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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四下里闹哄哄的,骚动从近处一路往远处蔓延。
苻燚伸手替他牵住马。
贶雪晛从马上下来。他大概太累了,下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
苻燚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披上,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发抖,什么都没有说。
贶雪晛看到苻燚眼中似乎格外亮。
也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夕阳的光。
围场外头的百姓不明所以,拼命踮脚前探,互相推搡着追问:“里面嚷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谁猎了金鹿?!”
“那个贶雪晛!”
“他猎了金鹿?”
“还有一头大虫!”
“??!……都是贶雪晛猎的?!”
“都是他,金鹿之主,还猎了个老虎回来!”
“!!天爷!!”
不管是围场外的人群还是场内观礼区的人,议论的声音都在逐渐变大,不断听见有人说:“是贶雪晛?!”
“还有一头老虎!”
就连维持秩序的兵卒,也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握紧了手中长矛,纷纷朝那御帐处看去。
人群中的振奋开始一潮高过一潮。
这时候在观礼区最里头的人忽看到又有几个猎手在那夕光之中缓缓从山林中骑马驶来。
谢晖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虽然还未走到人群处,已经听到躁动的议论声。随即一阵欢呼声像是被突然点燃一样爆发起来,他往前看去,看到皇帝抓着贶雪晛的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
皇帝穿得尊贵威严,他身边的贶雪晛披着斗篷,披散着头发,斗蓬和头发都在风里飞扬,就算看不清形貌,也觉得他此刻真是光芒万丈。
真是不可思议,真是难以置信,这样一个瘦削美丽的郎君,竟然能手刃猛虎,从谢跬的手中夺走了金鹿!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他扭头看向他身边的谢跬。
谢跬发簪歪斜,身上衣袍脏兮兮的,神色还有些迷茫,他这位堂兄自幼便桀骜不驯,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失魂。他望向前方的人群,已经有人看向他们了,开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地看过来。
谢晖心里一紧,立即示意身边其他几个谢氏子弟骑马走到谢跬前头去,替他挡住众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他们十几个谢氏子弟聚在一起,此刻又都姗姗归迟,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那边贶雪晛已经在皇帝等人的簇拥下往大帐里走。
这一下众人看不到贶雪晛,更全都朝他们看过来了!
他都怀疑这是他们故意的!
这一路两边的护卫也罢,普通百姓们,世家贵族也罢,全都看着他们。
他觉得他们的眼神简直可以用羞辱来形容!
因为那是意外的,疑惑的,同情的又怕他们会恼羞成怒的眼神。
而他几乎真的要恼羞成怒了,忍不住瞪回去。
他想他都受不了,何况谢跬。
他又看向谢跬,谢跬似乎回过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但目视着前方,似乎不想露出太失意的神色。
庄圩忙一路小跑迎上来,替谢跬牵住马。
众人在大帐之前下马,这时候谢跬看到不远处的御帐内,大批宫人正端着铜盆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此刻福王等人都聚集在大帐外头,正在兴高采烈地互相庆贺,在护卫兵把老虎和金鹿拖上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高兴,甚至回来的路上又趁机猎了几只野兔野鸡的,此刻正在嘱咐人要怎么处理呢。
隔着他们这群人往帐内看,他看到内官用屏风在御帐内围起一个更衣间,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皇帝正在给贶雪晛宽衣,随即屏风合上,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贶雪晛半边肩膀和披散着的头发,被那华丽的屏风和衣着光鲜的宫人围着,那马背上飒爽英姿的贶雪晛,这时候仿佛被宫闱的香气笼罩住了。
都说皇帝是双面人,他看这个贶雪晛也不遑多让。
黎青叫人在屏风外站着,自己则进去,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衣袍。那衣袍上也沾了血泥,一股土腥气。
苻燚说:“都脱了。”
贶雪晛这时候虽然极度疲惫,但精神依旧有些过度亢奋,第一次毫无抗拒地直接将里头的半袖和内衫全都脱了下来,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袴。
莹白如玉的身体,美得不像话,像玉一样的光泽,又如雕刻一般流畅,腰又白又细,只是右侧腹部和胳膊有些明显的红痕,皮倒是没破,只是红痕都泛白微微鼓起来了。像是被老虎的爪子抓的。
苻燚伸手摸上去。
贶雪晛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个,一点不痛。”
他说的也是实话。当时气血上涌,自己如今回想起来,都记不起细节了。
黎青递了拧好的巾帕过来,苻燚接在手里给他擦拭,这下算彻底确定贶雪晛并没有受伤。
两人挨得很近,可能是身体还在兴奋当中的缘故,贶雪晛看着苻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要亲他一口,但因为黎青和诸多宫人都在屏风内外,只好忍住了。
从前都是他给苻燚擦拭,如今轮到苻燚给他擦拭。但他今日功劳很大,这算是他的一点奖励。
贶雪晛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神色似乎完全不一样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似乎还团着死亡的扭曲的亢奋和杀气,他眼上应该是被溅了血,虽然被擦去了,但眼角依旧残留有一点血渍。
“是你追的老虎,还是老虎追的你?”
贶雪晛一愣。
随即一笑:“自然是老虎追我啊。”
至少一开始,是的。
苻燚给他细细擦了眼角:“贶雪晛,你知道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吧?”
说完又道,“什么都没有。”
“我有分寸。”贶雪晛,说,“真的,最多会受点伤。”
受点伤也划算。
黎青在旁边道:“您可真把陛下吓死了!”
贶雪晛看向苻燚,笑了笑。苻燚用巾帕擦过他胸口,很用力。贶雪晛笑着一缩肩,脸就红了,看着苻燚,想起刚才在外头,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泡着泪一样,心里一软,便冲着苻燚笑个不停。
福王在外头催促:“皇兄,收拾好没有,要游金鹿了。”
猎得金鹿,才只是开始,后面还要巡游展示,没太多时间给他们独处。贶雪晛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务,也不等缓过劲来,草草洗了头,不等头发干了,就立即换上衣袍出去了。
苻燚却在榻上坐下来。
黎青轻声道:“奴叫御医进来给您看看?”
苻燚摇摇头,只说:“不要坏了大家兴致,你来给我换身衣袍。”
黎青将屏风又拉起来,给苻燚宽了外袍,见他胸口早红了一块,好在只有一小块,并不严重,应该是从高台上下来踉跄那一下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
他给他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苻燚便出去了。
一到外头,就看到金鹿和猛虎都被放置到两张覆有明黄锦缎的担架上,正由十六名身着礼服的侍卫抬着缓步绕着观礼区走,最后甚至走到了大门口,给外头围观的民众看。
金鹿足够雄壮,猛虎体积更是骇人,所经一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而贶雪晛正被福王等人簇拥着,此刻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风却停了,他身边则是那些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子弟,有几个看贶雪晛的眼睛都在冒着光。
这些人应该都是在现场第一时间看到贶雪晛杀了猛虎出来的。
可以想象这些年轻儿郎们当下会有多震撼。
贶雪晛应该还是很累的,不断有人上前来恭贺他,他笑着点头致谢,笑容带着掩藏不住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飞扬意气,叫人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天色已经到了暮晚时分,许多观礼的人都要回城,大门口车马成片。天色暗了以后,除了围场上的灯火,便是大帐内最亮了。车马有序排队离开的时候,还有许多人在探着头往御帐这边看。这时候就有人忽然注意到了御帐门口的皇帝。
他在注视着那被人群包围的贶雪晛。
那神态眼神,真是专注得叫人忍不住要提醒自己身边人去看。
“看皇帝……”
从前都只觉得这位贶郎君以色得宠,如今只觉得这样的郎君,也难怪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也会为他发狂。
因为这郎君实在厉害,以至于皇帝好像都没有那么荒唐了。
人家找的这个郎君,那可真是人中龙凤!
一个这么有眼光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夜色缓缓降下来,为了安全起见,步军司和马军派了大批将士负责从逐鹿围场到建台城一路引领保护。天才刚暗下来,天色是浓郁的蓝,上千支火把已经点燃起来了,金色的火焰在浓蓝的天空下连缀成线,在官道上蜿蜒成一条光辉璨璨的河,车马如光河上的船一般,向着北方建台城的方向流去。
苻燚站在大帐门口望去,这条火焰之河是由贶雪晛今日的光芒点燃的,流淌到京城,贶雪晛今日的英姿便会在今夜传遍全京城,以至于传往五湖四海。
苻燚默默地盯着,想,这是贶雪晛冒着性命危险得到的。
他值得一切传颂。
暮色完全降下来,篝火架起来,接下来便是盛大热闹的大宴。
今夜与往年不同,往年只有到第二日围猎才会有虎豹等猛兽吃,今日第一日,皇帝便以虎鹿肉宴飨群臣及诸军士。
此刻民众散去,轮到那帮军士亢奋了。相比较其他人,这些行武军士显然对贶雪晛今日猎鹿杀虎的英勇更为推崇,福王陪着贶雪晛每到一处篝火处,众人便全都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给贶雪晛行礼。
火光下,贶雪晛只草草扎了一个连发簪都没有的小圆髻,再简单素净不过,不过可能是身上披着的斗篷有金龙的缘故,竟不像白日里看着那么柔弱,轻盈高挑,和军士们说话的时候,谦逊中竟似带着几分从容威严,叫人再不能轻视。
司徒昇等几个老臣远远地看了好一会,这才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入到御帐之内。
不一会贶雪晛回来,解开身上的斗篷交给了黎青。
见他进来,司徒昇他们赶紧站了起来。
他们几个都不是第一次见贶雪晛了,这几日他们进宫,隔着帘子总能看到贶雪晛陪在皇帝身边。说实话,在今日之前,他们对贶雪晛也只是尽量当做没看见而已。
皇帝和一个男人闹了这么大的艳闻,也就是皇帝声名本来就很差,以至于这点艳闻也算不得什么,他们既不会上谏反对,但也不可能表现出多支持敬重的意思。
最多算礼遇,面子上过得去。
但今日,至少身为男子,他们都自愧不如,实在心中钦佩。
贶雪晛拱手回礼。
苻燚看到贶雪晛,说:“你也来听听。”
贶雪晛在他身边坐下,立即有内官给他上了一碗参茶上来,他这半日都靠参茶提着神。
苻燚摸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不凉,这才松开他,自己往里挪了挪,对司徒昇说:“你们接着讲。”
司徒昇他们接着讲,苻燚余光扫过贶雪晛的嘴唇,发现他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便捏着贶雪晛的衣角摩挲了几下。
贶雪晛听得很认真。认真到他都不忍。
其实今日的狩猎是为了把贶雪晛推到人前,推到人前也是为他参政做铺垫,让司徒昇这帮老臣一步一步认可他。
又过了一会,他便说:“今日就议到这里。”
司徒昇他们忙都站起来。
贶雪晛也站了起来。
双方行了礼,等司徒昇他们都走出去,苻燚才拉了贶雪晛的手。
贶雪晛在他身边坐下,又索性躺下来了。
苻燚低头看他,轻声说:“早点歇了吧。”
贶雪晛点点头,但也没叫累,说:“刚才福王带着我,跟围场的诸位将士都见了一面。”
苻燚“嗯”了一声,把黎青叫进来,准备睡觉。
他低着头给贶雪晛宽衣,贶雪晛却自己爬起来脱了衣袍。
这一日他真是累死了。
御帐内灭了几盏灯,隐约能看见外头值守的侍卫的身影落在上面。
苻燚忽然靠过来。
贶雪晛忙道:“你别侧身。”
“没事。”
苻燚将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覆盖他的心跳。
贶雪晛便翻过身,两人胸膛完全贴在一起,心跳一起鼓动。
苻燚将他抱得很紧,贴着他的脸颊。他们此刻真像是融化在一起了。
“贶雪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今日骑马朝我走来那一刻。”
给予他千古皇帝都没有过的爱和荣光。
“你肯定是拼了命的,我都知道。”
是的,有一刹那,是的。
他的确是为了苻燚才这样的,似乎理智全无,这不一定是好事,但自己已经无法控制。
今日的贶雪晛虽然很累,但有一种奇特的兴奋,要他停下来,他也不想停。
他就想一直走一直走,和苻燚一起,走到最高最安全的地方去。
他仰起头来,亲了亲苻燚的鼻尖,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么?”
苻燚微微低头。
当时他握着带着热血的鸾刀,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浑身发麻不听使唤,他的眼睛被鲜血染红,看不清东西,他想,啊,原来我可以为了爱做到这个地步,变成这样。
有点蠢,不是最优选,冲动完全战胜了理智。
可是真好,真爽快。
他变成和苻燚一样的人了。
他轻轻地说:“我当时手麻得握不住刀,可我想,我如果因此死了,我是不后悔的。我就是要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再叫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忽然伸出舌尖来,主动给了苻燚一个濡湿热烈的吻。
疯狂的,缠绵的。
热吻中,他察觉有眼泪落到他脸上。
苻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贶雪晛惊了一下,但选择没有睁眼,反而吻得更深,唇舌濡湿抵死缠绵,他们就沉浸在那无尽头的热吻里了。
苻燚的气息有点急,不断有泪水落到他的脸颊上,打湿了他们吻在一起的嘴唇,他们便都尝到了爱情除了甜以外的滋味。
爱是没有理智的,是不由人控制的,像眼泪一样。
那就不要控制吧,就任由它吧。
任爱把他们变成任何模样。
第62章
此刻夜色渐凉,但黎青心中火热。
他就宿在御帐后面的青色小帐里。
他凑在油灯下,正在数银子。
啊,好多,好多!
赚大了!
数不过来了!
就这还有许多人欠了账,银子没送过来呢。
不过也不怕他们敢欠账。
这群人此刻心里都在骂人吧。
估计在骂谢跬。
不中用了!
骂吧使劲骂!
黎青兴奋地继续数。
今日和兴高采烈的皇帝一派的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谢家人了。
天冷,负责值守的谢晖今日心情很差,喝了很多酒。
一不小心便有些薄醉,反正他身份在那摆着,也不用硬撑着值守,于是他就往他的营帐走。
走到营帐附近,突然想撒尿,他就绕到后面漆黑处,才刚解开裤子,忽被人用麻袋一把套住。
他惊呼一声,人就被一脚踹到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他喝了酒手脚发软,又什么都看不见,吓得够呛,在麻袋里呼救个不停,但外头过于喧闹,有谁能听见。
等他掀开头上的麻袋,早看不见一个人影了。
他身为谢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挨过一点打,气急败坏在外头叫嚷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凶手是谁。他怀疑是福王他们,但是又没有证据。
他这样带着醉意叫嚷,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庄圩把他拉到大帐里,谢跬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神色更为阴沉,吓得谢晖也不敢叫了,只说:“肯定是福王他们几个!”
谢跬再也忍不住,沉声道:“滚!”
谢晖浑身一震,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眼圈泛红,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庄圩无奈坐下,对谢跬说:“五郎对你一向恭敬,你还叫他滚。”
谢跬没说话,只拿起案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此刻他倒不只是因为没能猎到金鹿懊恼,只是心烦意乱,又一直惴惴不安。
庄圩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你参加狩猎也没有错,谁也不知道半路会杀出一个贶雪晛。今晚我负责值守,你就好好睡一觉。我去看看五郎。”
他说着便出去了。
谢跬躺在榻上,在外头闹哄哄的声响里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倒像是做梦一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拉弓对准贶雪晛的场景。
贶雪晛也不看他。
只踩着马镫引弓射箭。
梦里仿佛画面定格,他连他当时嘴唇抿起的弧度都记得。贶雪晛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朝他这边看一下,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当时贶雪晛真的全神都贯注在那金鹿身上,以至于都没有看到他把箭对准了他。
这人看起来模样性情都和皇帝南辕北辙,其实竟是一类人。
他恍然从梦中惊醒,外头已经是一片寂静,唯有风扑在帐篷上的簌簌声。
他没盖被子,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从大帐中出来,此刻万籁俱寂,四下里只有风声,连火把都灭了许多,又冷又暗。他披着袍子朝不远处的御帐看去,看到里头泛着一点微光,外头站了一堆黑甲卫,在那帐篷的金顶上,还停留了几只乌鸦。
建台的皇城里一直都有乌鸦。但和乌鸦密切联系到一起的,就只有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
当初他们谢家用一顶黑布蒙着的小轿趁夜将他送进宫里的时候,他曾和他父亲一起去见他。这个从朔草岛出来的被囚禁了一辈子的小皇子,粗布麻衣,什么都没带,只怀里抱着两只乌鸦,说是他从小养的乌鸦,他舍不得留在岛上。
他皮肤苍白,出奇得瘦,有一双乌鸦一样的黑溜溜的眼珠子。
听接他的人回来笑着说,当他们到达朔草岛的圜龙堂的时候,这位小皇子还以为他们是宫里派来赐死他的,一直趴在窗口唤什么双喜,他们还以为他在唤哪个宫人,结果两只乌鸦扑棱棱落在他跟前。
他忙把他攒的粟米全都喂了它们。
朔草岛的人说这皇子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亲近,也没人见他笑过,从小只喜欢和乌鸦喃喃私语。
此刻这帐中多了一个天赐的郎君,大概他再也不需要和乌鸦说话了。
如今皇帝喂的乌鸦像是他的权势一样,从两只变成一片,飞起来乌压压能遮蔽住宫内的阳光。
此时此刻,这乌鸦站在金顶上,乌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像是民间的传闻都成了真一样,他也怀疑这些乌鸦似乎真的有了灵性,代替皇帝在监视窥探。又或者是死亡的使者,已经在盯着他。
这时候忽然察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他一扭头,发现是他们侍卫步军司几个负责巡夜的都头和副将。
那几个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乍然遇到他,忙拱手行礼:“都指挥使大人。”
他们的神情有些古怪,都不太敢抬头直视他。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这一夜这样小心翼翼到让他感到屈辱的神情他看过太多。
但他不想因此发怒,他并不想在属下跟前做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武夫。
于是他沉着脸抬脚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他还有机会。
明日还有围猎。
只要他明日也能猎一头老虎,或者一头黑熊,即便不如今日的贶雪晛出风头,至少也能挽回一点颜面!
只是他已经逐渐退无可退,已经到了只能赢,不能输的地步。如果再输给贶雪晛……
他心情烦闷,又喝了许多酒。
他这一夜都没有再睡好。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些吵闹,神色疲惫地从大帐里出来,看到外面的空地上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福王他们正在玩射鹄子。
高高的鹄子在高处晃荡,围观的人群不断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喝彩。他朝着人群快步走去,一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绿,心头就是一紧。
射鹄子和射柳一样,是军队里经常玩的游戏。此刻除了贶雪晛和福王他们以外,还有一堆排着队要试试身手的军士。看到他来,众人忙让开一条道来,喧闹的人群也瞬间冷了下来。
福王和贶雪晛回头看他。
“还有谁要挑战么?”福王朗声问。
这里头有许多都是步军司的人,看到谢跬,都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忽见贶雪晛淡笑着看向谢跬:“谢指挥使要不要跟我比试比试?”
他愣了一下,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不等他说话,庄圩就就偷偷靠近了他,低声说:“你想清楚了。”
他知道他的意思,昨日金鹿之争只是被抢了风头而已,今天如果再输给贶雪晛,脸面可就彻底挂不住了。
何况贶雪晛的箭术,他如今已经彻底了解。
可是对方都已经邀请他了,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能说。
他微微扯开嘴角说:“好啊。”
这话一说出口,心跳便先快起来了,好像已经畏怯了。
这真是生平未有之事,他如此嚣张肆意之人,从不知畏惧为何物,骑射更是他最擅长的,只是如今遇到一个更擅长的贶雪晛,未战先怯,却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一下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场上的人重新布置鹄子靶。谢跬接了弓箭,在手里拉了拉。庄圩几次欲言又止,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谢跬回头,就见皇帝带着司徒昇等几个老臣走了过来。
天色尚早,寒气重,他披着斗篷,被宫人簇拥着,语气却很和气:“你们比你们的,朕在旁边看看热闹。”
皇帝都过去了,周边的文武百官和宫人侍从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谢跬看向庄圩,庄圩抿着嘴唇,轻微地朝他摇了下头。
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谢跬咬了咬牙根,箭还未射,手心已经都是汗。
其实他在军中比射鹄子从来都没有输过,此战最多战平,他不可能会输。只是他好胜心太强,这只能赢不能输的局面叫他心跳如鼓,不能平息。
他看了一眼贶雪晛,见贶雪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神色明媚,那一身绿袍光泽流转,领口露出一点雪白,真是洁净高雅。
这无端叫他想到皇帝。
笑盈盈的极好看的一张脸,却暗藏着冷漠杀机。
他转过头去,不再去看。
皮革制成鹄子形状,用细丝线吊在半空,风一吹便晃荡个不停。
射鹄子看起来简单,但高手之间比拼的并不是能不能射中,而是能不能射中最中心的红色“鹄的”,鹄子被细线吊着,一旦被射中很容易飘起来,难度在射箭之类的比试当中算是最高的。
他稳住心神,问道:“谁先来?”
贶雪晛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长吁一口气,拉弓引箭,一箭射出,正中鹄的。
人群中一阵惊呼喝彩之声,他只凭经验就知道自己这次射得很准,心下大松一口气。
贶雪晛随即射了第二箭。
也是正中鹄的。
谢跬觉得自己今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三箭没有一箭出错,比他平时箭术还要精准。
负责计分的官员高声喊:“此战平局!”
要搁在昨日,谢跬大概会觉得对他来说,和贶雪晛平局即是输局,但如今他觉得能和贶雪晛打平,竟大松一口气。
随即便有人将鹄子解下来,呈送到众人跟前。
谢跬刚翘起来的唇角便又垂下去了。
同样是穿鹄的而过,贶雪晛射中的鹄子,几乎都呈现出齐整的花篮式破口,而他射中的鹄子破口形状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整个鹄子都裂开了。
这说明两人准是一样准,但他对力道的掌握要比贶雪晛差很多!
也就是此次竞赛,只比准头,他才能得平局!
射鹄乃大周常见的射箭游戏,别说军中将士们都懂其中的门道,就算是司徒昇他们这帮文臣想必也能看出他们的高低之分。但这时候,竟无一人指出来。
他脸红了又白,嘴唇张了几次,依旧没能说一句话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谢跬抬头,看到皇帝微微挑眉,笑着回头看了看身后老臣,颇有炫耀的意味。
等到众人散去,庄圩把他拉到帐中:“你知道他厉害,还要和他比试,这不是自己叫人踩着你往上爬么?你还看不出来么,陛下这次春猎,就是为了贶雪晛!”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昨日看不出来,今日也看出来了。
他只是掉在这陷阱里,进退两难了!
庄圩道:“今日围猎,你不要去了。”
“我得去。”
庄圩:“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他顿了一下,“如今贶雪晛声名鹊起……输给他,不丢人。”
谢跬脸色惨白地看向庄圩。
庄圩道:“再这样下去,你可真就成了他垫脚石了!”
外头号角声响起来,今日的围猎要开始了。
外头有人过来喊:“都指挥使大人,要放牲了。”
谢跬呼吸都急促了一些,说:“没有不去的理由。”
“就说你身体不适,或者突然有事,抽不开身。”
“那岂不是成了整个军中的笑话。”
“你以为现在就……”庄圩顿了一下,“大哥,你想清楚了。”
谢跬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大帐走了出去。
就算人输了,这口气也不能输了!
此刻王趵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出大帐的谢跬。
他低声问福王:“陛下怎么知道他一定会上钩啊?”
福王道:“论谋算人心,皇兄可是一看一个准。”
他朝谢跬看了一眼:“从他雄心勃勃要成金鹿之主,答应以猎手身份参与狩猎的那一刻起,他就爬不出这陷阱了。”
谢跬一心盯着金鹿,却不想今年的春猎,苻燚选择的金鹿其实就是他。
既成了猎物,在这猎场之上,便只有被猎杀的份儿。
今日的围猎,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谢跬的焦躁冒进。
他本来就是性情急躁张扬之人,只是一向顺风顺水惯了,被权势压着,还能维持大将风度。今日他贪功冒进,把跟着他的人无不骂了个狗血淋头,谢晖等人被他骂得手忙脚乱,隔壁却锣鼓阵天,捷报频传。
福王吩咐:“鼓声再急一些,再响一些!”
贶雪晛今日围猎,实在轻盈放松。
苻燚本来不想叫他参加今日围猎的。一是担心他的安危,不想再冒险,二是心够坏,想着这时候突然起驾回京,谢跬估计能气到跳脚。
但他想再和围场上的将士搞搞关系,没有比一起团队合作更能拉近彼此关系的了。
他是真的把围猎当做一场众人配合的游戏,众人收获丰厚,群情激昂,人人高兴,收获满满,又有王趵趵和福王这两个性情活跃之辈,回去的时候,众人甚至唱起了战歌。
战歌在高坡上传荡,叫贶雪晛想起了自己曾经领兵打仗的时候,他迎着夕阳,和众人一起气势昂扬拖着猎物往大帐走。
谢跬那一队今日其实也收获颇丰,只是前头高歌不断,他们这一队却没人敢说话。
今日谢跬已经筋疲力尽,望着前头那一抹绿影,好像连心气也没有了。
前头早有一批人在等待他们归来。
贶雪晛他们那一队先到,人群喧闹,那些参与围猎的军士更是兴奋不已。
把他们这一队衬托得愈发阴沉。
等他们也赶到营帐附近,贶雪晛他们还在清点猎物,时不时就会发出一阵欢呼声。他看到皇帝笑着看贶雪晛,他的神情那样明亮,得意。
他印象中这个拥有一双黑漆漆阴森森眸子的皇帝,从来狡诈,阴沉,皮笑肉不笑。
他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轻松,飞扬。
大概是察觉他的视线,皇帝扭头看过来,嘴角下撇,朝着他轻轻一歪头。
他那肩膀上还停着一只乌鸦。
一个心机狡诈的皇帝,加一个能文能武的贶雪晛。
一切似乎都是出人意料的,一切都在慢慢失控。
黎青兴奋地对贶雪晛说:“陛下在外头等了好一会了。”
“这次大家一块合力围捕,我一点伤没有,衣服都没脏。你看。”贶雪晛给苻燚看。
苻燚笑着看他,说:“玩痛快了么?”
贶雪晛点头,看了谢跬一眼:“我估计他要气死了。他们猎物没我们多!”
苻燚笑着拉了他的手:“有你多也没用,他垂死挣扎而已。”
今日春光尤其明媚,众人跟在后头,见皇帝毫不避讳地牵着贶雪晛的手。此刻也没人觉得这样的贶雪晛看起来有多么像皇帝的脔臣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对他的敬服之心,反倒皇帝因为这样而显得那样俊雅和气。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只是从前好威仪,阴沉沉的,加上恶名在外,大家都躲着他走。如今看他牵着贶雪晛的手走在春风之中,真是年轻俊雅得像个……
像个温柔富贵的人夫!
说话又和气,脸上又一直带着笑。
今日皇帝很高兴。
从大清早开始,黎青就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改变。
那种打心眼里的轻松愉悦,大概心情太好,跟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温柔很多。
今日皇帝没有穿龙袍,反而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圆领常服,又高贵又文雅,回头对众人说:“昨日见许多人押金鹿筹,朕也跟着凑了个热闹,赢了几千金,今日都发给你们同乐!”
众人一听全都欢呼起来。
谢跬:“!!!”
金钱的诱惑是巨大的,就连他身后那些军士闻言都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也不管他的脸往哪里放了!
千金可是一笔大数目,分摊下来,也够每人一家几年的开销!
陛下真是财大气粗!
“陛下万岁!”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都激动地跟着喊起来。
苻燚笑着说:“谢错人了,朕也是沾了贵气而已。”
一个小将立马高喊:“贵人万岁!”
旁边立即有人打他:“千岁!”
喊万岁不是造反么!
大家哄笑成一团,苻燚也回头笑着看去:“那还是万岁吧,差九千可怎么好。”
众人哪里见过皇帝如此和颜悦色,还会开起玩笑来了。
贶雪晛也是脸色微红,看向苻燚,他想,虽然男人的眼泪叫人兴奋,但苻燚还是这样笑盈盈的最好看了。他就应该多笑。
此刻群情激昂,大家一起迎着夕阳往前走,一时之间,哪还有什么声名狼藉的暴君呢。
不过是一个因为牵着英气勃发的心爱郎君而也跟着焕发了无限朝气的年轻皇帝。
第63章
谢跬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只觉得此刻众人群情激昂跟随皇帝的场景,叫人胆战心惊。
乌鸦在头顶盘旋,很快就汇聚成一片,众人似乎都习惯了,只有他觉得像死亡的阴云。
大概是太累了,以至于他有些恍惚。他留下众人清点猎物,自己则直接往大帐走去。
庄圩迎上来,他只对着他摇摇头。庄圩也没说话,跟着他一起往回走。才刚走到营区,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兵部尚书黄葵,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到了御帐之内。
黄葵也算是他们谢氏一派的老臣了。
他略站了一下,这才继续往前走。
自古权臣没有皇帝的天然法统身份,要掌握军权,靠的都是人事掌控与威望积累。
前者是他父亲谢翼在安排筹谋,后一样一直都靠他在军中一步一个脚印闯出来的声名。
他十几岁便进入侍卫步军司,虽有家族托举,但坐上都指挥使的高位,能服众,他觉得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如今这份本事在贶雪晛跟前不堪一击,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打击。他这样心高气傲之人,一旦萎靡不振,便表现得十分明显。
庄圩心中忧虑,说:“大哥,有些话,我以前不敢跟你说,但如今不得不说了。你真的以为你我能坐稳如今的位置,靠的都是自身实力么?”
谢跬一听,脸色更为难看。
“贶雪晛是不是实力远高于你,并不重要。在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垂头丧气,而是用谢氏的权势,维持住你的威望。你再这样下去,叫底下人看见,丢的可就不只是颜面这么简单了。”
谢跬沉默了一会,说:“只怕是压不住了。”
庄圩:“什么?”
谢跬抬起头来,看向庄圩:“你没有感觉到么?皇帝的声势……”
庄圩面上也有些不安,但依旧道:“只要有岳父大人和太皇太后在,我们就能屹立不倒。”
但其实他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几乎不可控的情势。皇帝声势日渐盛大,围场这里有贶雪晛出尽风头,京城里刺杀案的审理暗流涌动,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的博弈是谁攻谁守。
在双方实力相差不算太悬殊的时候,声势就变得非常重要,关键时刻甚至会影响朝局。
如今的形式,对他们很不利。
就在几年前,皇帝还是个万事仰仗他们谢氏的傀儡,怎么就让他一步一步把一盘死棋出其不意地下成了如今这样。
好像老天爷都在帮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觉得皇帝如今的形貌都比往日明朗了不少。
明朗到叫人不安。
因为看起来他似乎有了某种信心,以至于对未来毫无畏惧。而他的明朗,又似乎会迷惑更多人。
他父亲年轻的时候走得不就是类似的路么?
外头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似乎是皇帝在发钱。
外头有人喊:“小谢大人。”
谢跬抽出腰间革带:“何事?”
一个小内官进来,怯生生地看着他,双手捧上一个钱袋。
谢跬:“……”
那小内官道:“陛下恩赏,这是……您的那份……”
谢跬一把将手里的革带投掷过去。
革带砸在地上,把那内官吓得后退了一步,钱袋子都掉在地上。庄圩捡起来,抬下巴:“出去吧。”
那内官吓得赶紧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