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by鹿拾未删减版

100110

  第101章打工

  “……是吗,”季长天笑了笑,“可能是昨夜受了寒,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时久:“?”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他十分怀疑某人已经烧傻了,也不打算和他争论,扭头对十六道:“十六,快去请宋神医,就说殿下病了。”

  “哎!”

  “不必找他,”季长天听到他们的交谈,试图阻拦,“我没大事,而今大雪刚过,医馆正忙,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咳咳……”

  “殿下!”时久一把拉住他,皱起眉头,严肃道,“殿下怎么还在逞能?这些天你一直说自己没事,那为何始终不见好,还愈发严重了?”

  季长天:“……”

  十六已经走远,喊也喊不回来了,他叹口气:“罢了。”

  时久:“我们先回屋。”

  他扶着对方回到狐语斋,屋外积雪未化,而屋里点着火盆,冷热交替,季长天又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咳嗽。

  他脚步虚软,已经连上楼都很艰难,爬台阶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楼梯扶手不住喘|息,身形微晃,摇摇欲坠。

  时久实在看不过去,直接扣住他的腰带,用轻功把他拎上了楼。

  季长天扑在床边,咳个不停,高烧让他头晕目眩,胸口窒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下坏事了。

  他假戏真做,好像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真被寒气入体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半个月来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都没发现病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加重的。

  他咳到没力气再咳,伏在床边喘气,剧烈的耳鸣让他已经听不清时久在说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带来濒死般的心悸感。

  时久唤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干脆不再问了,伸手将他扶上床,脱去他尚带着寒意的外衣,把人囫囵塞进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

  季长天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两颊泛红,嘴唇却没有一点血色。

  时久守在床边,焦急等待,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宋三才到,他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这回宋三什么都没问,只沉着脸色给季长天号起了脉,越摸,表情就越难看。

  时久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表情,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怎样了?”

  宋三没答,而是当场写了药方,交给十五:“速去煎药。”

  “啊,好。”

  十五拿着药方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宋三看着床上的人,长叹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时久心里凉了半截。

  十六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他下结论,实在没忍住道:“宋三哥,殿下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宋三:“不太好。”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时久问。

  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辞:“你是想听安慰,还是想听实话?”

  “当然是实话。”

  “现在开始准备后事,来年开春就可以下葬了。”

  时久:“???”

  “宋三哥,你别开玩笑了!”十六也急了,“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割喉你都能治,区区风寒……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别抬举我,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他不能受凉不能受累,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干了什么?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可大雪成灾,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殿下又岂能坐视不管?”时久眉头紧锁,“这段时间,殿下明明一直有在喝药,一顿都没落下,为何不起作用?”

  宋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喝药须得配合休养,歇又不肯歇,还日日冒雪出行,就是吃仙丹也不管用啊。”

  “他那日犯了惊悸,已是正气不足,又遇连日大雪,寒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致使风邪犯肺,若是常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幼时落水留下过病根,肺气本来就弱,这些天基本是靠一口气强撑着,现在雪过去了,可以休息了,一放松下来,自然病来如山倒,就算你们叫我过来,我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时久:“……”

  “行了,别在这里说些废话,是死是活先治了再说吧,药还得煎一会儿,你们去弄些凉水来,给他降降温,烧得这么厉害,再把脑子烧坏了。”

  时久:“我去。”

  他步履生风,飞快地下了楼,从院中水缸里挑了桶水上来,天气寒冷,水也冰冷刺骨,他又用内力将水加热了些,让水凉但不冷。

  他用凉水打湿了毛巾,敷在季长天额头,床上的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感觉到额头的凉意,只是眼睫轻颤,没能醒来。

  时久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之前在外面时,或许因为天凉,还没烧得这么厉害,现在回到屋里,身上更是烫得吓人,估摸着得有四十度。

  现代人烧到四十度都得进医院躺着,这里是古代,还能活吗?

  时久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宋三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十六进进出出来回跑,过一会儿就去问问药煎好了没,反复问了七八次。

  终于,黄二端着药匆匆而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刚煎好的药还没来得及放凉,时久接过药碗,直接将它放进那桶冷水,隔水冰镇,差不多不烫口了,他对十六道:“帮我扶一下。”

  十六上前扶起季长天,让他靠在床头,时久把碗递到他唇边,他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张嘴。

  “殿下,”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尝试将他唤醒,“喝药,不喝药会没命的。”

  季长天眼睫颤动,勉强睁开双眼,嗓音嘶哑无力:“十九……”

  “我在,殿下快些把药喝了。”

  药碗抵在唇边,季长天艰难张嘴吞咽,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已然没了力气,不小心被药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久轻拍他的后背,又帮他擦去唇边流下的药汁,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季长天才止住咳嗽,脱力地跌回床上。

  宋三站起身:“行了,都起开,我给他扎两针。”

  时久退到一边。

  几个暗卫不敢打扰正在施针的宋神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十五道:“怎么办啊,殿下病成这样,不会真的……”

  “别说丧气话,”十六打断他,“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黄二:“放心吧,从小到大,殿下也不是第一次病这么重了,每次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行。”

  时久看了看他们,虽然嘴上都说没事,但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他现在十分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季长天去管这事,哪怕将他强行扣在府里,也好过现在这般。

  可如果不管……晋地少雨雪,如此大雪更是百年不遇,当地本就缺乏对这种极端灾害的应对措施,要不是季长天反应快,这一场大雪,死伤人数只怕要以万计。

  几万条性命,和一人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时久站在窗边,怔然出了神,屋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这些积雪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化完。

  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宋三的声音:“行了,就这样吧,我要回医馆了。”

  时久回过头:“殿下怎么样?”

  “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退热,要是退不下来,那我也无能为力,”宋三道,“听天由命吧。”

  从宋三嘴里听到听天由命这几个字,时久垂下眼帘:“谢宋神医。”

  宋三什么都没再说,拎着药箱离开,十五跟了上去:“我去送。”

  剩下三人沉默站着,十六忍受不了这种气氛,率先开口:“我……去门口守着,十九你有事喊我。”

  “……好。”

  季长天再度陷入昏睡,时久在床边坐下,更换了他额头的毛巾。

  “唉,”黄二叹气,“我去跟我大哥说一声。”

  众人纷纷离去,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时久望着床上的人,神情麻木。

  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

  就在这张床上,还有力气把他按在床头,跟他接吻,现在又昏睡得不省人事,气息奄奄,像是要死了般。

  人的生命怎么能这般脆弱,病得这般突然,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也不知道药多久才能起效,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将被子掀开一些,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服,准备用温水给他擦身。

  不料才解开一点,季长天忽然一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却没什么气力,虚搭在他腕间,试图阻止他。

  “殿下,是我,”时久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烧着了,忙道,“我帮你擦擦身,不然会烧坏的。”

  季长天眼睛半睁半闭,模糊的视野不太能看清他的脸,也不大能听清他的声音,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十九,烧晕的脑子剩不下多少思考能力,犹豫片刻,他松开了手。

  时久解开他的里衣,又投了一条温毛巾,帮他擦拭身体。

  手掌顺着颈窝向下,忽然,他视线顿住。

  季长天……居然还有腹肌的吗?

  之前他就觉得这家伙不是太瘦,但一直以为是骨架沉,现在脱了衣服,才发现这人……身材好像还挺匀称的。

  真奇怪,一个病秧子竟不是瘦骨嶙峋,怎么做到的?

  ……不对。

  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得赶紧帮他退烧。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非礼勿视,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身。

  反复擦拭了几次,不知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还是刚刚灌下去的药开始生效,他感觉季长天的脉搏没那么快了,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把毛巾丢回水盆,就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应该是黄二。

  时久被吓了一跳,匆忙把衣服重新给某人系好,将被子盖了回去。

  第102章打工

  才盖好,黄二便推门而入,低声询问:“怎样了?”

  “似乎比刚才好些了。”时久道。

  “我看看,”黄二说着走到床边,摸了摸季长天的脉搏,随即松口气道,“确实好些了,宋三的药应该起效了。”

  时久:“。”

  他都快忘了黄二会些医术。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病入肺腑,最是难愈,就算退了烧,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好转。”

  时久点头:“我明白。”

  “辛苦你照看殿下了,方才我去找大哥,他说他晚点会来寻你,有事跟你商量。”

  “好。”

  黄二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火盆和窗户,又给桌上的茶壶蓄满了热水,这才离去。

  他刚走,十五又探头进来:“十九,宋神医已经回去了,他刚刚特意叮嘱我,让我转告你,说这些时日务必让殿下卧床休息,不可再劳累。”

  “好,我记下了。”

  其他人接连前来探望,又接连离去,时久默默守在床边,不时帮季长天更换额头的毛巾。

  药物起效,季长天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虽然还是高于正常温度,但至少不会把脑子烧傻了。

  时久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盯着病榻上的人,默然不语,晚饭也没什么心情吃,草草打发了两口,至少别饿着。

  入夜。

  房门忽然被敲响,时久停下正在擦刀的手:“进。”

  看清来人,他放下刀:“是黄大哥啊,有事找我?”

  黄大点头:“明日玄影卫的信鸽抵达,殿下病了,故我来问你,信如何写?”

  时久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玄影卫传过信了,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自从他身上的毒解开,这活儿就被他丢给了季长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某人,觉得他怎么也不像还能替自己写密信的样子。

  偷了这么长时间的懒,是得继续干活了,沉吟片刻,他道:“我现在写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纸笔,却忽觉衣角一沉,回过头,就见一直在昏睡的季长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微睁着眼,虚弱唤他:“十九……”

  “殿下,我在,”时久放轻了声音,帮他掖好被角,“是我们说话吵醒你了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转而抓住他的手:“别走,好吗?”

  掌心还是有些热,但相较下午时已经好了太多,两颊因发烧而引起的红晕褪去,唯余一片苍白。

  时久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那种难受到喘不过气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反握住对方的手,安抚他道:“殿下放心吧,我不走。”

  季长天疲惫地冲他笑笑,嗓音十分嘶哑:“水……”

  时久连忙从窗边小桌上拿起事先备好的水,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又让黄大帮忙扶起季长天。

  稍一动弹,季长天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时久听着他咳就揪心,赶紧把水递到他唇边:“殿下。”

  季长天微微喘|息着,本想将杯子接过来,身体却颤抖不止,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将温水喝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些许润湿,疼得仿佛吞了刀子的喉咙也好过了些。

  他疲倦地靠在床头,已是吐一个字都困难,时久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腰后:“殿下一会儿再睡好吗?晚上还有一次药没喝。”

  季长天合着眼睛,点了点头。

  黄大主动去帮他拿药——中午煎的药分出了两碗,留了一碗等晚上喝。

  时久直接用内力热了药,端到季长天面前:“殿下,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殿下?”时久又唤他,还是没反应,只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殿下,张嘴。”

  季长天依然没睁眼,但好像听到了他的话,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一条缝,时久立刻将药顺着唇缝灌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发烧让他失去了味觉,还是已经疲惫到懒得计较药的滋味,他竟没嫌苦,甚至没有皱一皱眉头。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全喂进去,时久端着药碗的手都要酸了。

  本来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黄大为他拿来纸笔:“就在这里写吧,写完了,明天我帮你传信。”

  时久沉默接过,想了想问:“这些天下雪,鸽子也一样来?”

  “风雪无阻。”

  “……”

  这玄影卫的信鸽也是真厉害,冒雪飞行,还能精准地找过来。

  时久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写的,思来想去,提笔落字:【晋阳突降大雪,宁王冒雪出门打牌,不幸感染风寒,经神医诊断,情况不容乐观,高烧不退,夜半时分于病榻梦呓,诚心悔过,立誓明日再不打牌。】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黄大:“如何?”

  黄大却并没看上面的字:“以往我只负责模仿字迹,不管密信内容,你自行决定便好。”

  时久:“……”

  自行决定?那不给季长天看了?

  看某人这样子,已然连叫都叫不醒了,无奈,他叹气道:“就这样吧。”

  黄大点头,接了字条离去。

  季长天就这么靠在床头睡着了,时久扶他重新躺好,自己也挨着他睡下,翻来覆去失眠了许久,后半夜才勉强睡着,还做了许多个噩梦,一会儿梦到季长天病死了,一会儿又梦到皇帝发现他叛逃了,还梦到晋阳大雪百姓横死,遍地都是尸体,他将尸体一具具翻开,竟是王府的暗卫们。

  时久陡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胸口起伏不止。

  梦里感受到的寒意似乎被带进现实,他感觉到了冷,坐起身来,才意识到是火盆快灭了。

  因为季长天将府里储备的木炭拿出去应对雪灾,他们不得不削减了消耗,火盆烧得没有往常旺了,从温暖舒适变成了不冻着就行。

  时久坐在床边冷静了一会儿,唤来婢女道:“再添些木炭吧,把我的那一份都算在殿下这里,殿下病重,不能受凉。”

  婢女冲他欠身:“是。”

  天已亮了,但季长天还没醒来,木炭很快添好,屋内温度开始上升。

  时久让他多睡了会儿,直到巳正才喊他起来喝药,又不顾他的抗拒,强行给他喂了点粥。

  烧还是没有完全退掉,但人比昨晚清醒了些,季长天靠在床头,问黄二道:“乌逐……可有给你回信?”

  时久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殿下怎么还在操心这些?宋神医已经说了,让殿下卧床休息,万万不可再劳累了。”

  “我这不是……正在卧床吗?”季长天笑了笑道,“只是打听一下,也不可吗?”

  时久沉默。

  季长天再次看向黄二,黄二这才开口:“已经回信了,他说,果然不出殿下所料,云朔二州雪比我们这边更深,狄历境内大雪没膝,穹庐垮塌,冻死人畜无数,估计到明年夏天,都不会来侵扰边境了。”

  季长天“嗯”了声:“但还是不可放松警惕。”

  “殿下放心吧,乌逐已通知了戍边将领,要他们小心提防。”

  “云朔二州灾情如何?”

  “他们那边经常下雪,倒是能应付得来。”

  “汾、箕、岚三州?”

  “汾州及箕州北部落了点小雪,不碍事,岚州雪大,好在殿下之前提醒过岚州刺史,他们在积极救灾了。”

  黄二说着,顿了顿:“不过……虽是如此,各地还是有不少伤亡,根据并州治下各县上报的情况,已经死了数百人,岚州恐怕更加……”

  季长天轻叹口气:“那也没有办法,天灾既至,人力何其渺小,我们已竭尽全力了。”

  “是。”

  “二黄,这些天辛苦你,时常向州廨打探一下情况,我虽抱病在家,却不能完全不闻不问。”

  “交给我吧。”

  嘱咐完黄二,季长天又叫来黄大,咳嗽两声,虚弱道:“大黄,你代我修书一封,告知陛下,我偶感风寒,重病难医,这并州刺史之位,已是力不从心,请求他指派官员来接替我……咳咳……还有,晋地多个州县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受灾严重,请求朝廷下拨钱款赈灾。”

  “嗯。”

  “记得,用你自己的字迹写,就说我已经病得提不起笔,只能找旁人代笔。”

  “是。”

  季长天说了许多话,又咳嗽不止,时久轻拍他后背,皱眉道:“殿下,要卸任刺史之职?好不容易求来的……就这么让出去吗?”

  “再当下去,会惹皇兄起疑,”季长天慢慢调整着呼吸,胸腔里的窒闷让他十分气短,“正好借此机会卸任,我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思索一番,觉得也有道理,按宋三的说法,季长天能不能挺过这场病都是未知数,这刺史不当了也好,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宁王能推翻暴君自己做皇帝了,他只求他好好活着。

  他帮季长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殿下该问的也问过了,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却是有些睡不着了,”季长天道,“十九刚刚喂我喝粥,自己吃过东西了吗?”

  时久一顿:“吃过了。”

  “那我为何听到你肚子在叫?”季长天轻笑起来,“还是说,我已病到出现了幻觉?”

  “……”时久心虚地别开眼,“没吃。”

  他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季长天:“那怎么行?不如这样,你去弄些吃的来,就坐在这里,我看着你吃,兴许我看着看着,就又饿了,能再陪你吃一点,你看可好?”

  时久想了想:“好,那殿下乖乖躺着,我现在去弄。”

  第103章摸鱼

  待他离开,季长天忍不住用手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这病来势汹汹,要是他能早点发现,还可用内力将寒气逼出去,发展到现在,他却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过,兴许也不是坏事。

  他或可借着这病进一步打消皇兄对他的顾虑。

  季长天疲倦地倚在床头,生病让他精力不济,几乎快睡着时,时久回来了。

  时久去了一趟后厨,让厨子下了碗素面,多卧了一个鸡蛋,又用胡饼夹了点羊肉。

  “殿下,”他将餐盘放在床桌上,唤他道,“要吃点吗?”

  食物的香气飘至鼻端,季长天缓缓睁开眼,虽然他现在并没什么胃口,但他要是不吃,估计时久也没有心情吃。

  于是他道:“我还真有些饿了,这胡饼,是给我的?”

  “羊肉就算了,殿下还是吃点面吧。”时久端起碗,捞了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季长天却没有吃,而道:“我还是不与你同吃一碗面了,若是因此将这病传给你,就太糟了。”

  “没事的,我抵抗力强,没那么容易生病。”

  “不可大意,”季长天道,“我听说,越是身体好的人,病起来就越凶险。”

  时久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妥协:“那好吧。”

  他又拿了个小碗,拨了点面出来,夹了鸡蛋和菜,最后浇上半碗汤:“这下可以了吧?”

  “好。”

  时久一口口喂他,季长天一口口吃,很快将这点面吃完:“果然比白粥有滋味多了。”

  “要再来点吗?”

  季长天摇头。

  看他吃到最后已经有些勉强,时久便不再强迫了,换了双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羊肉里放了许多香料,完全不膻,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辣,十分开胃。

  时久很快解决完了剩下所有的食物,再一抬头,发现季长天已靠在床头睡着了。

  数日后。

  今年冬天的初雪渐渐落遍大江北岸,缺衣少食的百姓们躲在破败漏风的茅草屋里瑟瑟发抖时,晏安城的皇宫里,烧得正旺的地龙让这里的一切温暖如春。

  季永晔正在御汤暖池里放松全身,老太监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进琉璃杯,送到皇帝嘴边。

  季永晔品了一口葡萄酒,闭眼靠在池边,冷笑一声:“冒雪打牌生病了?朕这个弟弟,还真是从来不让朕失望。”

  “不过……陛下,也不知那位‘神医’的判断是否可靠?老奴听闻,那姓宋的医师曾在太医院任职,因触怒先帝被贬出宫,这医术……可否称得上‘神医’之衔?”

  “朕也很想知道。朕这个弟弟自幼体弱,严冬时感染风寒,只怕性命危矣,朕于情于理该好好关照一番。”

  冯公公附和道:“陛下爱惜手足之情,老奴感动。”

  “这样吧,你传朕口谕,让太医院选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走一趟晋阳,为老七诊治一番。”

  “是,”冯公公应道,“那赈灾款一事?”

  “让户部拨十万两银子,给他们送去。”

  “只是,那户部尚书至今仍禁足在家……”

  季永晔不耐烦地一摆手:“他不想干就别干了,你去告诉他,他若再这般没完没了,朕便赐他告老还乡,户部不缺他一个尚书。”

  “是。”

  “而今老七主动向朕请辞,倒是省了朕的麻烦,新任并州长史的人选,朕已有眉目,再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待年关一过,就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前往并州任职吧。”

  冯公公笑着为他添酒:“陛下圣明。”

  宋三放下季长天的手,从床边起身。

  时久忙询问道:“怎样了?”

  宋三摇了摇头。

  期望再一次落空,时久已有些麻木了,这段时间以来,季长天的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也不见起色,往往白天退热,夜间又会重新烧起来。

  药方已经调整过一次,依然收效甚微,宋三说季长天体弱,他不敢下猛药,只能慢慢治,否则只怕会适得其反。

  几天前京都回了信,说皇帝十分关心季长天的病情,特意派了几个太医前来,为他看诊,昨晚他们已经抵达离晋阳城最近的驿站,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正想着,黄二推门而入:“太医院的太医到了,可要请他们进来?”

  “请,”宋三道,“我正等着他们呢。”

  时久跟着他来到楼下,很快那几个太医就被黄二带进了狐语斋,先在一楼烤了烤火,退去一身寒意。

  这些日子晋阳没有再下雪,但天气还是冷,路边的积雪才化了一半。

  烤火的时间里,太医们和宋三攀谈起来:“小宋,许多年不见,听说你已在晋阳混得风生水起,被当地百姓尊称一声‘神医’啊!”

  “孟叔抬举了,不过治些风寒风热,痢疾外伤,”宋三道,“我爹他老人家,可还好?”

  “好,他时常跟我们提起你,甚是想念哪。”

  宋三冷笑一声:“想念?怕是时常骂我吧,毕竟我如此大逆不道,不留在他身边传承他的医术,反而来了这千里之外的晋阳。”

  太医们哈哈一笑,赶紧揭过这个话题:“陛下派我们前来,说是宁王殿下身染重病,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当真?”

  “真不真的,你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吧。”

  太医们跟随宋三上楼,逐一给季长天看诊,此刻季长天还在昏睡,被轮番把脉也没有醒来。

  他们在里面诊脉,时久便在外面等着,等到三人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头微沉。

  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殿下他……怎样?”

  孟太医关好房门,将他们叫到无人处,叹气道:“怕是不容乐观。”

  时久:“您就直说了吧。”

  “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

  “兴许……也没这么严重?”另一个太医安抚道,“若是幸运,没准能撑到明年开春呢?”

  时久:“……”

  这有区别吗?!

  最后一个太医转向宋三:“小宋,你把殿下的药方拿来给我看看。”

  宋三将药方递给他,三个太医围在一起,看了又看:“这方子……却也没什么问题,治了这么久,却不见起色吗?”

  宋三点头。

  孟太医叹了口气:“殿下病重至此,我等却也无计可施了。听闻晋地雪灾,我们离京时,奉陛下之命从太医院带了许多药材出来,希望能帮上些忙。”

  “那我先谢过孟叔了。”宋三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再叨扰了,还得回京复命,愿殿下吉人天相,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黄二:“这寒冬腊月,几位远道而来,我已代殿下让府里备好酒菜,几位吃些热食,歇息一晚再走吧。”

  “如此……也好。”

  黄二送三人离去,时久看向宋三:“他们就这样不管了?不是说要给殿下治病吗?”

  “我都治不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治?”宋三嘲讽道,“太医院的蠢货,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陛下派他们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下殿下病重这事是不是真的,这几个人,医术并不是所有太医中最好的,却是陛下最信任的。”

  “……”时久,“那殿下怎么办?”

  “听天由命。”

  说完,宋三便下楼离开了,时久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叫他。

  心情一时间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帘,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听见十八的声音:“十九,殿下找你。”

  时久回过神:“他醒了?”

  “刚醒,你快进去吧。”

  时久匆匆进了房间,看到季长天正靠在床头,虚弱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到床前:“殿下感觉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季长天冲他笑笑,咳了两声,“方才,可是太医们来过了?”

  “嗯。”

  “他们怎么说?”

  时久抿唇。

  “他们只怕也束手无策吧,”季长天无奈一笑,“却也不出所料。”

  “殿下不会有事的,”时久道,“宋神医的医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他一定能治好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季长天垂下眼帘,“十九,抱歉。”

  时久皱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原先,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这才放心地向你示好,可如今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殿下会好的。”

  季长天摇了摇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越界,如若我与你保持距离,便不会像现在这般,难以收场。”

  他说了两句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喘|息道:“我若死了,十九便远走高飞,离开这晋阳城吧,以你的性子,本就不该屈居于人下,而今你身上的毒已解,已经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你,天高海阔,咳……去哪里都好。”

  时久眉头皱得更紧:“殿下不准说这种话。”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季长天道,“乌逐,以及那些前庆余党,我定会解决,到了那时,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季长天!”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愤涌上心头,时久再也忍不住,对他直呼其名,“你说这些,问过我的意见吗?”

  季长天一顿,抬起眼来,惊讶地望向他。

  “什么叫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时久死死瞪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感情这种事,是随便就能割舍的吗?”

  “可……”

  “不准再说了!”时久打断他,“黄二哥曾跟我说,这么多年来,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殿下随时会死的准备,既然大家都能,那我又为何不可?”

  “……”

  时久坐在床边,倾身靠近他:“今日我便告诉殿下,我哪儿也不去,不会抽身,且绝不后悔。”

  说罢,低头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唇。

  第104章摸鱼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季长天浑身一顿,便趁他愣神的当口,时久强行用舌尖撬进他的唇缝,就像上次季长天对他做的那般。

  虽然他的接吻技巧尚不熟练,但趁人之危,对付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病号还是够了,没有过多的阻碍能够拦截他,很快,他接触到对方口腔中因发烧而滚烫的软肉,品尝到尚未散尽的中药的苦涩。

  季长天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他终于回过神来,努力别过头,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推开了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可……咳咳……”他用手掩唇,咳嗽不止,“怎可在这种时候和我……咳……若是将病传给你,要如何是好?”

  “那就传给我好了,”时久道,“正好可以和殿下一起死。”

  季长天:“……”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万万没想到会从时久口中听到这种话,一时被震撼得咳嗽都忘了。

  “怎么,殿下怕了?”时久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什么天高海阔,殿下就没想过,我若逃了,玄影卫会放过我吗?与其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不如陪殿下共赴黄泉,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继续做情侣。”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将季长天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就算我真能逃掉,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王府的大家又怎么办?这个家如果没有殿下,那还算是家吗?会不会因我的叛逃牵连到其他人?殿下觉得,他们中有几个人能逃过玄影卫的追杀?”

  季长天:“……”

  “殿下二十年都坚持过来了,就甘愿这样功亏一篑吗?就忍心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于非命,看着大雍在暴君治下走向衰落,看着百姓亡于天灾,国土沦于战火?”

  季长天合了合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又没说……我一定会死,只是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时久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我也只是让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季长天无奈笑了,虚弱地喘了会儿气,“罢了,你去将……宋三的药方拿来。”

  “干什么?”

  “这药……控制不住我的病情,你将药方拿来,我改上一改。”

  “……殿下会给自己开药?”

  “久病成医,病了这么多年,想不会也难吧。”

  时久将信将疑,但还是取来了药方,又给他递上笔墨。

  “我现在……没力气写字,我说,你写。”

  时久按照他的要求,在药方上改了几笔,调整了药材的配比,又添了两味进去。

  写完,他觉得哪里奇怪,询问道:“殿下一直都知道这药压不住病情?那为何不早点说?”

  “早点说……要如何骗过皇兄?”季长天轻喘道,“我给他写信时,便猜到,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查验此事是真是假,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只能活到明年开春的人,会在明年开春造反,你说,对吗?”

  时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站起身来。

  “季长天,”他火冒三丈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我现在很生气。”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直笑得咳嗽起来。

  时久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对着某人那张苍白的笑颜来上一拳,又怕一不小心给他打破了相,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怒意:“那殿下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

  “……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季长天面上的笑容渐淡,“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但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我方才与你所说,便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没有万全的把握,殿下还敢冒险?身体健康这种东西,是可以拿来赌的吗?”

  “那又如何呢,十九?”季长天淡笑了下,“我这一生,哪一天不是在赌?如若不赌,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冷宫,如若不赌,我如何能逃离京都,成为晋阳王?”

  时久:“……”

  “性命,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唯有赌赢,才能换回性命。十九,你服下我给你的解药那一天,可有畏惧过死亡?”

  时久无从辩驳。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那如果赌输了呢?”

  “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再运筹帷幄,输赢也始终各占五成,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既是我落的子,我便不悔,纵然输了,也绝无怨言。”

  时久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继而被难以形容的酸涩取代。

  片刻,他道:“我问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次生病,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你故意的吧?”

  季长天微怔,随即笑了:“我再料事如神,也料不到这场大雪,更猜不到那日在冰湖边会发生什么,生病是我一时大意,此后的事,算是我物尽其用,顺水推舟。”

  时久没再接话。

  虽然“物尽其用”这词让他不太舒服,但至少季长天不是故意把自己搞病了,还算……情有可原。

  “就算殿下这么说,我也还是要给你记上一笔,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他道。

  “好,”季长天道,“不过,你记得去找宋三讨副预防风寒的方子,若是你也病了,可就没机会找我算账了。”

  “不劳殿下费心。”

  跟他说了这么多话,季长天已是疲乏至极,他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时久守在床边,直到他彻底睡熟,这才起身离开房间。

  才回身关好门,在门外值守的十八便八卦兮兮地凑了上来,小声道:“十九,我可是全听见了。”

  时久神色毫无波澜:“听见什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