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岁捏着手机进屋的时候,微信群消息里,万宝路已经刷屏似地发了无数条信息。
先【呵呵】,再骂余岁【是人?】,而后说自己已经跟俱乐部聊好,随时能走,但下周末机票便宜,时间也不错,能赶上回县里的末班大巴,所以决定下周末再回。
万年讲:【到县里车站估计要晚上十点多了,哥来接我呗。】
哥说:【我都不是人,我去接你?】
万宝路:【别搞笑了好吧。】
万宝路:【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余岁把助听器重新戴到耳朵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机屏幕,边往麻将桌方向走去。
麻将桌上激战正酣,余岁走到一个人身后,大拇指边滑着手机键盘,眼睛盯着牌看,嘴上缓慢吐出几个字:“谢哥,好牌。”
谢哥回头看他一眼,满面红光,讲话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小余啊,来给哥拿瓶红牛来!”
小余往旁边偏了下头,同桌有麻友一巴掌拍到谢哥胳膊上:“脸不要了,小余什么年纪的,喊你哥,你还真能应。”
余岁一条慢腾腾的微信消息发了出去:【好处呢?】
万宝路:【…讲点素质行么?】
余岁转身往水柜方向走去,问谢哥:“冰的?”
“冰的冰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万宝路说:【打个电话。】
余岁扫过这行字,打开冰箱摸出红牛,走到谢哥身后,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瞥见来显是万年,他眉头动了下——还以为是说要去接个电话,原来是要打电话过来。
文盲,讲话都讲不明白。
余岁大拇指滑过接听键,红牛递给谢哥,谢哥正在摸牌,手臂肌肉鼓胀,手指猛搓牌面。
万年一个“哥”字刚吐出来,谢哥正好大叫着亮出牌来,声音震耳。
万年“我靠”一声:“什么鬼动静?”
余岁往后退了小半步,抬手摸了下自己耳后,哈了声:“清一色,自摸。”
余岁补充说:“好牌。”
谢哥哈哈大笑的声音震耳欲聋。
余岁躲避噪音,摸着手机走回了游戏区,万年声音传出来:“能听见我说话么?”
余岁眉毛挑一下,这话实在懒得回答,他重新滑进沙发里,拿起游戏手柄,往后一瘫,手机放在靠近肩膀的胸口位置,继续打起了游戏。
万年说:“你干吗呢?”
余岁喉咙里啊出个音节。
万年哈了声:“真想去网上挂你。”
余岁手指滑动手柄,表情平静,眼睛都半睁不睁的虚眯着:“挂什么?”
万年呵呵,张嘴一长串话:“说你抽烟喝酒烫头高中肄业,直男麦麸,还潜伏在直播观众群里。”
余岁玩着游戏,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中专生,说我?”
万年哈哈了声,转移话题:“你身边有人没,是适合聊天的气氛么?”
余岁的身子在沙发上微微挪动了下:“你少说两句废话。”
“怎么就废话了,你讲话那么少,不得多听听我说话么。”万年说,“你又懒得讲话,还不听人讲话,回头语言功能退化……”
“停。”余岁眼睛往上翻了下,他暂停下游戏,微微坐直身体。
万年停下来。
余岁问:“要讲什么。”
万年啊一声:“等我回家讲,或者微信打字说也行。”
余岁本来准备说那挂,醒悟过来:“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万年嘿嘿贱笑起来。
余岁伸手挂了电话,再第二个电话又立刻打来前,把万年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万年第二个电话打来,余岁手指飞快地连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
小余:【来,组织语言讲。】
小余:【是喝几口啤酒喝多了?】
小余:【以为是谁?在外面嫖多了,床上身边躺着个人,手就往人身上摸?】
信息发过去后,万年的电话就断了,下一秒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万宝路:【我靠,我从来没有过好吧。我来俱乐部追求梦想呢,你当我待的什么窑子么?】
小余:【你追求个鸡毛,我看你是想死。】
万宝路:【唉哥,你脾气好点,直播的时候不是挺像样的么?】
小余:【还能讲明白话么?】
万宝路:【我俩谁不讲明白话了。救了命了,我要讲什么啊。】
万宝路:【我不就是摸下裆么,哥也是男的,不懂?】
小余:【你摸谁裆?】
万宝路:【…】
万宝路:【哥是男的,肯定懂的吧,你总不可能整天打游戏,飞机都没打过吧。】
小余:【你是真的想死了万年。】
万宝路:【…我不是摸到立马就吓清醒了么?】
万宝路:【哥你是不知道你当时那副恐同样子,给我吓一跳。恐同还整天在网上麦麸,真行。】
万宝路:【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想让我死了。】
万宝路:【回家就当着你的面跳河行吧。】
余岁靠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他嘴角扯一下:【我说一句你要讲一百句是吧。】
他打字:【行,死了给你收尸。】
发出去后,又顺势把人塞回了黑名单里。
余岁把手机丢到桌面上,摸到游戏机,瘫回椅子上,继续玩游戏。
手机群消息连续震了好多下,他也没管。
-
直到凌晨两点多,最后一桌麻将客人打完散场。
余岁关了电脑,起身收拾垃圾,谢哥边走还边跟人讨论着刚刚那局牌局。
余岁瞥了他两眼,又看了他身旁的人两眼。
直到俩人欢声笑语地从大门走出去,余岁关上了铁门,熄了门口孤零零的黄灯,摘下了耳朵上的助听器。
世界变得一片安静。
去洗漱时,他掏手机瞥了一眼。
万年几个小时前,在群里连续发了好几个我靠,一会儿圈余岁,喊哥,一会儿说真牛逼,又给拉黑了。
连续发了好几条,再讲一句:【那怎么办,我还能回家么?】
薛茵茵到十二点跳出来一句:【哎哟闹这么凶了?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你不会网赌、网贷欠了几十万,要哥帮你还钱吧?】
万年秒回:【滚蛋,睡你的觉去。】
薛茵茵开始跟他聊起了“戒戒你好”,再点评起了几个优秀案例,最后总结说,他这情况,只能黑征信,让哥往死里管,不然这辈子都完蛋了。
万年跟她互骂了好几条,最后薛茵茵跟他聊起了音乐节的票,凌晨一点多,万年不再回复薛茵茵的消息,薛茵茵也就发了个睡觉的表情包。
余岁洗漱完,将近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摸出NS,准备救会儿公主,群里万年又震来一条消息:【@小余,哥,麻将还没散场?】
余岁手机举到脸前,大拇指滑动屏幕:【散了。】
【谁赢了?】
【怎么?告诉你了,赢家会给你封红包?】
【不是闲聊么。】
【几点?不睡觉聊个毛。】
【谁家俱乐部这个点能睡觉?】
【听起来像是进黑厂打黑工去了。】
【说的你能早睡似的。】
【有事说事,睡觉了。】
【……申请使用一张万能欠条,这事翻篇可以么?】
【还有几张?】
【两张。】
【行,翻篇。】
【……你是不是故意的?】
【睡觉。】
【你就是故意的!当初说好万能欠条给我,让你做什么做什么,结果三张全花费在鸡毛蒜皮小事上了,你是人么?】
【再讲一句话,上件事翻了,这会儿又不好说了。】
【……服了。】
【睡了。】
【晚安,哥。】
【嗯。】
-
余岁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游戏机,去救公主的路上独自一人背着大剑,在篝火旁开始烤苹果。
夜幕降临的游戏,草原一望无际,星空点点,寂寥无人。
余岁捏着游戏机爬了会儿树,又下了趟河,仍旧了无睡意,最后放下游戏机,关掉房间灯光,闭上眼睛准备酝酿会儿睡意。
十几秒后,他坐起来,摸黑把空调打开,调到十九度。
安静了片刻后,他把床旁的纸巾勾了过来。
唉。
男的。
唉。
二十岁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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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八点,余岁准时上工,直播间已经蹲了不少人。
他直播间观众数量算不上多,但是质量比较高。
他从小喜欢玩游戏,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他玩不明白的游戏,而且房间里还放着几本垫桌子的营销学书籍,他认真翻阅了几页。
小试了下牛刀。
经过半年多的时间装小萌萌,直播间里留下得基本都是女粉。
其中一大部分应该CP粉,所以他一开播,就有不少弹幕出来,问他烟哥怎么突然说要退役了。
余岁哪知道这事,孙子有主意,学上到一半说走就走,走了一半也没弄出点样子来,说回来又回来。
但小鱼咕噜噜不能说这种话,他对着镜头啊一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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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收银台,薛茵茵正在给自己的手指甲贴漂亮贴纸,手机狂震了几下。
她的互联网好友小叶分享欲很旺盛地发来:【哇呜呜小鱼宝宝看起来好落寞好伤心,烟哥不会退役都没告诉他吧。】
薛茵茵面色扭曲了下,忍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自己把前面半句话当成看不懂的外星话,慢腾腾地打字道:【估计确实没有。】
【啊啊他俩吵架了?】
【我怀疑是。】
【我去,我说最近半个月的两人直播的氛围不对劲,这半个月烟哥跟鱼宝玩游戏都不太说话。】
薛茵茵没话讲,那人演技不行,素质低,嘴欠得很,爱拆人台,只有人精能治,当然只能给人精作配,麦麸时当哑巴,估计已经用尽他毕生最大控制力了。
【我小鱼儿那个愣愣的性格,都主动了好多次呢!】
薛茵茵把眼睛闭了下,深呼吸,把叶子的微信给设成了免打扰。
她翻了个白眼,在三人群里@另两人:【你俩麦麸要卖多久?什么时候可以解绑单飞?】
小鱼咕噜噜在扮演敬业主播,正跟直播间的老板们展示独立,说要靠自己努力单排上钻石,不能一直靠路哥,手机微信来消息,他看也没看一眼。
路哥已经宣布退役,百无聊赖的摆烂中,此刻正坐在俱乐部电脑前斗地主,手机震一下,他瞥一眼,没回消息,手机戳到直播软件,点进小鱼咕噜噜的直播间 。
直播间滤镜开得搞笑,余岁那张平时懒得眼皮都不太睁开的眼睛,变成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润大眼睛。
平时非必要不开口的嘴巴,此刻正含蓄地抿着,开口说话时轻微露齿:“我自己排,私下练习了,感觉有进步,能上钻石。”
万年握着手机啧啧,手指摸到桌上打火机,一下开一下关,咔哒咔哒咔哒的,怪吵人。
旁边人给了他一拳头:“烟瘾犯了出去抽。”
万年昂一声,但戳那不动。
手机里的人凑近镜头,缓慢张嘴“啊”出一声:“路哥在?”
万年往椅子后面一靠,脑袋仰上去,往后快速抓了两下头发,他说靠。
然后心里骂,孙子。
直播间里小鱼说:“路哥真在。”
万年躺靠在椅子上,把手机举到头顶上,继续看。
手机里的人往镜头后退了一点,静静地开口说:“路哥忙,不打扰他,我自己排。”
万年鼻腔里呵出一声,手指摸上屏幕,发了个【走了】,截了个图后退出直播间,把图发到三人群里:【你看哥演得多带劲,真想把哥送去学表演。】
你的茵姐:【你演得不带劲,天天听哥喊你哥,爽死你了吧。】
万宝路:【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