讶表情,没有讲话,手上恰好翻到换洗衣服,就直接拎着衣服出门。
万年跟出去,两步越过余岁,倒退着走路比划:【喜欢逗我玩是吧?】
【刚刚亲我耍流氓?】
【咱俩双向暗恋,非要让我舔是什么意思?】
万年走着走着,即将撞到椅子,余岁瞥见,伸手拉了他一下,万年的步子停住。
余岁绕过他走到浴室门口,朝他勾了勾手指。
万年眉头一挑,走过去,又凑近一点。
余岁抬手,摸了下万年的脑袋,含含糊糊地吐字:“乖。”
万年往后仰了下脑袋,神情扭曲了会儿,半晌抬手:【怪么?】
余岁摊手:【你在我面前讲这些我也恶心。】
“……”
余岁把衣服放到架子上,继续比:【这个世界上我竟然还有个亲弟弟,让这么紧张?】
“……”万年支在门口,好一会儿,【他有我重要?】
余岁朝对他的好心态比了个大拇指,抬手比划:【亲弟弟也姓万,好巧,你不在的日子里,都是亲弟弟在,正好当代餐了。】
“……”万年,“喂——”
【他能跟我一样?】
余岁伸手往后挥了两下,敷衍随意道:【不一样,退后,我洗澡。】
浴室门“啪”得关上。
万年在门口哼笑了两声,这孙子又逗自己玩呢,连薛茵茵都没见过的亲弟,能来过几次?
搞笑么。
明明当初小的时候,这人口口声声说,两人都没有爸爸妈妈,都没有人要,那我们彼此需要,一辈子不分开。
现在好了,爸妈就在县城周边的乡下,坐公交车就能到,还有个亲弟弟。
亲弟弟还是一副受气包的死样子。
一个窝窝囊囊的臭小鬼。
余岁就喜欢捡一些窝囊小孩回家。
当初自己被他捡去爷爷家,后来薛茵又被他捡到爷爷家。
这人有病。
还说话不算话。
素质好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