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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摸鱼
士兵们面面相觑,短暂的寂静过后,不止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刀:“除奸臣,清君侧!”
有一个人响应,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许许多多道声音接连在城墙上响起,最终整齐划一:“除奸臣!清君侧!”
城墙下的士兵们也受到感染,不约而同地加入进来,一时间,将士们的呐喊响彻在整个蒲津关内外,不停向更远处传播。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除奸臣!清君侧!!”
“很好,”季长天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游走过一周,他缓缓收起圣旨,惊天动地的呐喊也渐渐归于平息,“多谢诸位义薄云天!”
他回头看向李守忠:“既如此,还请将军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关,大军现在绛州驻扎,最晚明日便可抵达。”
李守忠点点头,吩咐道:“开城门!”
士兵们打开城门,李守忠又问:“不知宁王此次共调集了多少兵马?”
“若加上蒲津关守军,共计十一万两千人。”
“如此阵仗,看来殿下志在必得。”
季长天却微微一笑,摇头道:“还不够。”
“……不够?”李守忠颇有些诧异,“据我所知,京畿常备兵力也不过八万人,此处距离京都只剩三百里,我们快速行军突袭过去,他们来不及调大军支援,朝中那些将领更是一群蠢货,若由我来带兵,几日内便可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速破晏安城。”
季长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城外奔流的大河:“晋地的百姓,是我大雍子民,京畿的百姓,亦是大雍子民。”
“……殿下这意思,是不愿开战?”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所图谋,并非暴力夺取,而要他们畏惧我军威势,开城投降。”
“这……”
“将军和我,应该有着共同的目标,不是吗?”季长天笑道,“你之心愿,无非驻守边关,阻挡狄历人入侵我大雍国土,让城池免于失陷,让百姓免遭战火,若我此番大动干戈,以无数黎民百姓和将士们的牺牲换来那尊龙椅,那这以尸山血海堆积出的皇位,又与皇兄有何不同?”
李守忠看着他,不禁肃然起敬,抱拳道:“殿下,实乃仁君。”
季长天摆了摆手:“现在称‘君’还为时过早,当然,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结果。”
“明白,”李守忠道,“不过,要是殿下不打算开战,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非也,非也,”季长天收起折扇,“将军,可有地图?”
“自然,”李守忠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
两人走下城楼,进了营房,借此机会,时久靠近站在一旁的李五,低声唤道:“李五哥。”
“嗯。”
“殿下……会武一事,你不惊讶?”
李五:“方才他假扮成你入城时,已经惊讶过一次了,没必要再惊讶一次。”
“那你就不生气?”
“生气能如何,不生气又能如何?殿下瞒着我们的事从来不少,也不差这一件,”李五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殿下收的第一个暗卫,就算生气,也轮不到我来生。”
时久:“。”
说的倒也是。
他看了远处的黄大一眼——以他这处变不惊的性子,想必是不会生气的,还得看黄二和宋三。
李五转过头来:“能想出身份互换这种计划,你们两个肯定是串通一气,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被乌逐派出的刺客追杀的那晚,”时久道,“他们一共十七个人,我杀了十三个。”
李五:“……”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哦”了一声,也走下城楼去寻季长天。
营房里的两人正对着一张地图,季长天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将军——我们一路从晋阳而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粮草消耗也成倍增加,而今,已经是入不敷出,最多再撑五日,便要耗尽了。”
李守忠立刻会意:“殿下是想取永丰仓?”
“不错,”季长天拿来一面小旗,扎在地图上,“永丰仓内所囤积的粮食,有百万石之多,若能拿下永丰仓,我军便无缺粮之危,还能同时掐断晏安城的部分粮草供给,并扼守潼关,以防有援军从东都方向来援,一举多得,如此一来,就算最后攻城一时失利,耗也能耗得起。”
李守忠:“想不到,殿下久居晋阳,却对这天下局势了如指掌,不光懂得如何笼络人心,还会打仗。”
“将军谬赞了,”季长天笑道,“我说这些,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我手下能人异士不少,真正上过战场的却寥寥,此等重任,只能拜托将军了,若能劝降自然最好,若不能,那便以力破之。”
“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李守忠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口,“我李守忠,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多谢,”季长天拱手还礼,“待大军抵达,将军便可带兵出发了,至于剩下的,还要在此处逗留几日。”
“殿下行兵如此不紧不慢,是有万全的把握,不被京都那边察觉?”李守忠问。
季长天凑近了他,以扇拢音,低声道:“不瞒将军,玄影卫已在我掌控之中。”
李守忠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李某佩服!殿下实乃厚积薄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将军过誉,”季长天转头看向李五,“对了,大狸,你也随将军一起去吧,我见你二人相谈甚欢,都是李家兄弟,路上也有个照应。”
“是。”
李守忠哈哈一笑,伸手勾住李五的肩膀:“老子早就不想守这劳什子蒲津关了!兄弟,大哥带你去建功立业如何?走,先陪大哥喝两杯去!”
两人勾肩搭背离开营房,一时间,房间里只剩季长天、时久及黄大三人,李守忠吩咐手下守在门口,给季长天安静思索的时间。
季长天面对着地图,用折扇轻抵下巴,自言自语:“好兵配良将,若要行万全之策,让他们来不及调兵的同时,最好能让他们选不出合适的将领……皇兄在位的这些年里,不少先帝时期的名将都被贬或被杀,而今朝中能用的将领已然不多了,皇兄会选谁呢……”
时久站在一旁听着他念叨,身为玄影卫,让他保护或暗杀他都擅长,领兵打仗这种事却是一窍不通了,听着听着便左耳进右耳出,神游天外。
于是他开始把玩手里的红木扇子——做戏做全套,他假扮季长天,自然将他随身之物也一并拿来了。
那夜遇袭时,他看到季长天用这把扇子取了杀手性命,却没看清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只记得有轻微的机括运转声……
可机关在哪?
他记得季长天是合着扇子时发射暗器的,那机关肯定不在扇面上,应当是在两侧的扇骨。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是敲又是晃,还是没有触发机关,终于,他将视线聚集在扇头的三颗宝石上。
难道是这红宝石?
最开始这宝石共有六颗,一面三颗,后来其中一面中间的那一颗被卸掉了,挂上了扇坠,如果有机关,应该是在上下四颗宝石上。
他小心地摸了摸,并不能转动,稍稍按了按,也按不下去,但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机关所在了。
余光扫到季长天还在专心致志地想对策,并没留意他,于是他狠了狠心,用力按下上面的一颗。
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银针从扇尾飞出,直射向墙上的地图,因为距离太近,银针射穿了地图,直钉入后面的木板。
这动静同时吸引了其他两人的注意,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久颇有些尴尬。
赶在对方向他讨要扇子前,他赶紧又把其他几颗宝石一一试了,与发射暗器相对的那一颗是弹出刀片,一按,那一侧扇骨尾端的刀片就弹出,再按同侧下面那颗,刀片就收回。
最后的一颗却不知有什么作用,按了几下也没反应。
季长天看他对着最后一颗宝石猛按,轻叹口气:“好了好了,不是这样用的,再按,里面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时久:“……?”
季长天接过折扇,伸手从地图上拔下了银针,继而将扇子倒转过来,按住那颗一直没反应的宝石,扇骨最顶端处便打开一个小孔,他将银针从小孔里捅了进去,让其自行滑入,随后松开宝石。
“喏,”他道,“这里面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储存十根针,用过后需要及时补充——再玩玩?”
“不玩了,”时久移开眼,“玩坏了我可赔不起。”
这狡猾的狐狸,居然真把红宝石当成机关按钮,这宝石的成色,在现代应该都价值不菲,何况古代。
如此贵重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难以见到一次,有幸摸上一下,那都得小心翼翼的,谁敢用力去按?
玩得好一手灯下黑。
当初他就觉得这扇子比寻常扇子沉,又藏刀片又藏银针的,能不沉吗!
不过……既然这扇尾藏着刀片,按一下机关就弹出,那季长天经常用扇尾去敲别人肩膀,还抵自己下巴,就不怕万一机关失灵……
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解下还在季长天腰间挂着的属于自己的刀,开口道:“我要去换衣服了,黄大哥,麻烦你盯一下。”
黄大只发出一声公事公办的“哦”,甚至没有多说“你觉得殿下这样真的还需要我们盯着吗”。
时久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也快去换衣服。”
“为何?”季长天笑意盈盈地捏住自己马尾发梢,“我觉得,偶尔换一换风格也不错。”
第142章打工
时久:“……”
他果断退出房间,并替他们关好门,眼不见为净。
向门口值守的士兵询问了哪里有空房间可以换衣服,他从马车上拿下自己的包裹,进屋更衣。
他换下碍事的宽袍大袖,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干净利落的黑衣,系紧腰带,又把头发扎成马尾。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结的血痂也已经脱落,只是留下了一些疤痕,季长天从宋三那讨了些淡化疤痕的药膏来,让他没事抹抹。
但现在显然不是顾这些小事的时候,他挂好佩刀便返回之前的营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好没在屋里看到一个镜像的自己——季长天正在重新束发,衣服也已换回了平日的打扮。
还是这样顺眼。
时久伸手拿回属于自己的发带,揣进怀里,他不得不怀疑季长天是故意的,明明衣服都定做了,却偏偏忘了发带,非要管他借。
一偏头,看到黄大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他凑过去瞧,发现他竟在模仿乌逐的笔迹。
“这是做什么?”时久奇怪道,“乌逐不都已经死了?”
“我们知道乌逐死了,陛下却不知道,”季长天微微一笑,“冯公公假传圣旨,可是要放乌逐入京,我们便遂了他的愿。”
时久瞬间会意:“陛下多疑,密旨没有通过玄影卫,说明统领换人一事让陛下心生防备,故而经由冯公公的手,而今却出了岔子,冯公公不可信,陛下还是只能信任玄影卫。”
“不错,”季长天用折扇敲在掌心,“还有一点,若京都认为领兵的是乌逐,便会针对乌逐的作战习惯来制定反击方案,真正交战时发现将领另有其人,必定自乱阵脚,我们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殿下的心眼未免太多,”时久面无表情道,“那这信又是写给谁的?”
正说话间,黄大写完了信,呈递上来。
时久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内容大致是以乌逐的口吻,向收信人嘘寒问暖一番,追忆以前与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时的画面,那叫一个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后面终于转入正题,说自己要成就一番伟业,希望对方能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施以援手,如果事成,必定给他泼天富贵和大好前程。
简而言之,九个字可以概括:套近乎、感情牌、画大饼。
时久越看越觉得浑身不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为何是费将军?此人是乌逐的旧识?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陛下的人吧?”
“你没记错,朝中得陛下器重的将领不多,这位费将军算其中之一,此人的确有些军事天赋,但嘴皮子上的功夫比军事天赋更高,惯会阿谀奉承,讨陛下欢心。”
“此人好大喜功,很可能会主动请缨,如若陛下答应让他来守晏安城,对我们而言十分不利,即便能够攻克,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所以……”
季长天展开折扇,笑吟吟道:“即便他和乌逐素不相识又如何?以陛下的性子,若是在费将军身上发现这么一封信,可还会重用他?”
时久:“……”
又是离间之计。
狡诈的狐狸,这一手离间只怕已臻化境。
季长天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故意封了口又拆开,随后递给时久:“麻烦你的玄影卫朋友,待到陛下召集将领商讨领兵事宜时,偷偷将这封信放在费将军身上。”
时久接过。
这差事可不算好办,他只能拜托十八先回玄影阁了。
季长天走到地图前,捏起一面蓝色小旗,插在了蒲津关的位置,又捏起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了晏安城:“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如此,我们便在这里,静候佳音。”
两天后捷报传来,华坛县县令主动归降,将永丰仓拱手献上,李守忠率兵进驻,并于当日顺利拿下了潼关,随后在此设兵,严阵以待。
地图上的红色旗子被季长天拔下,换上了蓝色旗子,与此同时,他派出人手继续紧锣密鼓地调兵,玄影卫虽然可以瞒住京都,却终究不能隐瞒太久,他们务必要在其他方势力的消息传进皇帝耳朵前准备妥当。
短短数日,他们又征调到了数万人,有兵符在手,加以晋阳王之威,许多都尉携全营主动来援,也有人私自前来,不论人数多寡,季长天一并笑纳。
这日,京都晏安。
距离季长天离开晋阳已经过去了许多天,最后一次消息传来,是在押送队伍抵达绛州时,当时十九在信中说,季长天连日车马劳顿,病情加重,无法起身,他们不得不在绛州逗留两日,寻郎中为他看病,可自那之后,竟再无音讯。
季永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强烈,就在他又一次准备唤来玄影卫询问情况时,二三二突然主动现身,在他面前一跪至地:“陛下,大事不好!”
季永晔心头一跳,他拧起眉头:“何事?”
“这几日我们始终没能联系上十九大人,只好派人去查,可探子全都一去不返,方才……终于有人重伤而回,说……说……”
“说什么?!”
“说押送队伍在蒲津关遇袭!守将李守忠下令将宁王当场射杀,却放了叛军首领乌逐入关!乌逐抢了宁王本欲回京归还的兵符,正在四处调兵,而今已集结大军,往晏安方向来了!”
“什么?!”季永晔拍案而起,满脸愕然,“此话当真?!”
“陛下,陛下莫急,”冯公公急忙开口,“若真有大军行进,陛下怎会得不到消息?这位代统领,如此重要军情,怎可仅凭口说?”
听他这么说,季永晔竟真的冷静了些许:“你说那重伤而归的探子,现在何处?”
“……”二三二沉默了一瞬,吩咐道,“带他上来!”
两个玄影卫架着一个人来到御前,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烂,已经辨不出本来样貌,他气息奄奄,艰难开口:“陛下……京都有难……乌逐率二十万大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
他声音实在太低,季永晔不得不蹲下来听,听到“二十万”三字,他不禁面色大骇:“你给朕再说一遍?!”
“陛下,”那玄影卫挣扎着抬起头来,气若游丝,“我们……在蒲州的据点,已被……叛军拔除,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杀了。”
“那十九呢?!”
“十九大人……得以……逃脱,但……身中数箭,被叛军……一路追杀,而今……下落不明,怕是……已经……”
“……”季永晔闻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两眼发直,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冷汗顺着鬓边滑下,“不,这不可能……你在骗朕!朕明明已经下令……”
“陛下……速……派兵……”那玄影卫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冯公公走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随即猛地缩回,吓得面色发白:“他……死了!”
“李守忠……”季永晔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叛徒,连你也敢背叛朕……都是叛徒!叛徒!!”
“陛下!”二三二冲他抱拳,“叛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现在只怕逼近晏安城了,还请陛下速速……”
“不对,”季永晔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冯公公,一步步朝他走去,“朕的密旨,是你经手的!是你动了手脚,是你假传朕的旨意!”
二三二:“……”
冯公公大惊失色,肥胖的身躯扑通跪地:“老奴冤枉啊!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老奴也不知那李守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陛下明鉴啊陛下!!”
“陛下!”被无视的二三二再次来到季永晔面前,“而今当务之急,是阻拦叛军!若等他们兵临城下,一切就都晚了!”
“……阻拦叛军,对,阻拦叛军,”季永晔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他面色惨白,哪还有半分皇帝的从容不迫,“去,去叫群臣前来议事,速来议事!!”
“是!”
玄影卫搬走了尸体,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整个皇宫里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群臣。
季永晔跌进坐塌,大难临头的恐惧一阵阵袭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仿佛丢了魂般:“朕……是不是错了?朕不该杀老七,若老七还活着,定能将那姓乌的狗东西送到朕面前!”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颤声道:“朕错了……朕错了……朕不该杀老七,他是朕的弟弟,从小到大,他跟朕最亲,怎会背叛朕……”
“陛下,”冯公公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这怎会是陛下的错?那李守忠显然和乌逐有所勾结,就算陛下不下令,他也会杀了宁王,陛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发愁该怎么处理他吗?而今他主动暴露野心,杀害亲王,对陛下而言,可是绝好的时机啊。”
“……好?”季永晔缓缓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姓乌的都要打到晏安城来了!二十万大军,二十万!你跟朕说‘好’?!”
他抓起茶盏,猛地向对方掷去,茶盏“啪”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混账,通通都是混账!”
“陛下息怒!”冯公公再次跪地,“老奴只是怕陛下惊急过度,损伤龙体,故而出言安慰,老奴绝无他意!”
“滚!都给朕滚!滚!”
冯公公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但这安静并没持续太久,很快,有小太监前来回禀,那小太监战战兢兢,鼓起勇气道:“陛下,户部尚书谢大人,称病……不朝。”
季永晔:“……”
不多时,去通知朝臣们进宫议事的太监们接连返回:“启禀陛下,吏部侍郎称病不朝。”
“兵部尚书称病……”
“中书侍郎……尚书左仆射……”
“……”
季永晔看着他们,用力攥紧了坐塌扶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好,好……关键时刻,全都病了……哈哈!全都好得很哪!!”
第143章打工
小太监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纷纷退到大殿门口待命。
两刻钟后,剩下的臣子们终于姗姗来迟,这场召集了京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临时朝会,最后来的人数竟只有一半。
季永晔看着这群稀稀拉拉的臣子们,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去治剩下那些人的罪,只得将阴沉的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反贼乌逐率二十万叛军直奔晏安而来,三日前大军已过蒲津关——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三日前就过了蒲津关?”有臣子率先开口,“这蒲津关距离晏安城不过三百里,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这都过去三天了,叛军也没一点影子……陛下,臣想问,这消息是真的吗?”
季永晔勃然大怒,一拍御案:“你在质疑朕的玄影卫情报有假?!”
“不敢,臣不敢!只是大敌当前,一切军情都该谨慎对待啊!”
“朱大人也知道大敌当前,”另一人道,“这叛军都快打到晏安城来了,而今之计,唯有立刻调兵平反,并派出人手向东都求援,前后夹击,让叛军进退维谷,管他是二十万还是四十万,通通让他有来无回!”
臣子们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季永晔思索片刻:“就这么办,朕即刻下诏。”
他说着看向兵部侍郎:“尚书称病,调兵事宜由你负责,若有人胆敢不配合,格杀勿论。”
“是!”
季永晔又看向一众武将:“此番平反,你们谁愿带兵?”
将领们面面相觑,全都犹豫着没有接话,许久,才有人小声开口:“这位乌都督虽然年纪不到三旬,可他父亲……却是赫赫有名的老将乌澧,此人足智多谋,极善用兵,在北境戍边时,将狄历人打得节节败退,如果乌逐得他深传,这一仗……只怕是不好打。”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更何况那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已投效叛军,先帝时,此人曾官至安北大都护,更是威名在外,狄历人闻之生畏,如此两人合谋,我们不知要投入几倍的兵力才能赢下这场仗。”
剩下几个也纷纷点头,季永晔眯了眯眼:“众卿的意思是,都不愿带兵?”
“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臣最近身体不适,老眼昏花,只怕会延误战机……”
“臣……”
“够了!”季永晔大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关键时刻全都在此推三阻四,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终于有一人上前一步,“臣愿往。”
“哦?”季永晔看向他,“费将军?”
“陛下莫要听这些人胡说,”费将军道,“纵然那乌澧和李守忠再厉害,杀的也是狄历人,守的也是北境,塞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在这种地形上和狄历人交战,靠的是骑兵,而我大雍境内,山峦众多,会骑马的士兵总共能有多少?这马背上的将军到了马下,任他有通天本领,也发挥不出十之一二,更何况那乌逐只是名将之子,又非名将本人,臣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战绩,多半只是虎父犬子。”
他向皇帝抱拳:“因此,臣断言,这叛军不足为惧,所谓二十万大军,兴许也只是夸大其词,陛下只需给臣十万兵马,臣定能将这伙叛军一举剿灭!”
“好,”季永晔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既如此,朕便给你十万人——半日之内,朕要大军集结完毕,你们可听到了?”
众臣纷纷领命,这种时候,竟还有人不忘阿谀奉承,拱手道:“陛下能得费将军这般猛将,实乃大雍之幸啊!我大雍国力雄厚,国祚绵长,定能顺利渡过此劫,陛下也自当功盖万古,名垂千秋!”
正吹着,二三二悄然来到皇帝身边,将一张字条递给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刚刚收到下属传来的情报。”
他塞完纸条便又离开了,季永晔将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费将军进宫前,在城内暗中与人接头,此人身份不明,交与费将军一封书信,后出城而去,疑似叛军细作。”
季永晔一顿。
他猛地抬头看向费将军,满脸怀疑地打量着他,片刻道:“你上前来。”
费将军还以为他有要事吩咐,不疑有他,走上前来:“陛下?”
季永晔:“你进宫前,可收了一封信?”
费将军一头雾水:“信?什么信?”
季永晔沉了脸色:“搜身。”
两个玄影卫立刻出现,上前开始搜费将军的身,费将军不明所以,本能就要反抗:“哎!哎!干什么你们?!”
玄影卫眼疾手快,迅速摸遍他全身,最终从他衣服里摸出一个信封:“陛下。”
费将军看着那凭空多出来的信封,不禁瞪大双眼:“这、这什么?”
季永晔打开已经被拆开过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看过之后,面色大变,忍不住拍案而起:“混账东西!竟敢私通叛军!难怪你主动请缨,是想将朕的十万大军拱手让敌?!”
费将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皇帝龙颜大怒,只得跪了下来:“陛下!您在说什么啊?!臣不曾与叛军私通,也不曾收过什么信啊!”
“不曾收过?”季永晔走到他面前,将那封信狠狠扔在他脸上,“那这信,是从狗身上搜出来的?!你分明已经拆过,还敢信口雌黄?!”
费将军急忙捡起信纸,草草看了半页,大惊失色:“臣冤枉,臣根本不认得乌逐,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陛下明鉴!”
说完,他又转头开始寻找带自己进宫的小太监:“对了,对了,臣接到陛下召唤,立刻便跟着太监进宫了,从未和任何人有过接触!他可以给臣作证,陛下!”
候在门口的太监闻言,慌慌张张地来到御前,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带费将军进宫前,确实有人与他碰面!当时费将军将奴婢支开,还……还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不要在陛下面前多嘴,奴婢一时财迷心窍,就……”
费将军看向他手心里的十两银子,面色大骇:“你……你……”
“好啊,好!”季永晔恨得咬牙切齿,“叛军的爪牙,已经伸到朕的身边来了!”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费将军,已是怒不可遏:“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砍了!”
殿外值守的禁军迅速冲进大殿,连拖带拽地把人架了出去,费将军声嘶力竭:“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陛下——!!”
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在场的其他臣子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为费将军说话。
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事蹊跷,玄影卫的情报并非确凿无疑,太监也并非不能收买,相比费将军是叛军细作,更有可能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
可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场把人砍了,如此昏庸暴虐,也怪不得此次议事会缺席这么多人。
或许,称病不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还有谁,愿意领兵?”季永晔问。
主动请缨的被杀了,再没人敢出头,所有人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永晔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头痛欲裂,他看着这群甘当缩头乌龟的臣子,不由得愈发暴躁,恨不得将他们全砍了。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最先开口的武将身上:“就是你吧,郭将军。”
被点到名的郭将军吓得脸色一白,急忙推脱:“臣……”
可看到皇帝阴沉的脸色和浓郁到快要外溢的杀气,他又硬生生将那“不行”二字咽了回去,颤抖着抬起手,僵硬抱拳:“……遵旨。”
与此同时,晏安城北六十里,云阳县。
“再往前便是渡口了,”季长天牵马而立,“李守忠他们,到哪了?”
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分别从东、北两个方向逼近晏安,季长天所带兵马需要渡过渭水,控制渡口。
小宋们负责在两军之间往返,传递情报,确保两军沟通顺利迅速,配合得当。
此时,宋廿前来回报,冲他比划。
“很好,”季长天揉了揉他的脑袋,“李将军已准备妥当,我们可以出发了。”
时久看着身后的大军,乌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还记得季长天上次进京,身边只带了三个暗卫,而今,却有数以万计的兵马,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握横刀,威风凛凛,严阵以待。
季长天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他勒住缰绳,翻身上了马背,火红的衣袍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华丽又招摇。
他坐在马上,冲时久伸手:“来。”
时久拉住他的手。
自从这家伙不再掩藏武功,连指尖也是热的了,那双手温热有力,轻轻一拽,将他拽上马背。
时久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季长天环顾四周,看着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高举手中马鞭,扬声道:“出发!”
第144章打工
此后不久,晏安皇宫。
临时朝会已经结束了,大臣们尽数散了,季永晔却还在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为叛乱之事头疼不已。
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郁愤充斥着他的内心,让他思绪纷乱,难以平静。
他明明是先帝嫡子,母族更为世家望族,可他一没学会父亲的谋略,二没继承来母亲的威严,他自幼便不算聪明,和其他皇子一起念书学习,分明他最为年长,学得却还不如小他几岁的弟弟们快。
身为太子,他时常为自己的不出众感到羞愧,母亲骂他不成器,说迟早有一天他这太子之位要被其他人夺了去,于是他终日惶惶,对那些天生聪明伶俐的弟弟们也愈发嫉恨。
尤其是那个季长天。
明明只排行第七,却在一干龙子中如此耀眼,三岁便能读通那些诘屈聱牙的诗文典籍,四岁敢与父皇讨论政事,五岁时,连教他的先生都自愧不如,屡屡向父皇请辞。
凭什么。
凭什么万千宠爱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凭什么他名为“长天”,凭什么父皇给季长天笑容,却给他冷脸?
明明他才是太!子!
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这大雍的江山本就该被他捏在掌心,踩于脚下,凭什么让他把这唾手可得的一切拱手让人?
贤妃身死,季长天重病以后,他一度扬眉吐气,满心快活,和他争宠就该是如此下场,就该粉身碎骨。
看着季长天沦落冷宫,郁郁寡欢,他简直痛快得不得了,那时他甚至不想要季长天死,就想他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当个好笑的玩意给他解闷。
每当他被父皇斥责,就去买些糖糕送到冷宫,让那该死的季长天对他说谢谢,他就是要让父皇知道,那个昔日他最喜爱的七殿下,正对着他最讨厌的太子承颜候色。
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了。
习惯了在季长天面前扮好人,习惯了对方唤他太子哥哥,唤他皇兄。
他本以为,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会一直如此,他是皇帝,就该将那病秧子的性命捏在手心,他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要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可如今,季长天真的死了,他却有种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觉——不是说好要为他分忧解难吗?为什么乌逐没死,他却死了?!
“不……”季永晔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不止,“不是朕的错,朕没错……朕是皇帝,朕不可能错!”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是季长天……成事不足,辜负圣恩……死不足惜!”
“朕没错……朕没错……”
玄影卫二三二隐在暗处,就这么看着皇帝发了足足两刻钟的疯,他内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很难想象,薛大人这些年来,整日就面对着这种人。
薛停到现在还在牢里关着,虽然他们按照十九大人的吩咐给薛停化了妆,可皇帝心情不好时会去大牢里虐待他,那是真的打。
他们这些下属看在眼里,却又无可奈何,十九大人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恶心程度,好在之前十八回来时,带了十颗小白丸,这两天皇帝抽风,差点把薛停折腾死,又被小白丸救了回来。
以及先前那“回来报信”的玄影卫,也是用的十九大人的法子,化了妆喂了小白丸,假死骗过皇帝的眼睛,现在人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但看皇帝现在这样子,又有要去牢里折磨薛停的迹象了,可不能给他这机会。
正想着,有下属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二三二点点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抱拳道:“陛下,紧急军情!”
季永晔抬起头来,面色惨白道:“何事?”
“城北六十里云阳县发现叛军踪迹!”
季永晔目光一凝:“这么快?”
不,不对,按照之前臣子们的说法,叛军早该到了,现在才到六十里外,非但不快,甚至是慢的。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疾不徐?
“陛下!”又一个玄影卫落下地来,“城东五十里发现大批叛军,领兵的是前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先前派去求援的探子,已绕开大军行进路线往东都而去,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请陛下决断!”
“李守忠……李守忠李守忠!”季永晔一把抓起茶杯,用力掷在地上,摔得粉碎,“朕已经许诺让他当回安北大都护!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姓乌的不过区区都督,凭什么?!”
感受到帝王的怒火,玄影们纷纷跪倒在地,抱拳不语。
季永晔深吸一口气:“城北、城东都有叛军……哈哈,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去,给朕通知郭将军,让他即刻出兵,务必把这些叛军给朕拦下!!”
天色渐晚,季长天所率军队出现在渭水北岸。
两个时辰前,他派出了一支小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渡口和渡桥,击退并俘虏了此处守军,并向晏安城传递假消息,说大军暂时被阻拦在渭水以北,那位临时上任的郭将军果然听信,带着调集的兵力去城东布防。
却不料防线还没布好,就被李守忠率三千轻骑冲杀而来,这位昔日的镇北悍将骁勇无比,更有满腔怒火,气势滔天,仅仅一个照面,就把对方吓破了胆,几万人的军队竟一触即溃,丢盔弃甲,龟缩回晏安城中。
此刻,偌大一座城池四门紧闭,原本络绎不绝的车马不见了踪影,繁华喧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唯余紧张萧索。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啊,”季长天轻叹口气,“罢了,这样也好,首战得胜,在气势上先压对方一筹,我想那位郭将军可是轻易不敢出兵了,答应谈判的几率更大些。”
他们这二十万人,总共就三千骑兵,全被李守忠要走了,看得出这股火已经憋了十年,要不是他拦着,这人非得把晏安城真给他打下来不可。
如此悍勇,虽是好事,却还是更适合把他放在塞北阻截狄历人,有火往狄历人身上撒,否则,兵刃过利,就会伤到自己人。
先帝的任命明明就是最妥当的,偏偏季永晔不相信。
宋廿冲他比划,询问他下一步计划,季长天吩咐道:“叫他按兵不动,在城外扎好营便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也该痛快了,你告诉他,暂且忍忍,以后有的是用得着他的地方。”
宋廿点点头,领命而去。
季长天远望着前方的城池:“现在,该我们了。”
“报——!陛下,我军首战失利,郭将军已率麾下部众退回城中!东路叛军于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报——!北路失守!叛军已渡过渭水,占据渡桥!”
守城禁军们纷纷传来消息,季永晔听着,最后一分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陛下!”二三二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得确切情报,永丰仓及潼关已落入叛军之手,向东都求援无望!”
季永晔:“……”
他浑身脱力地跌在坐塌中,脑中一片空白:“如此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知晓?”
“回陛下,而今玄影卫人手严重不足,还要监督百官动向,已无余力探听情报!”
“……都什么时候了,还监督什么百官?!他们都已经骑到朕的头上了,你们究竟监督了个什么?!”季永晔怒而起身,一把将御案掀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伸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你们都在骗朕,哈哈……都在骗朕!”
他突然冲到一个前来禀报军情的禁军身前,弯下身来,跟他脸贴着脸:“什么叛军?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叛军,没有叛军!!”
众人:“……”
“给朕备马!”季永晔嘶声大喊,“朕现在就要去戳穿你们的谎言!何来叛军?你们都在骗朕!欺君!通通都是欺君!等朕回来,就把你们全砍了!”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皇帝已然疯了,可皇帝的命令还要遵从,很快有人牵来了快马,季永晔翻上马背,猛地一抽马鞭:“驾!”
“陛下!”小太监在后面追了半天,还是没有追上,累得停下来喘气,紧紧捧着怀里的东西,“鞋……”
季永晔策马狂奔,直入禁苑,登上禁苑外围的高墙,从这里可以远眺渭水,只见渭水北岸黑压压的一片,目测有不下十万人,此刻那些黑色正在通过渡桥,渐渐往南岸延伸。
季永晔瞳孔收缩,浑身剧烈颤抖:“叛军……叛军……”
他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哈哈……叛军……乌逐……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悲又怒,又急又气,用手猛拍这石头垒筑的高墙,把自己的手拍出血了都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前来报信的禁军找到了他:“陛下!陛下!”
那士兵匆匆登上高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方才叛军派人……前来,想要……与我们,谈判。”
季永晔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来:“什么?”
“陛下,叛军想和我们谈判,”士兵将一封信交给他,信封和信纸上都有一处规整的破口,“他们派了人前来,那人用一枚铜钱,将这封信钉在了城墙上,说只要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愿意退兵。”
季永晔闻言,急忙将信纸抽出,随即愣在当场:“要朕准许他……进宫面圣?退兵条件……面议。”
第145章打工
季永晔看着那封信,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赤脚走下高台,骑马回到寝殿之中。
立刻有小太监凑上前来,为他擦脚穿鞋,季永晔喝了一口热茶,吩咐道:“去,召集群臣议事。”
“是,陛下。”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皇帝叫来议事,这次来的人又少了几个,众臣传阅完那封书信,季永晔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觉得,不妥,”一人率先开口,“二十万大军围城,明明占尽优势,却无缘无故要议和,鬼知道这贼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若放任他进宫,万一他以面圣之由,行刺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臣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另一人道,“我军首战失利,士气大损,赵大人也知道,而今叛军占尽优势,此番局势,我军想要逆风翻盘已然希望渺茫,与其被围城陷入困局,不如放手一搏,就让这乌逐进宫面圣,听听他的条件,至于危险……臣认为赵大人多虑,这皇宫禁地,重兵把守,任那乌逐有通天本事,也不过孤身一人,怎能伤及陛下?”
“可若他的条件是让我们开城投降,让陛下……退位让贤,又当如何?集结二十万大军,如此声势浩大地围困了晏安,我可不信他们不讨到足够的好处就愿退兵。”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复杂?”一个站在后排的臣子道,“既然他乌逐敢入宫,那我们就敢杀他,犯上谋逆,死有余辜,谈什么和?有什么可谈?依臣之见,陛下不妨在宫中设下埋伏,等那乌逐一进宫门,就将他乱箭射死,这叛军失了主帅,定然自乱阵脚,我们再派兵突袭,这困成之危不就解了?”
“孙大人说得好轻巧,”有人冷笑一声,“你别忘了,叛军还有个李守忠,今日一战,我军在他的三千轻骑面前竟然不堪一击,若我们杀了乌逐,岂不是更给他们攻城的理由?”
“如此畏首畏尾,这贼首都送到家门口来了,竟不敢杀,我看你们真是一群怂蛋!”
“你这混账东西,只会逞口舌之快!杀了乌逐,二十万大军的怒火你来抵挡?若是城破,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那就同归于尽!来啊,我怕你不成!”
一群文官居然就这样吵了起来,撸起袖子要干架,季永晔听着他们吵嚷,只感觉头更痛了,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够了!”
他环顾众人,面色难看至极:“诸位爱卿有如此抱负,朕问谁愿领兵时为何不毛遂自荐?若你们能将这勇气用在打仗上,我军何至于一败涂地?!”
众臣闻言,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接话。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季永晔深深叹息:“罢了,便依韦卿所言,准他入宫,先听听他提什么条件再说。”
“陛下三思……”
劝谏的话还没说完,季永晔已一拂衣袖:“去,传朕口谕,准乌逐入宫,但只准他一人前来。”
“是。”
晏安城外三十里,渭水渡口。
季长天所率大军大部分已过了河,沿着河岸扎营,剩下小批人马留在对岸,若有紧急情况,方便接应。
“殿下,”探子上前禀告,跪地抱拳,“方才城里来了信使,说传皇帝口谕,准许乌逐入宫。”
“哦?还挺快嘛,”季长天笑吟吟道,“我还以为,皇兄要多纠结些时候,看来是已走投无路了。”
“既如此,那我们出发吧,”他回过头道,“十九?”
时久点点头。
他已经备好了马,将盛着乌逐人头的盒子拴在马后,好在现在尚是冬天,腐烂得没那么快,他们往盒子里塞了些驱虫防腐的药草,紧封盒盖,倒也没什么异味散出。
他翻身上了这匹毛色乌黑的骏马,季长天仰头看他:“不与我同乘一骑了?”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有这闲心情。”
“也罢,”季长天叹口气,上了之前那匹白马,“走吧。”
士兵们颇为不放心他们,询问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们护送吗?”
“有十九在,无需旁人了,”季长天笑道,“十九一人能敌千人,对吧?”
“殿下抬举我了,”时久面无表情,“我的战绩是十三个。”
季长天:“……”
谢绝了将士们的好意,两人两骑向晏安城而去,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恰好抵达了北门。
城楼上已燃起火把照明,哨塔上的士兵远远看到了那一匹白马,以及似火的红衣,迅速禀告将领。
负责在北门值守的禁军将领登上城楼,扬声冲城墙下大喊:“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白马红衣越来越近,却无人回应。
将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将军!”有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什么,急忙提醒他道,“还有一人!”
“什么?”
对方进入了火光照亮的范围,他们才发现白马后面竟还跟着一匹黑马,黑马上坐着个身穿黑衣的人,头戴黑色面具,整个人几乎隐在夜色当中,此刻他摘下面具,抬起脸来,众人才确定那当真是个人。
将领立刻警惕起来:“陛下只准许乌逐一人入城!”
弓箭手们拉紧了弓弦,齐齐瞄准了城墙下的两人,这时,那白马上的红衣男子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以乌都督现在的样子,独自一人可是进不了城哪!”
时久适时地拉开盒盖,将盛着人头的盒子高举:“并州都督乌逐,在此!”
“这……”禁军们看着盒子里那惨白的玩意,像极了一颗人头,不由得瞪大双眼,错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将其举过头顶:“晋阳王季长天!奉陛下之命,捉拿叛军首领乌逐!现,回京述职!”
时久:“反贼乌逐,现已伏诛!首级在此!”
他一夹马腹,赶超了季长天,让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更清楚些,士兵们抻长了脖子,仔细对比乌逐的画像:“将军,当真是他的脑袋!”
“乌逐……死了?!”
“为何乌逐死了,宁王殿下却还活着?不是说,蒲津关守将李守忠投靠了乌逐,将宁王射杀城下?怎的……竟完全反过来了?”
“那而今带兵的究竟是谁?二十万大军……到底谁是主帅?”
士兵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搞蒙了,而禁军将领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季长天:“并州都督乌逐意欲谋反,被本王就地格杀,现困城之危已解,本王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皇兄,将军,行个方便,开城门吧。”
禁军将领面露犹豫。
谁人都知道宁王殿下是个弱不禁风,走一步喘三喘,说句话咳三咳的病秧子,可如今听来,这声音却中气十足,并无任何病气。
乌逐明明已经死了,大军却还是围了城,李守忠也还是带着三千轻骑击溃了他们的人,那这场叛乱究竟是由谁发起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季长天是亲王,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们绝不敢对亲王动手,哪怕他想要犯上谋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