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by公子于歌笔趣阁无弹窗

  第41章

  皇帝的阵仗很大,光马车就有七八辆,除了人乘坐的以外,还拉了许多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阆国进献的金银珠宝。

  毕竟听说苻燚每到一地,各地都会投其所好,金银珠宝成车地送。

  贶雪晛没有去在意其他人打量的目光,问黎青:“我坐哪个车?”

  黎青不敢擅自做主,看向苻燚。

  苻燚抬了下下巴,黎青就引着他上了御车后面的一辆碧色马车。

  此刻虽然皇帝也在庭院之中,但院子里的仆从也好,侍卫也好,都在偷偷看贶雪晛。

  那一抹绿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也是大周的皇帝出现在这四方馆的原因。

  相比较皇帝,四方馆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见过贶雪晛的真容。

  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最近整个金莲城,不管男女老少,无一不在议论这件奇事!

  相比较大周皇帝,贶雪晛显然更令人好奇!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郎君,在黎都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绿袍上红绶带系着黑玉,真是婉约利落又鲜明。

  王泰今日看到贶雪晛,还是不能相信,如此皎洁宁静的年轻男子,竟然能打倒一批黑甲卫。

  以至于如今看到那马车四周负责“护送”的黑甲卫,他还是忍不住对李徽说:“这位贵人,当真需要那么多人押送?”

  李徽道:“你可不要小看这位贵人,他只是看起来柔弱,很能迷惑人!”

  王泰:“啊?”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帝。

  那他们夫妇俩很搭了。

  都很会迷惑人。

  他这几年一直在阆国,没有回京过,建台城的天子换了又换,他是第一次见这位小皇帝。关于苻燚的传言他听说不少,见到本人很意外,真是生了一副俊雅好相貌,年纪又轻,说话也客气,为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奔赴番邦小国,搞得自己失魂落魄的,实在有点年轻冲动,看起来像个沉溺私情的昏君,他真的都怀疑那些关于他的心机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但一日过后,他就改变了想法。

  皇帝陛下一日之内见完了陵阳君见公主,两边密谈,这一夜只怕阆国朝堂上下,公主一派也好,陵阳君一派也好,都不曾安眠。

  阆国的朝局并不比大周简单,最后皇帝选了四位公主,也是奇招。

  陵阳君有子,若再得上国皇帝支持,公主如同被架空,陵阳君相当于提前上位,就变成了一边倒。但上国皇帝,统御番邦,要的是权衡之术。不能因为陵阳君更谄媚就选择支持他。如今皇帝站在了公主这一边,既稳定了阆国朝局,又得公主进奉这许多阆人和金银,于公于私都得到了利益的最大化,说明这位行事诡异的皇帝,并不是个任性妄为的昏君。

  据说建台城的朝局和阆国很像。他久在阆国,已经不大熟悉建台的风云。只听闻建台城里的宰相谢翼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多年,有皇帝废立之权。

  贶雪晛上了马车,挑开帘子往外看,见又有一队黑甲卫过来了,这一队配备更为精良,都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盾牌。

  ……他怀疑他是不是有变成鸟飞走的技能他自己不知道。

  他这样想着,忽然与一位清瘦的黑甲卫对视上。

  这人有些眼熟。

  好像在双鸾城,这人曾骑马拦截自己来着。

  自己当时虽然没有下死手,但当时情急出手,这人当即坠落马下,他还真担心他会摔出好歹来,如今看他双目炯炯有神,应该是无碍。

  都是听命行事,于是他冲着这人微微一笑,这人却立即背过身去了。

  仿佛看见洪水猛兽。

  这把他抓回来以后,他一直神情严肃,倒是头一回看见他笑。

  福王顺着苻燚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一层黑甲卫围着贶雪晛的马车,道:“皇兄,至于么?你也给自己留几个亲卫吧。”

  苻燚挑眉:“他不能有一点意外。”

  “那你就能?”

  苻燚道:“我自有分寸。”

  福王心想,他这位皇兄如今可能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什么分寸。

  他看向苻燚:“还是说皇兄你有什么更危险的打算没有告诉我?”

  苻燚道:“你这个人风流成性,说了你也不懂。”

  福王:“……”

  风流总比疯魔强!

  今日一早商议完大事以后,苻燚忽然叫住他们,道:“虽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他大概也不喜欢做皇后,但朕与他已经成亲,这一路你们都要以皇后之礼待他。”

  他们刚商讨完军国大事,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知不知道李徽他们一出去都在围着他说“什么叫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

  不过现在离封后也就差个仪式了,如今建台的朝廷只怕已经乱成一锅粥,门下省谏官的上谏折子已经攒了一人高了。

  贶雪晛坐到车里,等着启程。

  他很庆幸苻燚没有叫他坐前面的御车。今日欢送仪式应该很盛大,少不了要见许多人。

  不一会果然就见官员都来拜别了。

  这里还不是正式的仪式现场,来的多是大周自己在阆国的官员。他看到苻燚站在廊下,接受他们的叩拜。此刻阳光照在他身上,离远了看不清他眼中血丝,只能看到他俊雅白皙的相貌,身条高瘦,身上龙袍漆黑。

  苻燚其实很会做皇帝,懂得恩威并施。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听得出语气和缓,大概是勉励嘉奖之语。一堆人跪在他跟前,拜了又拜。

  过了好一会,马车开始启动。

  驶出院门的时候,他撩开车帘,想去看王趵趵在哪里,只看到外头人更多。真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数百阆人还有数百大周官兵,一时望不到头尾。

  这么大的队伍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军队了。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那些乐工厨师之类的,都长了个很高的个头,个个看起来英勇善战。

  苻燚如果借着由头偷偷扩充自己的卫队,也不是不可能。

  像他这种心机鬼会干的事。

  若真是这样,他对苻燚真是佩服。

  做皇帝,能干很重要,昏庸无能的皇帝只会害人害己。

  上国皇帝即将起行,阆国上下准备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四位公主全都到了,官员几乎全员到齐,还有无数手持锡杖成群而来信徒法侣。金莲城的阆人都赶来凑热闹,在小天街两旁持花成薮。当御车经过的时候,他们纷纷学建台风俗,将手里的春花投掷过来。

  这么多人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了看上国皇帝,更是为了一睹贶雪晛的真容。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传奇男子!

  一位让大名鼎鼎的暴君倾心的美男子,稀奇程度,远胜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宠臣后妃!

  但贶雪晛坐在中间的一辆碧青色的马车里,那马车通身刷青漆,唯有竹帘刷成了红色,隔着竹帘,什么也窥探不到。

  最稀奇的是,那么精致艳丽的马车,周围却围满了手持盾牌骑马随行的黑甲卫。这暴君宠爱的美男子配上那红绿色的车舆,有一种昳丽风流,却又被那肃肃枪盾如林围住,好像即便是那权倾天下的暴君,也过于珍爱他,怕他飞走似的。这种对比简直有些诡异,无形中更为这一段荒谬传奇赋予了一种浓异的色彩,民众们便更为那轿辇中的美男子心旌神摇,疯狂朝他所在的车舆投掷鲜花。

  跟在后头的王趵趵偷偷往前看,但看见皇帝的御车后面,那四四方方的车舆上天花乱坠,青色车顶繁花堆如香雪,纷繁绮丽,花朵有些也落在那些手持盾甲的黑甲卫身上,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贶雪晛像百花簇拥的皇后一样。

  而且不是普通的皇后,周围黑甲林立,是一位恶龙的皇后!

  但一个男的怎么可能做皇后呢?

  此刻的喧哗盛大反倒叫人心惊。他想到日后到了建台,他和贶雪晛不知道又会如何,忍不住又要哭起来。

  想他和贶雪晛在双鸾城过着多么快活潇洒的生活,只因为无意间招惹了这条恶龙,全都毁了!

  也不知道贶雪晛这两日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福王此刻正手持宝剑,盯着前方看,道:“你再哭,本王就把你丢下去。”

  王趵趵:“呜呜呜!”

  太残暴了,这兄弟俩!

  此刻气氛几乎到了高潮,那喧嚣之中,还有佛国梵音阵阵。但见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春花成簇,芳香袭人,真是气势恢宏。上国皇帝的权势,在这一刻真是达到了顶峰。

  就在队伍行至内城门南华门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巨响,“砰”地一声,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

  随即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马的嘶鸣声传来,他便听到有人喊道:“有刺客,护驾!”

  王趵趵惊得忙朝前看去,便见贶雪晛四周的黑甲卫“刷”地一下以手中护盾组成两道四四方方的人墙,前面步兵一道,里面骑兵一道!

  随即只听到又是“砰”的一声,似乎就发生在前面御车附近,人群的尖叫声四起,最前头有受惊的马直接撞向旁边的商铺。

  贶雪晛听到的动静更明显一些,他忙从马车里钻出来,隔着两层盾墙,他只听见有人高喊着:“护驾,护驾!”

  婴齐回头,道:“请您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贶雪晛一把抽出他腰上长刀,双手握住,四下里看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多此一举了,因为他看见两边铜墙铁壁一般,两层黑甲卫,真是把他这里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不是在押送他,是在保护他。任凭外头乱成什么样,他们自岿然不动。

  他站在马车上朝前面的御车看去,他和御车之间又隔着两辆内官的小车,此刻他却看到御车已经被掀翻在地,那受惊的马乱作一团,拖得御车四分五裂,他面色一变,此刻一阵大风卷来,卷得车顶繁花簌簌落下,他握着刀便要跳下车去,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贶雪晛!”

  他愣了一下,看到苻燚站在他前面的马车上撩着帘子,和黎青一起看着他。黎青手持短刃,还在瑟瑟发抖。

  他这时候已经看见有无数阆国士兵跑过来了,自己握着刀大松一口气,看着苻燚,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李徽全副铠甲,骑马过来:“贼人数人,已被拿下,陛下受惊了!”

  苻燚掀开车帘出去,道:“交给公主们处置。”

  “是。”

  已经有无数阆人兵卫急匆匆跑过来,此刻骚乱渐熄,几个阆国官员气喘吁吁跑过来,乌纱帽都歪了,全都跪倒在地上:“臣等护驾来迟,圣主陛下可无恙?臣等死罪!”

  好在似乎并无任何伤亡,只是马受了惊,最前面的御车受损,周围一片狼藉。四周民众受了惊下,都躲到后边来了,此刻看到他提着刀站在车前,目光便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今日出门也算盛装,绿袍华美,戴了根碧玉簪,站在风中,窈窕轻盈,手里却提着一把长刀。

  他看向那些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人手里还拿着花枝。

  这时候忽然意识到苻燚也在盯着自己看。

  他拂去身上落花,将手里的刀还给婴齐。

  婴齐躬身双手接了过来。

  此刻危机解除,围观的民众开始逐渐躁动起来。

  苻燚让黎青去陪着贶雪晛,自己则去见公主。

  这个意外无人员伤亡,不过发生在欢送上国皇帝之际,引起了轩然大波。队伍一时停滞不前,苻燚出去以后,四周的黑甲卫便又将这辆马车围了起来。

  众人便又看不到贶雪晛了,只能口耳相传。福王跑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四周的人在议论:“刚出来了!好看的很!穿绿衣服!还提了把大刀!”

  这下大家连皇帝都不看了。

  贶雪晛提刀而立的样子他自然也有看到。

  他这位皇嫂,将来恐怕名声会盖过皇帝!

  此刻他也精神振奋,想要看贶雪晛骑马入建台!

  这一停就是半晌,公主们姗姗来迟,各种告罪,然后愿奉兵甲一千,护送大周皇帝回京。

  金银珠宝都是小玩意,武器装备才是重头戏。

  这都有大用。

  福王很兴奋,看向苻燚。

  苻燚眉眼更兴奋,对他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福王:“??”

  他看到他这位皇兄微微挑着长眉,那阴沉的眼角露出一丝欣喜的侵略性。

  这其实也说明不了贶雪晛心里就爱他了,但他握着刀看向远处的那一刹那,他相信,他对他是有感情的。

  别管什么感情吧。

  总之他们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但只要给他一条缝,他就能趁机能钻进去!

  毕竟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苻燚:只要给我一条细缝,我就可以翘了整个人!

  第42章

  他们因为这一场意外,又在金莲城多呆了小半天。

  后续全都交给了公主们处理,新的御车很快就送过来了。

  苻燚在御车上坐着,他觉得自认识贶雪晛以后,他整体上还是很得命运垂青的。

  想来这份运气,还可以持续一下。

  他好兴奋,连吃了好几颗药丸,希望自己尽量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四位公主和阆国的官员跪在地上,看到皇帝黑漆漆的冒着精光的眼珠子,都有些战战兢兢。

  感觉皇帝好像生气了一样。

  好吓人!

  得赶紧送走。

  晌午时分,队伍开始继续前行出了城门。

  贶雪晛从窗口往后看,只见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

  他们随行的兵卫显然更多了。

  他这时候其实已经怀疑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粗糙的表演,为的就是更合理化地得到这样一支队伍,或者还有更多的图谋,因为他想到了双鸾城的爆炸案。

  只是不知道这是苻燚敲诈来的,还是有公主们的主动配合。

  苻燚没有再上他这辆车,队伍在这时候变了方向,开始往东行。这一路上都有先行骑兵探路,他的马车在最中间的位置,前后左右都依旧围着许多黑甲卫。

  他想苻燚这个人,他真的了解的不够多。仔细想想,这人正如传言描绘的那样,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本性却实在心机难测,这份心机不知道会不会用到他身上。

  或者已经用到他身上。

  他暗自祈祷,最好从金莲城到建台,这一路上他都能被单独“押送”。

  只可惜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果不其然,才出了金莲城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黎青快步跑来,隔着帘子作了揖:“陛下请您坐到前面的车上去。”

  贶雪晛只好从他的马车上下来。

  苻燚如今所乘坐的新御车通体以紫檀木雕成,车身上用螺钿与象牙镶嵌出日月星辰纹样,前后各有四匹高头大马,整驾马车四四方方,仿若一驾可以移动的小型宫殿。

  御车上除了苻燚,还有几位侍奉的内官,见他来了,忙都跪下行礼。

  苻燚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位内官又磕了头,这才起来,忙都下了车去。

  苻燚早又换了身常服,黄木香花纹的袍子,和他头上金冠相映成辉,愈发显得贵气白皙,因为通身不再是阴沉的黑色,气色似乎也都好看一点。

  说实话,他这样穿比穿黑色的时候好看,极衬他俊雅的五官。

  这张按照他审美长的脸,只要一伪装成好脾气,再忽略掉那双透着邪气的眼,好像就能蛊惑人。

  不知道苻燚是不是故意这么穿的。

  香炉里点着线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苻燚捏着奏折,说:“坐我这里来。”

  贶雪晛老老实实坐过去。

  苻燚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乘这辆车。”

  御车很大,大概一半用来办公,一半用来休息,中间一个墨绿色的镂花屏风做分隔。

  他这时候自认为已经比较明晰苻燚的心机了。不太强势,不让他过于反感,又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想要一点点侵蚀。

  这时候黎青又上来了,送了点阆国的吃食。

  苻燚说:“专门给你准备的,尝尝。”

  黎青又递了一条巾帕上来。

  贶雪晛就用巾帕擦了手,尝了一块。

  可是苻燚一直盯着他吃。

  更确切地说法是,一直盯着他的嘴唇。

  点心有碎屑,他吃的时候稍微舔了一下嘴角,他就察觉到苻燚的眼神深了很多。

  他微微侧身,不再面对着苻燚。

  不知是他多想还是怎么样,他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此刻已经出了城,四下都是郊野。春日天气和暖,田间地头偶然会有农民聚集在路边看热闹。御车两侧的竹帘都卷起来了,春风徐徐,其实他自逃跑以后,一路狂奔,真没认真欣赏过这外头的风景。

  好在苻燚似乎很忙。小桌子上的奏折他还没看完,黎青中途便又送上来一些,这一次黎青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说:“郎君,这后面箱子里,都是阆国卖的各种话本子,您要是觉得无聊,尽可看看。”

  阆国的小话本跟他制作的小话本不能比,不管是材质还是内容上都十分潦草。不过尺度比他写的大,有些一看就是专门冲着搞黄色去的。他翻了几下,就不太敢翻了。

  因为有些封面人物画的虽然粗糙,但有些部位画得倒是很细致。

  他画这种图都多少会讲究点美感和艺术的。这些阆国话本真的就是冲着视觉冲击去的,人不大,东西倒是不小。

  他怀疑是苻燚故意挑的这种话本。

  他微微抬眼,苻燚靠在软榻上看奏折,素净的衣袍上黄木香花盛开。

  他垂着眼,挑了一本相对来说普通很多的佛教劝人向善的话本来看。

  就这样半晌很快就过去了。

  晚膳时分他们停下来吃饭,御厨亲自奉上佳肴。

  现在他们已经不装了,上来的御厨是他在西京城里看到的那个小商贩。

  “雪霞羹,莲房鱼包,山海兜,镶银芽,松子蜜炙芽姜丝,松仁拌白菜心,茶油浸火腿丁,请皇上和贵人享用。”

  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给贶郎君做饭了!!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起来就精美无比。想必贶郎君这等伯乐,吃完必定赞不绝口!

  金盘玉碗满桌,实在丰盛。

  贶雪晛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给自己做的。包括之前黎青送上来的那些阆国的点心。因为苻燚并不喜欢吃甜点,午膳依旧只用了一碗燕窝银丝汤。

  在寺里吃了那么久的斋菜,说实话,突然吃到御厨做的饭菜,真的很美味。他以前当大佬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御厨做的菜,但苻燚的御厨显然要更出类拔萃一点,大概他很挑剔,难伺候,能被他留下的御厨自然不简单。但贶雪晛胃口不是很好,食量显然比从前差不少。

  等吃完饭以后,苻燚忽然对他说:“不合胃口?”

  贶雪晛只能说:“我在寺里一直吃素吃惯了。”

  苻燚就对黎青说:“明日叫他们做清爽一点。”

  黎青:“是。”

  贶雪晛朝窗外看去,夕阳低垂,已经看不清金莲城了。四下有暮鼓响起来,咚咚作响,震在他心头。

  因为晚上他就要和苻燚一起睡了。

  无论他如何做心理建设,和苻燚一起睡,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了。

  但天色还是很快就黯淡下来了。苻燚应该是为了抓他,耽误了很多事,如今车队打算不分昼夜往建台城赶,下一次停下来休整,是要在大周境内的官驿了。

  贶雪晛观察了一下屏风后面的床榻。

  御车很大,睡觉的地方也很华丽,他想苻燚可能早就有打算,所以那里摆了两张单人床大小的睡榻。

  不是一张床。

  至少苻燚的面子工程是做足了的。

  反正总不至于是为了……干湿分离!

  天很快就开始黑下来了。外头夕阳最后的一点浓红消失在天际,底下连绵的旷野早已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氤氲的墨绿。四下的寂静却是无边无际的,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冷了下来,直往他心里钻。

  在外头的内官将两边的帘幕都放了下来,里头一层竹帘,外头一层帷布,黎青点了灯,便过去铺床了。

  他在畏惧天黑,而苻燚大概在期待。他早早已经不看奏折了,人歪靠在坐榻上抱了小福子在怀里,垂着凤眼,用手指逗它。

  贶雪晛觉得自己像那个被手指逗弄的小福子。

  他又想起那个疯狂的吻,和趁着他睡着像个色魔一样的苻燚。

  白日里的苻燚和夜晚的苻燚似乎是两个人。

  今日气氛格外古怪,甚至不如相逢那晚有些生疏敌对的时候。苻燚身上有一种静默的亢奋。

  这时候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往苻燚下、半身去看,想看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却只看到小福子挡在前头,苻燚在玩猫,那白皙修长的手真是好看的很,指关节透着红,那双手这将近一个月时间一直骑马奔波,缰绳磨出许多之前没有的茧子,那日捏自己的耳朵,刺得他有些痛。

  小福子都被他捋得喵喵叫。

  他这时候真想跳下马车,谁也不管,奔往山林夜色中去。那里才是他该去的自由之地。

  苻燚忽然开口:“你要不要见王趵趵?”

  贶雪晛看了看他,点头。

  苻燚对外头说:“叫王趵趵过来。”

  此刻已经入夜,王趵趵听说贶雪晛见他,忙一路穿过诸多护卫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跑到御车旁,听见贶雪晛叫:“趵趵!”

  王趵趵都担心死贶雪晛了。

  他这将近一个月跟着皇帝东奔西走,几乎没跟皇帝说过话,但经常能看到他。

  那一个月的皇帝真的很吓人,他觉得如果再找不到贶雪晛,他可能会把他的头割掉了去游城。

  以至于他一直怀疑他把贶雪晛抓住,不知道会如何折辱。

  如今他看到贶雪晛掀开车帘往外看着。

  人都好好的!

  随即他就看到皇帝出现在贶雪晛身后,歪在坐榻上,也在往外看。

  撸猫的样子,叫他想起他刚知道他身份那一日去贶家的时候。

  垂着眼有些轻蔑地看他。

  他立即垂下头:“草民叩见皇帝陛下。”

  苻燚说:“他担心你,非要看看。你自己跟他说,有没有吃苦头?”

  贶雪晛:“……”

  王趵趵:“……没有的,陛下待草民,极好。”

  感觉王趵趵比前两天更瘦了!

  贶雪晛道:“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都没事了。”

  王趵趵点头,却也不抬头看。

  贶雪晛见王趵趵一面,也是让他知道自己也没事,两下都可以心安。他看他怕苻燚怕得很,便说:“你先回去,下次我去看你。”

  王趵趵又点点头,转过头跑走了。

  贶雪晛等他走远,忍不住说:“你不要吓他。他胆子真的很小。”

  苻燚说:“我真没把他怎么样。要不你明日单独去看他。”

  贶雪晛看了苻燚一眼,没回答。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或许需要他今晚付出一点代价。

  这时候黎青也要出去了。

  他铺好了床铺,又重新清理了一下车里的小火炉。

  “陛下和郎君早点休息。”黎青躬身说。

  苻燚“嗯”了一声,还在座椅上靠着,把怀里的小福子也给了黎青。

  黎青接过来,小福子黑漆漆的眼睛几乎和它的毛发融为一体,滴溜溜地转着,“喵喵”叫了两声。

  贶雪晛说:“把小福子留下吧。”

  黎青看了一眼苻燚。

  大概是得到了苻燚的首肯,便把小福子递过来。

  贶雪晛抱在怀里。

  黎青躬身下去了。

  车门一关,贶雪晛抱着小福子便进里头去了。

  两张床榻,他选择了里头那张。

  上面锦被柔软,用的是他喜欢的凝碧色的缎面,只是里头没有点灯,只有微光从镂空的屏风处透进来,花光一样,照在他的衣袍上。

  他索性抱着猫侧身躺了下来。

  他用手轻轻捋着小福子。

  又过了一会,他就听见苻燚过来了。

  他的身影挡住了光,内室变得漆黑一片,马车微微摇晃,外头除了车轮声似乎也没有别的了。最关键的就是这一会了。贶雪晛转过身来,见苻燚在对面床榻上坐下了。

  内室很暗,苻燚坐在那里,正好把屏风镂空处挡住了。

  他倒是脱了外袍,只穿了一身雪色中衣,靠着车壁坐下。他个头高,坐着的时候双腿不得不曲起来,这个姿势,却让贶雪晛想起前一夜他就是这样岔开腿,对着他。

  此刻他中衣穿得整齐,也穿了长袜,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说躺下,就那么在黑暗里看他。

  这内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都进来以后,空间变得逼仄起来。车子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直打瞌睡。那撸猫的手终于慢慢地平息下来了。

  然后苻燚把脚蹬到对面床榻上,对着小福子“咻”了一下,小福子便从贶雪晛的手中跳下床来,跑到外间去了。

  苻燚隔着镂花窗,将屏风后面的最后一盏灯也吹了。

  四下里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贶雪晛。

  马车经常晃动,声响也很明显,那么大的队伍,偶尔还会有说话声传来。贶雪晛睡得并不安稳,时睡时醒。

  然后他就听见了“啪”地一声。

  一开始他没上心。

  后来意识到这个声音,很有规律。

  像是……

  用力往下压,然后猛地松手,那钻石一样的东西就弹打上去。

  “啪。”

  贶雪晛几乎瞬间就蜷起来了。

  他将被子往上拉,盖住了耳朵。

  然后那声音就没有了。

  倒像是看到他醒了,所以停下来了。

  他却睡不着了,嘴巴有些干。

  他等了很久,估摸着苻燚已经都睡着了,才坐起来,准备去喝口水。

  却听黑暗里,苻燚的声音突兀地传来,问:“要点灯么?”

  他惊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不一会便有星火的微光出来,他看到苻燚穿着中衣,倾身去点了灯。

  他下床去到了外间,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发现苻燚在透过屏风的镂花看他。

  那张脸隐藏在镂花里,在微弱烛光的映衬下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阴翳。

  他连吞了好几口,擦了下嘴巴,回到内室里。

  看到苻燚还在床榻上坐着。

  内室虽然暗一些,但还是看得清的。他不知道苻燚是故意要给他看,还是觉得他看不到。

  他就那样坐靠在床头,眼睛盯着他。

  贶雪晛觉得他随时可能会扑上来。

  他的目光从他的中衣上掠过去。

  “我这些时日一直很难睡着。”苻燚像是解释他为什么现在还醒着。

  大概是晚上的缘故的,深更半夜,行路上,他声音也低,语气也很平静,穿的中衣也很居家,这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平和的幻象。

  他的脸被夜色模糊,也好看的惊人,夜色很好的遮住了他眼角的邪气。自重逢后,他说话做事都没有刻意去装温柔,只是沉沉的,显得也很自然。

  贶雪晛“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里面。

  苻燚没有得到贶雪晛的关心,在对面坐了一会,又把灯吹了。

  面无表情地在黑暗里都要把贶雪晛射一个窟窿出来。

  第43章

  马车缓缓地晃动着,这古代的交通工具比不上现代的十分之一舒适,躺久了便觉得人也被晃荡得茫然起来。贶雪晛面壁而躺,再没听到苻燚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他其实有点希望苻燚自己解决出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需要,可以像那一夜一样趴过来闻他。

  他可以当不知道。

  他觉得刚才的拍打声,像那日追捕他的鼓声,鼓噪得明明是他的耳膜,可却一下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坎上,砸得他的心脏血红,像有一种无形的紧迫的情势压迫过来,危险的,宏大的,不可逃脱的,势在必行的,带着苻燚鲜明的特质。

  第二日醒来,苻燚已经不在后面床榻上了。他从里头出来,看到苻燚已经在办公。小桌子上又摞了很厚一堆奏折。

  黎青见他起来,忙躬身行礼:“您醒了。”

  贶雪晛点头,黎青轻轻一拍手,马车就停下来了。

  然后几个小内官捧着水盆巾帕按次上来。

  贶雪晛洗了脸,漱了口,看到苻燚对黎青说:“把早膳端上来吧。”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苻燚依旧吃的很少。

  贶雪晛发现他吃的东西都十分固定,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碗汤,菜很多,他却几乎都不怎么吃。从现代营养学的角度上来说,他摄入的营养真的不够丰富。他想这个人身体消瘦,面容憔悴,每日吃的也不是很多,欲望却那么强,看来真的是有病。

  今日的苻燚似乎比昨日还要憔悴一点,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不过他披的那件杏黄色的大氅倒是很明丽,上面有几乎同色的苻氏的日月星纹,看起来格外内敛高贵,他那样松松散散披在身上,配上那张有些憔悴但十分俊秀的脸,甚至会给人一种斯文的假象。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么响亮的恶棍似的弹响的话。

  吃完早膳,他对苻燚说:“我想去看看王趵趵。”

  苻燚对黎青说:“带他去。”

  贶雪晛从御车上下来,此刻四野里还有春雾弥漫,队伍已经在休整,旁边就是一条河,河边一堆人正在打水,还有人就地生火。那红色的太阳浮在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上,又被薄烟笼罩。河对岸甚至有动物的叫声传来。同乘的第一夜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地过去,他走在晨光里,呼吸着凌冽的空气,没有感觉到放松,反而更加忧虑了。

  队伍很长,王趵趵距离他也很远。这一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也跟没看见似的,只满腹心事地在晨雾中穿行。有时候遇到有人迎面走来,对方停下来对着他行礼的时候,他才会冲着对方点个头。

  两人见面以后,他把王趵趵拉到旁边的树林里。

  王趵趵问:“我们是不是跑不了了?”

  贶雪晛点头。

  现在和在双鸾城不一样了。

  贶雪晛无牵无挂,但王趵趵不是。苻燚既然抓住了这个软肋,他跑了,他只需要敲锣打鼓地把王趵趵游行一圈,他就得自己乖乖跑回来。

  王趵趵其实也早想明白这个道理了,他十分消沉,这时候也不论是贶雪晛连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贶雪晛了,总之他们就是一对难兄难弟,都是可怜人。

  不过眼下还是贶雪晛更可怜一些。

  毕竟以身饲龙的人是他。

  他问:“他是不是很可怕?”

  贶雪晛说:“他最近在走怀柔政策,没有碰我。”

  王趵趵瞪大了眼睛:“真的么?!”

  但他看贶雪晛十分忧虑,问:“这不好么?”

  贶雪晛看向远处,微风吹乱了他扎得不够结实的圆髻,乌黑的发丝贴着细白的脖颈。他看起来就有一种清冷的温柔,眼珠映着清晨的微光,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有些干,显得心事很重:“不好说!”

  眼下的境况当然值得庆幸,别管苻燚抱着什么目的,至少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

  但苻燚这样子下去,眼下的缓冲倒像是在蓄攒,最后承受的还是自己。

  两人这样不匹配的需求,唯一的解决办法可能就是要么他自己解决,要么自己通过其他方式帮他解决。

  他在这清冷的晨雾里回头望,见那黑色的御车方正而庞大,在薄雾中看不清它上面的金纹,看起来黑沉沉的有点令人畏惧,倒是旁边河岸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迎春,黄花堆叠。

  他从王趵趵那里回来,见黎青在折迎春花,便悄悄过去帮他,低声问:“他现在有吃药么?”

  “有的。”黎青说,“陛下每日饭后都会吃的,一日吃两次。”

  贶雪晛午饭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苻燚确实有在按时吃药。

  但这个药好像对苻燚没什么用了。

  苻燚是心病。一肚子邪念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样的日子持续不到三天,他就看到苻燚经常在他对面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第三天的时候,一向很早就会起床的苻燚也没有起来,依旧坐在对面,看着他。

  毫不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

  这个人,把想上自己就差说出来了。

  这是通过身体语言说出来了。

  他不说话,贶雪晛自然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苻燚裹着袍子出去,把御医传了过来。

  贶雪晛听见苻燚说:“你开的什么药。”

  御医战战兢兢,说:“陛下,微臣开的药绝对没有问题。再加大药量的话,对龙体也有损,您要平心静气啊。”

  不一会御医从车上下来。大家准备启程。

  贶雪晛这一会感觉自己最好不要在车里呆着,对他和对苻燚都有好处。

  他本来就不该和苻燚乘坐同一辆车。

  他想骑马。

  没想到苻燚答应的很痛快。黎青出来吩咐:“去给贵人备马。”

  立即有人牵了一匹白脚骢过来。

  极其漂亮的一匹白脚骢。黎青说:“在阆国准备的时候,陛下一眼就相中了这匹马,专给您准备的,您看这鞍具都是您喜欢的颜色。”

  不光马本身好看,鞍具也都很漂亮,尤其是那件鞍鞯,墨绿底子上用金线绣出连绵的卷草纹,光泽随着马的呼吸起伏流转,实在是华丽的有些过分。

  苻燚真的很好奢靡。

  难为他当初在小院里把自己扮得那么素净。

  好好一匹漂亮的白脚骢,生生被这华丽的鞍具盖住了光芒,要他自己选,最素最简单的鞍具,清清爽爽的多好。

  他和苻燚,真的一浓一淡两类人。

  他翻身上马,抓住缰绳,他本来就是众人眼中焦点,此刻骑上白脚骢,后面的人全都盯着他看,正瞅着呢,看见皇帝趴在车窗上,懒懒地用手敲了两下车窗,众人一惊,便吓得忙低下头去了。

  贶雪晛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也不回头看。苻燚就趴在车窗看了他老半天。

  看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略显冰冷的笑意。

  此刻其实已经分不清皇帝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神志不正常了。

  黎青觉得御医开的清心丹,可能真的不管用了。

  下午时候有士兵的马践踏到了老百姓的庄稼,苻燚把他们叫到御车前受刑。

  这个意外显然激怒了他,他很不高兴地嚼着药,骑上马去给大家训话。

  今日天气不好,外头飘着毛毛雨,他骑在马上,黎青他们也没办法给他撑伞,他连斗笠也没戴,骑着马阴沉沉地走过那些列队站好的士兵,远处还有受刑的士兵在惨叫。

  回来以后他身上都湿了,黎青他们几个内官赶紧帮他宽衣擦拭。贶雪晛在外间抱着小福子看书,隔着屏风听到苻燚对黎青说:“心烦的很。”

  大概心情很差,苻燚直接在内室躺下来了。

  外头的雨逐渐大了起来,一下子冷了好多。雨滴啪啪嗒嗒落在车顶上,为了防止雨水和寒气进来,黎青他们把车窗都关严实了。寂静的御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个小福子。这时候他隔着屏风,时常会听到苻燚的叹息,那种烦躁到近乎焦虑的,很难受的叹息。

  今日苻燚不看他,倒是他经常透过镂花的屏风看苻燚。贶雪晛觉得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自己也跟着口干,喝了好多水。

  但天冷,水喝多了就要上厕所。御车上有单独的卫生间,不大,挨着内室,他每次都要从苻燚跟前过去,门窗都关起来了,室内其实和晚上没什么分别了,内室只有镂花透过的一点微光,他看到苻燚枕着胳膊靠在床榻上,在微弱的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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