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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皇帝御驾驶入建台城的那一刻起,整个城内街谈巷议的热烈氛围达到巅峰。
普通人谈论的只是皇帝陛下身上最近的一系列奇闻,但朝廷官员们则乱成了一锅粥,关注的却是自己的命运。
如今潭州刺杀案震惊全国,相比较前面两次虚惊一场的刺杀,这一次皇帝身受重伤,牵连到的官员众多,如今被抓的大官小吏一堆,都被关进了天牢之内,最可怕的是皇帝要自己严查,谁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又会审出别的什么来。
哪个当官的敢说自己一点不怕被查的。
何况当今皇帝出了名的喜欢用严刑逼供!就算侥幸能活下来,只怕也要掉一层皮。
可如今涉及到的官员那么多,全部都保下来是不可能了。断尾求生是必然之举,可是谁又想做那条被断掉的尾巴。
因此这几日谢府门外日日都有一堆官员求见谢相。
只可惜能进去的只是极少数。每次东小门打开,有官员的轿子出来,众人便一阵骚动。
谢府之内,明烛高照。众人已经商讨一整日了。
“相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次被小皇帝切切实实抓住了把柄,他又切切实实丢了半条命,他平时没理还要胡搅三分,如今情理都被他占全了,不啃掉一块肉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你倒说的轻巧,哪块肉给他?”
“自然是留自己人!”
“留自己人,那不是把其他人都推到皇帝那里去了?”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舍了自己人,留那些墙头草?”
“舍谁都行,巡检司的刘巍得保,不然以后往来运东西进京,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钱财都是小事,少赚些罢了,今年漕运被劫的那几船,万一被调查出来和咱们有关,那可不就是丢些钱财的问题了!”
“你还有脸说,这事你公饱私囊,如今才告诉姑父,这事就该你自己扛!”
“我们在这商量政事,什么姑父不姑父的?”
“刘巍最多也就被撤职而已,这本就和巡检司关系不大,我那姻亲赵都统要是被卷进去,那可是要诛九族的!谁轻谁重,还用说?”
一直闭着眼睛的谢翼睁开眼睛:“够了!”
他眯着细长的眼扫过众人,道:“叫你们来,是拟一个名单出来,不是叫你们来互相攻讦的。”
他是极少会发脾气的人,为人最是和蔼不过,如今突然发了怒,众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是他们各自都是托了人情的,也都有自己的考量,这名单商量了半日,也不可能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既然有的选,谁愿意从自己身上割?
谢翼抚着眉心问:“皇帝走到哪了?”
“回相爷,陛下一行人今夜将宿在神女宫。说是车马颠簸,皇帝伤势受不住。明日晌午再入城。”
“他倒是能装,可被他抓住了机会,他那箭伤不是得了奇药,早无大碍,演了几日还没演够。”
“住嘴。”谢翼沉着脸想了一会,道:“如今皇帝马上就回来了,案子即将正式开审,不交出几个人来是不可能了。叫你们过来商量,是想事先拟出一个名单来,到时候不至于不知道如何取舍。都是左膀右臂,舍掉哪个都会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断臂求生。你们既然吵不出结果来,那就按我说的办。”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此事水师有全责,光交个不痛不痒的人出来是不行的。从都统到涉案船队的指挥使,都不能保。但水师的中下层官吏,都要留着以待来日。”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面,继续道:“兵部只是失察,可以抛出一两个负责铨选和职方的郎中,顶了这稽核不严的罪。但尚书的位置要稳住,底下那些真正办事的主事、令史,也要保住。”
“至于漕运司和那些巡检,”谢翼想了一下,“具体押纲的使臣,潭州河段的巡检,多抛几个无妨。但发运使和都巡检使都要留住。”
他看向众人:“诸位,只要筋骨不断,元气不伤,今日剜去的肉,来日总能再长回来。这个道理你们要想清楚,跟你们身边人也要说清楚。放长远些,只要人死不了,都能再回来。就按着我刚才说的,拟个名单出来吧。”
他说完就起了身,他这几日茶饭不思,神情凝重,在身后屏风上金色猛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瘦骨嶙峋。
他只把他长子谢跬叫了出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去神女宫迎驾,一路亲自护送他进城,要大张旗鼓,多带些兵,阵仗搞大些。”
末了又嘱咐一句:“收收你的性子,对皇帝态度要恭敬些。”
谢跬道:“父亲,这事就这样让皇帝吃这么一大口?”
谢翼冷道:“伤那么重,一口吃那么荤,会吐出来的。”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叹口气:“倒是屋里头这些人,平时吃的太饱了,一口不肯相让,只怕日后会有大麻烦。”
谢跬道:“这次真是伤筋动骨,始料未及。”
谢翼仰头看向永昌山的方向:“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谢跬道:“若小妹入主中宫之事难成,父亲,或许我们该考虑再换个人坐在上头了。皇帝与我们不同心,即便当下有富贵无极,日后恐怕也会步章氏的后尘。如今趁着我们权势还在,各地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也多的是,我们尚有的选。若真等到日后一退再退,就只能为人鱼肉了。所以父亲,您要早拿个决断出来。”
谢翼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他也并不是不懂。只是此刻反倒进退都有顾忌,还得再看看。
这时候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口口声声“万事都仰赖舅公”的十六岁少年,一身麻衣孝服,被他披上龙袍的那一刹那的发抖,想必也是装出来的吧?
那时候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以选择的皇子王爷那么多,只是当时诸多候选人里,他看起来是最温顺听话的一个。那张孤戚戚又静默苍白的脸,真是太能迷惑人。
苻燚有一张很俊雅的脸。
这张俊雅的脸欺骗过很多人。
如今他不再掩藏,露出略有些扭曲的神色,皱起眉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微光下与夜色模糊成一体,虽然一直盯着人看,但好在看不清,不至于叫人太难以接受。
贶雪晛尽量把嘴张到最大,嘴角水涎不断地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有点难受,但他一直在忍耐。
苻燚一只大手扶着他的后脑勺。
不行了,嘴巴快要不听使唤了。
他直起身,有些茫然地换气。
这时候大概有点难受,所以生出畏惧的情绪来,可他看了苻燚一眼,朦胧的黑里,看到苻燚枕着高枕,似乎在看他。
虽然看不清,可手能感受到握着的东西有多需要被安慰。
于是他便又低下头来继续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贶雪晛觉得太太太漫长。
外头一片寂静,神女宫坐落在山林之间,到了夜间,甚至有各种动物的叫声传来,狼的,猿猴的,狐狸的,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似乎听见了龙的咆哮。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开,可想到可能会脏了衣服被褥,于是终于是没有动。
这把苻燚都惊到了。几乎瞬间都想不顾伤口,起来亲亲他。
贶雪晛紧闭着嘴巴掀开帘子跳下榻来,那帐幔晃起来,外头的光都透进来了。苻燚看到他朝净房跑去。
自己躺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这一刻突然觉得爱贶雪晛爱得不行了,眼眶都红了。
皇帝的寝殿,净房比船上的更大。热水凉水都有,旁边还有个茶水间,点了熏香,开了半边窗。
此刻外头浓雾一片,又白又浓的大雾,大概是因为这里地气和暖,水汽又大,因此在夜间升腾起这满世界的浓雾来。有一群乌鸦似乎聚集在长廊的横梁上,乌漆漆的像是在盯着他看。
他在窗口看着那白雾缓了好一会。
他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细微变化,像把自己吃出了一种细密的空虚,白雾扑到他脸颊上来,他才恢复了理智,去漱了口,喝了几口水,然后又倒了一杯,端去给苻燚。
可是帘子一掀开,发现苻燚竟比之前状态还要高涨!
贶雪晛一时愣住,见苻燚痴痴看他,他实在不能再来一回,只当作没看见,把苻燚扶起来。苻燚一边喝水一边用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看。
贶雪晛的唇形很美,是他清冷的五官里,唯一比较柔和艳丽的地方。唇形呈花瓣状,此刻唇角似乎很红,像是快要裂开一点。
真可怜。
他可怜的心肝爱妻。
贶雪晛放下茶杯,重新躺到他身边。
苻燚终于开口,低声说:“等我好一点了,我好好伺候你。”
贶雪晛没回答。
苻燚:“要不,你上来,我躺着给你……”
贶雪晛:“闭嘴!”
他其实很少凶苻燚,现在也不是真凶,主要本来自己就有点难受,不想再听苻燚讲这些有的没的。听了自己更难受。
偏偏苻燚此刻爱意正浓,一直用额头轻轻蹭他的脸颊。贶雪晛又被蹭得茫然起来了,帘幔完全遮住了外头的光,他在黑暗里觉得自己正在被改变。
“你也不要对我太好了,我这人,畜生得很。”
贶雪晛一僵,听苻燚说:“你这样,我真怕日后会糟践你,我总有一堆你可能接受不了的想法,我……”他抵着他的肩膀,顿了一下,“可是你我是夫妻,至亲至密之人,我有什么想法,是不是都可以跟你提?”
贶雪晛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心机鬼,这时候就开始算计了!
苻燚一愣,轻笑一声,终于又图穷匕首见,道:“乖成这样,我看你就逼着我做畜生。”
他终于露出他的底色,贶雪晛其实早就知道,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不免还是有点畏惧。好像自己现在情意过盛,被苻燚看出了自己的底线。
早晚会昏天暗地,不知自己是谁。
嘴巴里的气味无论如何都无法散去,很难闻,但给他一种古怪的感受,烧着他的心。他这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大概可以治苻燚的办法。
于是他转身,往上一些,把苻燚的头揽在怀中。
苻燚终于安静下来了,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像是会说话。
他的怀中异常温暖。
苻燚真的想就这样永远不离开。
“明日从福华寺过,我们进去上个香吧。”苻燚忽然说。
他心中惶惶,幸福得像是触不到实处一样。这时候心里难受得很,于是一偏头,隔着贶雪晛的亵衫吃起来。
贶雪晛满脸通红,要挣扎,却牵到苻燚跟着抽了口气,吓得他也不敢动了。
伤势反倒被这个心机鬼完全利用起来了。
但他没有办法,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他只能微微将头撇开,不让苻燚一边吃一边变态地抬眼看他的神情。
这时候余光却瞥到旁边立着的铜镜,铜镜只照到这一角,苻燚已经急地把他的亵衫挑开了。
看起来自己像是喂一个被溺爱的孩子。
贶雪晛终于不堪折磨,睡过去了。
苻燚却一夜未眠,在那漆黑的夜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然后尽量贴着贶雪晛的脸颊。
面无表情,眼神依赖。
想如何宰了那帮豺狼虎豹,想如何坐稳江山,笼络人心。
也想怎样才能回报贶雪晛万一。
天刚蒙蒙亮,贶雪晛就听见外头有了动静。
他一醒来,就听苻燚说:“起来吧,他们来好一会了。”
贶雪晛坐起来,垂着头,还在犯困。苻燚躺在那儿看着他笑。
他还好意思笑。
等他又缓了好一会,苻燚才对黎青他们说:“进来吧。”
黎青带着几个小内官进来了。
众人捧着铜盆巾帕等物依次进献。一开始他们都是主动上前去服侍的,如今却用不着他们了。他们看到皇帝规规矩矩坐在榻上,任由贶雪晛给他擦脸,擦手,漱口。
他们都是昨夜才第一次看到贶雪晛。
之前皇帝和他的事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他们的深宫之内都有听说。宫里没有妃子没有皇后,就连太后也经常住在寺庙里,他们没事干,每日就是闲聊,不夸张的说,他们原来都以为贶雪晛是那种祸国妖孽。
他们的皇帝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啊,心里头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疑心又重,多少美人费尽心思他也不看一眼,整天臭着个脸在那喂乌鸦!
宫里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在清泰宫当差是宫里最苦的差事,他们几乎都是这两年新来的,因为之前在皇帝身边当差的宫人据说都没什么好下场,换了好几批。
如今这条恶龙居然那么老实温顺地坐在床榻上,像个任由贶郎君打扮的娃娃。
他看贶郎君的眼神,真是温柔到他们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众人都十分惊骇,比见了鬼还觉得诡异。
等给他都弄好,贶郎君才自己去净房洗漱更衣。
他一走,皇帝就立马变了脸,问:“外头闹哄哄的,谁来了?”
这一下熟悉的皇帝又回来了,黑袍金冠,因为面庞比离京的时候更瘦,那眼睛黑漆漆的似乎也更大了,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好可怕的双面暴君!
“回……回陛下,是步军都指挥使小谢大人。”
苻燚一勾手,他们立即躬身上去,搀扶着他起来。
贶雪晛听见是谢相的儿子,从净房探出身来。
皇帝又温柔起来,说:“你忙你的,不用担心,这只是个先头兵。”
外头晨光初亮,春雾弥漫之中,却是剑拔弩张之态。婴齐等人手持宝刀将整个神女宫层层围住,谢跬铠甲加身骑在马上,身后是两千兵。
一个红袍内官跑出来:“宣步兵都指挥使谢跬觐见!”
谢跬下马,走到婴齐跟前。婴齐头戴冠缨,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拦。
谢跬看了他一眼,解去腰上宝刀,这才进入神女宫内。
神女宫内因为温泉的缘故,雾气更重,这一路穿堂过院,他来的阵仗这么大,宫内人人皆知,此刻就连福王他们都来到廊下看他。他也只当没看见,径直进入主殿。
时别多日,他终于再次见到那个很会骗人的年轻皇帝。他此刻披着黑斗篷,在庭院里喂着乌鸦,鸟食一撒,乌鸦扑棱棱争相抢食。
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和从前一样诡异。他在宫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就觉得皇帝可能真的是不祥之身。
这个长得十分俊雅,行事却十分诡异的皇帝,不把他除掉,他们谢氏不会有好下场。
如今他眼前的皇帝身材明明更为瘦削,那俊雅之色因为消瘦却平添几分筋骨凌厉之相,反而更见锋锐。
经过这一次出行,二十出头的皇帝倒像是经过了一场淬炼,成长为一个更有气势的更桀骜不驯的帝王,好像连伪装也懒得再伪装了。
他心中不由一愣,倒像是那群鸦春雾,忽地扑入他心里,一阵寒。
第52章
“臣谢跬,参见陛下。”
苻燚把鸟食罐子递给身边的内官,拍了拍手,立即又有一位内官奉上巾帕来。
他擦了手,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谢跬,道:“听说相爷病得更重了?”
谢跬道:“最近京中动荡不安,家父又屡遭奸人攻讦,更担心陛下龙体,因此忧愤成疾,已不能起身。今日还特意嘱咐臣多带些兵来,一定要保护好陛下安危。”
苻燚竟像是不知道他带这么多兵来是故意要威慑皇帝一样,说:“朕竟不知到相爷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那今日回京,朕得去府里看望相爷才是。”
谢跬道:“陛下也身受重伤,怎敢劳烦陛下探视。父亲说,待他好些,定亲自入宫谢罪。”
贶雪晛伸手推开窗缝,在那梨花枝的掩映下看去,只看到一个生得颇为英武高大的青年男子,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
“他就是谢相的长子,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谢跬。”黎青在他身后轻声介绍说,“他统领侍卫步军司,负责皇城巡警戍卫。”
他和谢相的女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庄圩一起,才是谢氏能在京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贶雪晛听了许多关于谢翼的传闻,但没想到这个老狐狸的嫡长子,竟然是这等野心外露的人物。
黎青似乎也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他们父子俩行事作风迥异,当年有一位御使大夫在朝堂上指着谢相骂,一下朝,谢跬直接过去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谢相便把他脱了官服,散了头发,押解到宫里让陛下处置。”
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儿子负责冲锋陷阵威赫众人,老子负责做好人。
贶雪晛心中一动,问:“谢相是不是还有别的更优秀的儿子?”
黎青道:“是,谢相家有个三郎,去年刚中了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呢。只是那个谢三郎为人谨慎平和,倒是和谢相很像。”
真是个会布局的老狐狸啊。
大儿子和自己攻守相助,但大儿子因此也失了官声,然后培养三儿子做家族未来的主舵手。
之前还要把小女嫁入宫中做中宫皇后,这布局真是面面俱到。但凡碰到的不是苻燚这样的心机鬼,只怕如今新皇帝早就被架空,大周已是谢氏的天下了。
只可惜万般都是命,老狐狸遇到小狐狸,天命要灭他。
苻燚披着斗篷,瘦瘦高高,容颜俊雅,凤眼微垂,此刻略有些病恹恹地看着谢跬的模样,真是……很帅。
完全没办法和昨夜那个躺在自己怀里,说“这边还没让我吃呢”、“下次让我吃着我会更快一点”的那个黏人精联系到一起。
这个人,就是个迷惑人心的魔鬼。
这样的反差,没人能逃脱他的魔掌。
他这时候眼睛就有些离不开苻燚身上了。
这俩人在院子里假客套了一会,谢跬忽然察觉到了殿中一角似乎有人在打量他,便扭头看去。
隔着梨花枝,看到窗户落下来,里头一抹青影,似惊鸿一瞥,被落下的窗户掩盖住了,只有一队内官捧着东西鱼贯而入,那房门打开,他只看到殿内一排金玉璀璨的屏风,随即便感到一道冷冷的视线瞥过来。
是皇帝。
他忙低下头来,心里一动,突然想到皇帝这次是带了那个天下闻名的贶雪晛回来的。
想到这个贶雪晛,他心下更为不满。
这中宫只能是他谢氏的,皇帝找了个男宠,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想到这位皇帝还未成婚,就和一个男人这样那样,想想相当于打了他们谢氏一巴掌,真是膈应得很!
不知道是何等妖孽人物,摇着屁、股迷惑皇帝!
至于说什么救驾之功,他看也是皇帝要给自己的脔宠面上贴金而已。
想到此处再去看皇帝,便觉得皇帝也空长了一副文雅好相貌,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一个皇帝名声就够差了,再加个祸水男宠,两人加起来名声只会更差。
他此次前来,一是今日全京城的人都盯着他们谢家和皇帝,自然要做足面子,叫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谢氏和皇帝关系尚可,谋逆刺杀皇帝一案,绝对和谢氏无关。二则带了两千兵马,也是要让皇帝知道,京中依旧是他们谢家的地盘,震慑一下最近这位动作频繁的小皇帝。
因此从神女宫出来以后,他便立即安排手下在皇帝御卫之外又包围了一层。
虽然早料到这次回京会有一场恶战,但是正式和谢氏相见这一天,福王不由得还是心中忐忑。
皇帝虽然恶名在外,但占了法统正理,谢氏有实权有美名,又受制于君臣之道,怕被天下人指责专权弄私。接下来西京爆炸案的审理才是重中之重,他作为西京留守,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
众人换了新袍,从神女宫中出来,静待苻燚和贶雪晛。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今日天气极佳,惠风和畅,空气里花香弥漫,诸多人马车驾在朱红色的宫殿外绵延数里。谢跬这时候才知道,御驾等会不会直接进城,而是先去福华寺上香,再去梨华行宫去看在行宫赏春的太皇太后。
这个恶龙,可真会做样子!
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皇帝,如今竟要用佛法来塑金身么?
还要去看太皇太后,拖着伤又要上香拜佛又要尽孝道,他不会等会真的跑去他们谢府去看他爹吧?
这还真可能是他这个最爱出其不意的皇帝会干的事!
毕竟没有比今天更受万众瞩目的时候了。这太阳才刚出来,已经有京中人乘着车马往神女宫这边来。
以前苻燚在众人心里那就是任性残暴的小皇帝一个,如今他搞了个小郎君回来,那皇帝乔装成普通老百姓娶了个男人这种事就算戏文都不敢这么编,大概太荒唐,以至于暴君的心机残暴都被这种震撼人心的荒唐给盖过去了,以前苻燚出行,大家都恨不能大门紧闭,谁敢去观行啊。
今日倒好,他今日天不亮出城,城门口居然已经聚集了一堆车马,一问才知道都想早点出城去找个好位置踏春,顺便去围观皇帝和那个贶雪晛!
换个皇帝都可能被骂的事情,因为苻燚恶名在外,居然没人觉得他带个男的回京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感受到一种失控的焦虑,好像有一种预感,事情在往他们谢氏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开始疑虑,皇帝突然要去福华寺,不知道又是什么计谋。
如此一想,便先纵马至福华寺中,带人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事以后,便在寺门之外和福华寺住持等人等待圣驾到来。
此刻神女宫内,内官进进出出,平时伺候苻燚的宫人如今都聚集在贶雪晛身边。
现在轮到苻燚来打扮他了。
他以前大佬当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如此奢侈过。殿内的内官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个。他们先移了七八个衣桁一字排开,衣桁上面垂着一件又一件锦绣华服,衣料流光溢彩,花纹繁复精致。
这些几乎连花纹都一样的锦绣长袍,他是看不出什么区别,但苻燚坐在榻上,一摇头,黎青他们立即给他脱下来,换另一件。
选好了衣服,又开始选腰带。
另有几个内官站出来,躬身举着托盘展示上面的腰带。
羊脂玉带,犀角带,赤金鎏银的蹀躞带,流光溢彩的云锦带等等。
苻燚大概是有点累了,叫人拿了个软枕靠着歪下来,他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乌青,颇有几分病弱贵公子的味道。
这让贶雪晛想起以前看的那些豪门电视剧,男主角带着女主去奢侈品店里面挑衣服,要什么,大手一挥,统统打包。
但那些霸道总裁也都没有苻燚现在这样的排场和手笔。
高级定制的衣服首饰都是天下独一份,随便一件拿出来都能送到博物馆里去展览的程度。
黎青像是奢饰品牌负责人,负责捧上来展示介绍:“陛下,这是阆国公主进献的水晶嵌宝带,说是在日光底下如虹霓入怀,金魄敛光。这条是紫磨金,带銙则用的稀奇的龙髓玉。”
最后苻燚给他选了一条九环十三銙金玉宝带,用的“金粟琢玉”绝技,嵌了红蓝宝石,构成日月星辰天象图。黎青说这是皇帝当年参加登基大典所用的腰带。
苻燚在穿着打扮上很具审美,连玉佩缀多长都有标准。周围内官虽多,但看得出这些内官比之前在船上的那些更为畏惧苻燚,更会察言观色,苻燚抬个下巴他们就能迅速明白他的意思,可以想见苻燚平日里是个多么令人不安的皇帝。
贶雪晛这时候忽然生出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就是这个其他人眼里的年轻暴君,只有我知道他另外一个样子。
会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吃奶,会露出那种脆弱哀求的声音。
爱意忽然像温泉水一样,从心脏处热热地流出来,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他觉得他现在陷入一种粘稠的情绪里,看到苻燚便会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热意,身体的亲密接触原来真的会影响到心理,好像被这个人绵腻腻吃了半夜,吃得看到他身体便先于大脑产生反应,大概是他从前过的实在素净,命运却安排给他这样一个工于心计又很炙热的老公,导致他产生很严重的条件反射。
苻燚应该看出了他的变化,他那么精明的善于观察人神色的一个人。
等一切都穿好以后,他忽然对黎青说:“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黎青忙带了内官们出去,众人抬着衣桁,捧着托盘,静悄悄退出去。九折屏风把他们俩单独围住,苻燚这时候坐直了,轻声说:“过来。”
贶雪晛走过去,苻燚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贶雪晛脸一热,说:“等会就要出门呢。”
“我就抱抱,不干什么。”
贶雪晛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坐上去了,虚虚地坐着,苻燚双手忽然捧住他的臀。
他的手很大,贶雪晛却很窄瘦,两只手轻轻收拢,贶雪晛要摆脱他这种行为,轻轻摆腰要躲开,谁知竟像是自己摇摆一样。苻燚轻轻一扇,贶雪晛瞬间满脸通红:“你干什么……”
苻燚抓着,人一直微微抬着头看他的脸,说:“我昨天就跟你说了,不要叫我看出来你对我太好。”
他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会盯着他的脸,看他的情意有几分,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后面察觉他心防有所松动,立即趁机而入,如今见他情意渐浓,便越来越霸道起来了,不敢想象再等等,等他身体恢复,等自己情意更浓,会是怎么样。
“胸口还疼么?”
贶雪晛没有回答他。
苻燚又轻轻地收拢了手指,笑着看他。
夸贶雪晛有多美的话就不用说了,这不都是废话么?
在他眼里,就没人能和贶雪晛比!
只可惜贶雪晛最美的模样,别人看不见,他也不想叫别人看见。
一想到别人眼里这样高贵清冷的郎君,在他榻上,也会温柔地抱着他,随便他吃,吃得浑身颤抖发红也不言语,他就觉得自己今日真得好好烧个香。
如此完美的郎君,简直就是为皇帝量身订做。这若不是天意,他是不信!
“今日你骑马佩剑,走在我前头。”
苻燚轻声道:“我要他们看你意气风发。”
不只是皇帝钟爱的贶雪晛,更是当得起一切荣耀的贶雪晛。
这是他昨夜几乎未眠想到的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的其中一件。
他不能让帝王的宠爱掩盖了贶雪晛的光芒。
贶雪晛不应该只是一个得到皇帝宠爱的郎君,他的品貌德行,才华和功勋,都当得起未来成为他的皇后!
今日万众瞩目的时刻,他也只应做贶雪晛的陪衬。
他要把他举到自己头顶上。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恶名来衬托贶雪晛的美好贤德,让四海都感念有他的存在。
他的手隔着袍子,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捋到下面,反复几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铜镜,镜子里贶雪晛窄窄薄薄,几乎被他完全抱在怀里。
他喜欢他们这种身高体型上的差别,怀念那种把贶雪晛完全覆盖住的日子。
贶雪晛开始有些发抖,他这时候才发现贶雪晛怕伤到他,一直岔开腿,虚跪着坐着,尽量不去触碰他胸口的伤,因此一直维持着一种非常费力的姿势。
这个姿势腰要往前塌,胸要微微后仰,他垂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大手轻轻一按,以为贶雪晛会趴到他肩膀上,没想到贶雪晛身体如一张弓一般,竟没有动。
苻燚抿着嘴唇,一张脸有些发红。
贶雪晛对自己真好。
又温柔,又包容,还心疼他,把他切切实实当作夫君来照顾。
好像差一点点,就要到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程度。
那虚虚的最后一点残垣断壁,他用力一攻,也就都倒了。
自己竟然有点不忍心都推倒了。怕自己爱意过盛,超出贶雪晛的承受能力。把他变得和自己一样疯狂。
贶雪晛说:“行了吧,该出发了。”
诶,故意给他这不耐烦的语气。
苻燚微微挑眉,想了想,抬手往他胸口一拨,贶雪晛一抖,一下趴在他肩膀上了。
然后又立即翻身退下来:“你……我看你是不疼了。”
苻燚轻笑一声,看着他,有些得意,眼神有种古怪的审视的邪肆。
贶雪晛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又色又深。
贶雪晛过来扶他起来,苻燚说:“你的脸好红。不想叫别人看见你这样。”
“那你就少撩拨我。”
“我以前也撩拨你,你也不这样,”苻燚下结论说,靠近他说,“是你太喜欢我了。”
他本是逗他,没想到贶雪晛这时候忽然声音一低,轻轻说:“你也就仗着我喜欢你了。”
苻燚一怔,贶雪晛已经推开了房门。
外头一堆内官忙站直了,垂下头,婴齐他们腰挎长刀站满了庭院。
黎青将贶雪晛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递过来,贶雪晛挎在腰间,又由黎青给他系上斗篷。
苻燚垂下头,心一荡一荡的,像是建台明媚的春,一下子扑到他心里来了。
第53章
福华寺外,除了谢跬和他率领的一千精兵以及福华寺上下数百个僧侣以外,又聚集了许多骑马驾车赶来的老百姓。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谢跬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叫他手下士兵组成一道人墙,将整个福华寺的大门团团围住,自己则骑在马上,在人群周边来回巡视。
御驾还没到,他便听见身边有人道:“你们从定州跑过来的?!”
“本来要进建台城的,听说御驾要来福华寺,我们就转到这儿来了。”
“御驾在定州下的船,你们没去看?”
“当时渡口都戒严了,哪里能靠近啊,只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队伍,人都在车里头呢!”
“幸好你们没进城,现在天街早挤不进去了。”
“你别说天街,我们刚打马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城郊都车马如云,那盛况,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热闹得吓人,上一次有这样的轰动全城的热闹,估计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认祖归宗的时候啦!”
“这亘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谁不想看哪,”对方声音随即压低,“都说那贶雪晛以后可能会做男皇后呢!”
谢跬冷眼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一种不可控的情势,如压城而来的黑云,在他心头翻滚。
昨日迎驾的官员便有人见过贶雪晛了。不过只是皇帝带回来的一个男宠,皇帝声名恶劣,这个男宠拿来攻击皇帝也没什么用处,他也懒得打听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这满城风雨,敢和光艳动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脔宠,到底是何妖孽模样!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满城瞩目的荣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着,便听见极远处山间林道上御铃声响起来。
周围瞬时间躁动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他握着刀把回头看去,只见不但那些普通百姓兴奋起来了,就连福华寺的众僧都明显躁动起来了。
不过相比较其他看热闹的老百姓,福华寺众僧心中忐忑远多于好奇。
当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若问大周人,当今皇帝苻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门,但绝对和一颗佛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在他刚登基那一两年,建台城满城血雨腥风的时候,甚至有人看到有乌鸦落在屋檐上便不敢说话,说那些乌鸦听得懂人语,是皇帝派往民间的暗卫,会啄食流言。
这个皇帝和恐怖,奢华,死亡,心机等字眼融为一体,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关联的,大概便是有人传言他供奉着一尊双面佛,一面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着满堂奢华,一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藏着无尽杀机。他一直靠着双面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这些传言连他们这些佛寺之人都怀疑可能是真的。毕竟当年阆国的玄海大师就是被皇帝从他们福华寺接走的,大师在宫中被囚禁了几个月时间,他们福华寺的人不知进宫哭求了多少次,有几个人进宫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来,这事满寺皆知。
更何况最近京中有多乱,抓了多少人,他们也都有耳闻。
这两日来福华寺祈福祝祷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福华寺,来的匆忙,丝毫不给他们打探准备的时间,如今建台城风云突变,他们比谢跬更怕御驾在上香拜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
反正这位年轻皇帝也不是头一次利用信佛来搞事情了。
他还带了他那个男宠来!
又不知是怎样的妖冶放荡的美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利用糟蹋!
只是皇帝权势熏天,又有谁能阻拦。可悲可叹可怖!
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情朝远处看去,只见一队金甲卫骑马先至,手持御铃和日月星金幡开道,停在福华寺门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和素以简朴著称的福华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等皇家气势,更是叫人胆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在京中出行,最爱骑马,身边永远有一堆黑甲卫随行,让人不敢逼视,骚动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隐隐能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之声,便再也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越过头顶,落在福华寺以荒素著称的黑瓦土墙之上。
这真是更吓人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近,福王一身绯色蟒袍,挂金缀玉骑马在前,后面是几排黑甲卫,再往后就是皇帝的銮舆龙车了。乌木油轮,通体黑金二色,周围黑甲肃肃,长戈如林,更见天子威赫。
这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队伍甚大,在山林间蜿蜒而来,又在寺门外汇聚,众人就在那人头攒动当中找寻,忽然瞥见御辇之前,有一个青袍郎君骑在马上。
他身披日月星纹的黑色斗篷,头戴金簪,骑着一匹白脚骢,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门处驶来,身上衣袍随着马匹晃动,一阵风吹来,卷起他身上的斗篷,那斗篷下的绿便似阳春水一般荡漾开来。
那身后肃穆庄严的御辇和黑甲卫,反把他衬得更加轻盈飒爽,春气袭人。
谢跬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朝着那御辇方向挤着看去。
去看那传闻中俘虏了一个暴君芳心,并救了他性命的贶雪晛。
“来了来了来了。”
“是不是骑马那个,穿绿袍那个!”
围观的人群再也克制不住,开始骚动起来,黑甲卫和金甲卫的旗帜遮挡着众人的视线,谢跬紧抿着嘴唇,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宝刀。
等到御驾在寺门口停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贶雪晛。
真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竟然是这样清冷洁美的一位郎君!
别说毫无淫邪媚色,甚至远比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贵族子弟还要皎洁利落!
他穿着青竹春袍,腰间挎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缀着一块和皇帝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在众人的围观下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从御辇上下来,他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黑玉冠,面色憔悴,阴沉沉的,愈发把他身边的贶雪晛衬托得洁白无瑕。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脔宠,容貌之盛,气度之雅,和以美貌闻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胜出三分颜色,站在病恹恹的皇帝身边,洁美如玉人。
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众人踮脚伸颈,窃语如潮:
“他就是贶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这个样子,居然是这个类型!
谢跬目不转睛地盯着贶雪晛,这时候忽然有一种预感,皇帝找的这个男人,非但不会成为苻燚的拖累,说不定还会就此扭转他暴君的形象!
这郎君的面貌气质看起来实在皎洁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看向众人,果然见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身边的贶雪晛,面上几乎全露着和他一样的惊艳神色。
贶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折,给谢翼写挽留信都只算是预热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苻燚残暴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要突然做温柔慈悲状,恐怕也只会吓到人。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温润外表,其实是个心机鬼。
这时候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努力给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谢翼父子会相辅相成,他们夫夫俩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贶雪晛身后,这时候倒是比谁都紧张。
这是极其重要的时刻。
毕竟从今天开始,贶雪晛算正式出现在建台众人面前。
建台世家贵族云集,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别看被皇帝收拾了几轮,但依旧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贶雪晛如果想要再进一步,第一次出场就要能镇住人。
今日除了华服加身,这种重大的皇帝礼佛的场合,礼节也很繁琐麻烦,虽然出发前他们便请了司仪官跟贶雪晛讲了一遍,但毕竟这是贶雪晛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场合,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建台这帮势利眼,只怕贶雪晛闹一点笑话,今日就有可能传遍全城。
但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从下马开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寺庙,皇帝衰弱,威严少语,倒是贶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谈,他语气和缓,谦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条不紊,更是一点没见他慌张。他甚至比以前很会装的皇帝表现得还要好!
福华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渐放松下来了。
真是没想到皇帝找了一个如此容色皎洁,脾气和顺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这个口味。以至于再看他那眼下乌青,略些苍白的一张脸,都忍不住想,人所爱即内心所欲,这位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阴暗可怕了。
苻燚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后来就只是专注地陪在贶雪晛身边压场子,其他都交给他了。
听到后面,自己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只专心地看着贶雪晛说话。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又那么好听,嘴角带着一点浅笑,谦逊又和气,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种温柔真不一样,看起来就特别真诚,叫人如沐春风!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爱侣!
以至于敬香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诚心。
他这人不信佛。
他母亲小章后是虔诚的信奉者,在他们母子被监禁以后,更是日夜礼佛。
听说他被发配到朔草岛以后,他母后更加虔诚礼佛,更发誓愿得所愿,终身不服药石。
但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呢。
反倒是他也黑了心,化了魔,才能和一堆豺狼虎豹坐在那朝堂上。
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这次来寺庙里,是真的来祷告的。
虽然他这样的恶龙,只怕念佛也晚了。
他仰起头来,看佛微垂着双眸,神佛眼中,似乎众生皆平等,只要他够虔诚,也能得到庇佑。
如果可以的话。
那他虔诚地希望朝堂那帮老狐狸都赶紧死掉。
更虔诚地希望贶雪晛越来越爱他,贴着他的脸说我好爱你啊我好爱你啊。
杀戮和爱欲,是可以在佛前坦白的事情么?
但他总不能在佛前撒谎,装模作样。
若达成所愿,他愿捐一车香火钱!给这满寺神佛重塑金身!开凿石窟,永奉明灯!努力尝试做一个明君,修一世功德!
如果他要的太多,只能取一个。
如果他这人罪孽太重,江山和爱都不配得到。
那就……
那佛祖你睁眼看看我身边这个郎君呢?
看看他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