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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此刻他通过贶雪晛的细微表情,意识到贶雪晛似乎很喜欢听温柔的情话。
即便是很下流的话,只要说的够温柔,语气和缓一点,就像是裹了一层糖,喜欢吃甜的贶雪晛都是喜欢的。
他就趴在贶雪晛耳朵边上,半噙着他的耳垂,说:“下次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明天晚上,都听你的,好不好?”
这就是暗暗敲定明日要再行房了。
他嘴唇要噙不噙的,说起话来嘴唇震动着耳朵,麻得贶雪晛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他好像各种抗拒,但在骨子里也认为既然成了亲,有些事就不能逃避,只能去努力适应。
他只是需要缓一缓,多一点时间。苻燚说做多了或许就不会痛,他其实也有这样想的。
苻燚意识到贶雪晛这是又答应了,兴奋到都嘴角扯起来,声音更低更舒缓:“乖宝贝,你对我真好。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
这对怜爱之心很容易泛滥的贶雪晛来说真的是最大爆杀。
这他还能说什么啊。
就是再酸再痛也要自己咬牙忍着啊。
实在不行,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吃。
或者就……就多垫几个布巾。
他翻过身,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几乎要发抖了。
他被这温柔郎君色诱的晕头转向,他预感到可能过不了两日,他就会和苻燚一起坠入那无尽的欢夜里。
贶雪晛从前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将来的爱情生活。
更确切一点说,是婚姻生活。
他经历的多,知道这世上普通人很难有过于持久浓烈的爱,要追求浓烈激情的爱,最好去找有些偏执极端的人,或者一种不正常的恋爱关系,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潭静水,既给不了对方同样的爱,也无法适应那样激荡的情感。
相比较浓烈的恋爱,他可能更适合相亲开始的婚姻。
只要彼此合拍,静水流深,反而更能长久。
他一开始真的觉得章吉就是这样水一样的郎君。
结果对方成沸水了。
贶雪晛翻身向里,心跳如鼓,佯装自己要睡觉了。
苻燚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脖颈上闻他。
苻燚对他可能是网络上常说的所谓生理性喜欢。
他们俩现在都用一样的线香,他身上的味道和苻燚能有什么不同。
他眯着眼,看到垂在他眼前的喜服,龙纹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模糊。
而苻燚的心跳那么强烈,鼓动着他的脊背。贶雪晛单薄的后背几乎都要收出细凸的蝴蝶骨来。
苻燚贴得那样紧,好像恨不能从头到脚都贴着他。贶雪晛觉得但凡苻燚再哀求一下,他今夜就要开始给他了。
同样的渴求,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有着天差地别的感受。
“以后我们天天这样搂着睡好不好?”苻燚似乎已经彻底抓住了贶雪晛的软肋,又亲上来了,扒开他的内衫,露出单薄洁白的肩膀,一寸一寸亲,又或者把脸颊贴上去。
像个痴汉。
温柔又没完没了了。
他的喜欢太强烈,贶雪睍说不出拒绝的话。
贶雪晛犹豫半天,还是“嗯”了一声。
苻燚就开始狂啄他的肩膀。
吸得他肩膀都疼了。
贶雪晛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样的苻燚,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真的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相对于热情的丈夫,他好像更擅长应对千军万马,应对刀山火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他精神绷紧了太久,神志都变得模糊。真奇怪,这休息了一天,似乎还是没能恢复元气,倒像是精气神都被苻燚给吸走了似的。
他佯装要睡过去了,希望这火热的一夜就这样过去。苻燚终于消停下来了,只是鼻子贴着他的耳朵。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他在苻燚的呼吸声里,终于睡过去了。
等贶雪晛彻底睡着以后,苻燚就坐起来了。
他把帐幔挂起来,把灯挪近了。
他抱着贶雪晛的时候,一直摸着他的手腕,贶雪晛是装睡还是真睡,他判断的很清楚。
当然了,贶雪晛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
对方一睡着,章吉就不在了。他斜斜地依过来,肆无忌惮地欣赏贶雪晛的脸。
薄薄的肩膀,细长的脖颈,头发不知道挽了什么发髻,被他腻歪了半夜,发丝毛茸茸的乱,他用手轻轻给他捋好,房间够暖,他这边的被子掀开了,贶雪晛曲着身体,背对着他,亵衣下腰臀线条婉约。
因为蜷缩的缘故,贶雪晛双脚抵着他的小腿,看起来似乎比他小好多。
睡着的贶雪晛看起来更柔软居家,他想这样的男子,大概就算他有一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贶雪晛应该也会认命。
他伸出手,用食指隔着亵衣轻轻地划拢贶雪晛,另一只手撑着头在那欣赏,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个没有表情的狂徒。
外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老爷?”
欣赏被打断,苻燚起身下了床,把帘子完全放下来。
黎青刚才去隔壁了。
东厢房和正房离得近,他晚上要念经,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动静。二来今日白天他们在西京府衙,负责审讯的官员汇报说大概今日就能出结果来,这事事关重大,他们一旦得到突破,势必夜间也会过来,如今皇帝正在新婚,隔壁的人不敢轻易过来打扰,他索性就打算今夜就在隔壁歇下。
这才念了一遍《阿弥陀经》,就有人进来禀报,说福王殿下带人过来了。
黎青忙回来禀告苻燚,他确定里头很安静,这才过去轻轻叩门。
不一会苻燚过来开门。
黎青压着声音说:“奴看到里头还有灯……”
苻燚散着头发,亵衣松垮,真是俊美无双,大概他得逞了太多,以至于眉眼间除了威慑锋锐之外,还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痞气:“什么事?”
黎青低声道:“福王带着几个犯人来了,想要见陛下一面,说审出了很重要的东西。”
苻燚回去,把床头的喜服抽过去穿上。然后把帐子完全掩住了。
他从房中出来,又去浴房擦洗了一下,这才和黎青一起从贶家出来,刚出门,就看到两辆马车在浓厚的夜雾里缓缓驶来。
今夜天色不好,雾气渐浓,那马车两侧有车夫举着灯笼,在寒气里摇摇而来。
等福王的马车停稳,黎青第一个上前来搀扶。福王披着斗篷下来,看到苻燚身上喜服,惊了一下:“你这衣服……”
苻燚径直往里走,院子里诸人看到他进来,忙都躬身行礼。苏迴等人都已经到了,人多,内官直接把椅子搬到正房廊下。
福王回头看向黎青:“皇兄这是……”
黎青垂着头,只微微一躬腰。
这该不会是结婚的喜服吧!
太吓人了!
但这时候也不好细问了,后头不断有人进来,今夜要处理的是一件大事,几乎算得上是对爆炸案的正式回击,后续的发展更是不可预知。
苻燚坐下,福王站到他旁边,此刻虽然不便多问,可他的眼睛却止不住盯着他身上喜服看。
大周皇帝以玄色龙袍为尊,苻燚基本都是穿黑,如今给贶雪晛扮上门女婿,估计身份设定得比较斯文,穿的十分素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苻燚穿红。
大红的宽大的喜服,搭配散着的长发,这样的皇帝有一种艳丽的尊贵,有他很少示人的锋锐,以至于他的神色似乎都跟着变了。他这位皇兄大多数时候都是内敛的,阴沉的,很少有这种张扬的姿态。
随即又来了几个官员,还有几个身穿囚服,浑身血淋淋的犯人被拎着进来,齐齐跪在皇帝跟前。
可能临睡之前,被苻燚抱得实在太紧。
以至于贶雪晛居然做梦梦到了前一夜。
那恐怖的混乱的甚至不知道还可以反抗的夜晚,有那么几分钟,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他全身也只剩那一个感官,不管他如何躲避那段记忆,他都知道他终生不会忘记。
苻燚眯着漆黑的眼看他,俊雅的脸开始扭曲,他知道他要怎么了。
当时的失控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其实感知已经很麻木了,是精神上的预知进一步刺激到他。他不能丢人的再承受一次,那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
于是他一下就吓醒了。
这一惊醒,睁眼就是无尽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个梦,身上却出了一身汗。下面精神抖擞,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心想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这时候意识到苻燚好像不在,伸手一摸,果然没人,然后他挑开帐幔。
他几乎怀疑天已经亮了,如今这黑帐子会让他睡过头。
他看到外头点着油灯,房间里一片静谧。外头天色应该还很黑。
不知道是几点了。最近好像都没听到公鸡打鸣。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苻燚可能去浴房了,自己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外。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闻到了苻燚的气味。
苻燚很喜欢闻他。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在闻什么。他觉得他们身上的香气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对气味并不敏感。
但就在这一场春梦之后,在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分辨出苻燚的气味。
他睡的位置,有轻微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真实具体地感受到这个人。
他的老公。
他觉得这个气息那么好闻,像一种男性荷尔蒙,一闻到,就会想到章吉这个人。
这种平淡生活里细微的某一个瞬间,在他意志薄弱的凌晨,击中了他的心。
在对惊涛骇浪麻木以后,反而是这些微末的细节,古怪地捕获他,像是凌晨突然盛开的一朵花。
苻燚久久没有回来,他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然后披上一件外袍,从房间里出来。
苻燚的气息萦绕着他的心,他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外头漆黑一片,他朝浴房走,敲了一下门,没听到里头有人应。他愣了一下,伸手将门推开,发现里头漆黑一片。
他回过头,看向东厢房,也是一片漆黑。
院子里那样安静,数日里不曾听到的狗吠鸡鸣,突然在这一刻给他一种凛冽的寒意。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仿佛安静到只剩下他自己。
突然的孤寂,多像一场梦。
很神奇的是,大概此刻天阴沉下来了,一片漆黑,反倒看得清高墙外隔壁人家雾气茫茫的亮。
应该是凌晨了。这季节的凌晨还是很冷的。
他好像真的到了一个精怪故事里,热情美貌的郎君,在欢、爱后的深夜忽然离去,他跟着追出来,只看到一片茫茫漆黑的夜。
那郎君化回原形,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生出一种细密的恐慌感,麻木迟钝的感官也逐渐变得敏锐起来。所有的不安再次聚集成型。门楼上乌鸦又“呱呱”叫了两声,他从家里出来,看到了隔壁院门缝里跳跃的火光。
外头似乎雾气更重,黑胧胧白茫茫笼罩着街巷人家。他走到邻家门外,屏住了呼吸,春雾将他包围。
很神奇,他那一刻有种突然坠入地府看到满殿阎罗鬼差的华丽的恐怖感。
他看到院子里乌压压一堆人,有许多黑甲卫,有衣着光鲜的福王,有苏廻等一堆西京官员,院子里跪着几个经过严刑拷打血淋淋的囚犯,而正厅门口,不久前还抱着他呢喃的章吉穿着熟悉的喜服,披散着长发,恹恹地坐在椅子上。
俄而见黎青从房内出来,托着一件黑色大氅出来,披在了他身上。
院内火光照亮了那大氅上的金龙,龙首狰狞可怖,似乎在火光中注视着他。
第32章
贶雪晛听说过很多关于皇帝的传言。
一个出生就有许多不祥传闻的皇帝。他的传闻里总是充斥着血腥和死亡。都说他是个年轻任性,性情残暴,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小小年纪就被囚禁起来,又经历了三龙夺位这样兄弟相残的政治斗争,自然很难有健全的性格。
他对于皇帝的想象,大概就是那种戾气很重的,阴鸷极端又酷爱奢靡的暴君,福王的暗黑加强版本。
而他的章吉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一个家境没落的身体有疾的斯文书生,身边只剩下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仆,温文尔雅,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喜欢穿很素雅的衣袍,不喜奢华,与他性情相投,在这西京近乎是无根的浮萍。
章吉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怜爱。他因为个人的审美偏好,就喜欢这种一定程度上轻微地需要他照顾的老公。
如今他看到福王在章吉身边站着,两人恰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一起看,眉眼处出奇地像,都是微微上挑的凤眼,以至于章吉的眉目间此刻都多了一层煊赫的权势气焰,在那院子里的火把的照耀下随着雾气升腾起来。
苻燚垂着眼看手里的画押供词。
苏廻等人却战战兢兢。
千算万算,算不到爆炸案居然朝这么恐怖的方向发展。最新的供词里,居然真的牵扯到了谢相。
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他们都不清楚这是不是皇帝屈打成招做的一个局,要栽赃陷害谢相。
那可是“素衣禅榻一日茶”的谢相,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楷模,他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和爆炸案牵扯上关系。
苏廻身为西京上层文官,对朝政局势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两年虽然陛下表面上对谢相极尽推崇,不尽溢美之词,但据说如今朝中早已经暗暗分成两大阵营,分依谢相和皇帝两派。
按理说陛下这等能迷惑人的形貌,登基前颇会韬光养晦,他如果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小心布局,凭借他的心智手段,难道不比暴君之身胜算更大?
但皇帝显然并没有等待和平过渡的耐心。
难道是因为谢家幼女即将入主中宫的缘故?
毕竟若等谢氏女生下太子,那这位本性并不温良的皇帝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京中看似安稳,原已经暗火处处,只等一场大风。
但他很担心这场大风,会从西京开始刮起,然后直卷京城而去。
正因为局势波诡云谲,福王拿到的证词,他不确定是真是假。看眼前这几个被折磨得血淋淋的同僚,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谢相廉洁奉公,但未必不恋权,但皇帝行事,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如今都入赘到平民男子家里去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到年轻的皇帝幽幽地道:“把这些供词连同朕的旨意一块送往京师。就说这些供状实在骇人听闻,朕不敢信,把这些人也全都押解进京,交给谢相亲自来审。对了,让萧昌明负责押送。”
早听说当今皇帝工于心计,心思难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萧长史说这些都是谢相的人,如今这些人供词涉及谢相,皇帝却要把他们交给谢相去审,看不出他是要保谢相,还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萧昌明为保性命,自然会倾尽全力,把这些人安全送到京城。
但无论如何,这些押解进京的官员,最后怕是都活不成了。
幸好他这人很少参与他们的私宴,不然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
福王道:“公主如今在行宫两天了,一直说要见皇兄呢。”
苻燚拢了一下身上大氅:“天一亮就叫萧昌明启程回京。她会跟着走的。”他看向福王,眼中带着一些冷笑,“有公主护送,此行更妥当。”
福王都想感慨一句皇帝真是好谋算。
他问:“那皇兄打算何日回京?”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徽闻言立即跪地进言道:“陛下,您也该尽快回宫了。”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早就想让皇帝早点回京了,这一趟出来的太久,何况如今蜗居在一个男子家里,这算怎么回事!这叫天下人知道还得了!
苻燚起身说:“朕还要在这儿呆几天。”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来,苻燚在那薄雾火光中一身红衣,打了个哈欠,说:“没事散了吧。”
福王觉得他此刻比白日里看着更见傲慢,几乎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先发制人,占得先机,皇帝居然如此高兴么?
大家恭送苻燚出了院子,李徽低声急道:“王爷,您的话陛下还愿意听两句,陛下该早日回京,才好及时应对啊。”
福王道:“皇兄此刻跟着一起回京,岂不是成了陪着萧昌明一起押送了?这事都说了要全权交给谢翼处理,皇兄自然要表现出万分信任。更何况万一半路上有人出手呢?要路上出了什么事,谢翼有嘴说不清,估计这几个月都睡不着觉吧?”
李徽一愣,看见福王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李徽,你跟着皇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还是一根筋。”
李徽大窘,说:“臣一介武夫,只知道效忠陛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福王粲然一笑,煌然如火光,倒叫李徽有些不敢直视:“好好守着你的忠心,皇兄以后恐怕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登基以后,宫中培育出一株罕见的墨菊,硕大如盘,于是他便以赏菊为名,在宫中设宴,趁机设下埋伏,要诛杀谢相父子。谁知道参与政变的殿前司指挥使李德怀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以至于临阵脱逃,诛杀行动失败。他们那位刚登基的大哥当夜暴毙。
葬礼上,谢相当着他们的面扶棺痛哭,然后将那朵墨菊亲自放在了代宗的灵柩之上。
硕大的墨菊,是谢相的野心。
年轻的皇帝和摄政的权臣,自古只能活一个。这是生死之争,有时候简单粗暴到只需要匹夫之勇忠。苻燚刚一登基,便以被代宗旧人刺杀后畏惧难眠为由,挑选了一堆精兵做亲卫。当时他孤弱无依,谢相自然无不允可。他挑挑换换大半年,选定了身边这帮心腹。
他这位从小就喜欢喂一堆乌鸦自言自语的皇兄,不知道是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机谋算。他甚至怀疑代宗旧人刺杀案,都可能是他这位皇兄的自导自演。
“对了,”他问李徽,“皇兄刚才那一身穿的……不会是喜服吧?”
李徽面色一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臣等……有吃到陛下发的糖,不确定……是不是喜糖!”
福王:“!!”
李徽看到福王惊讶表情,心想,果然不是他们大惊小怪,堂堂大周皇帝竟然私下和一普通男子成婚,实在荒谬至极!
荒谬,太荒谬了。
这一切真的荒谬得像一场梦。
事实过于离奇震骇,贶雪晛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外头呆了太久冻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听见开门声,随即便感觉苻燚进来了。他忙翻身向里,用被子裹紧,此刻倒像是那些恐怖片里被恶龙叼到巢穴里的猎物,如今恶龙外出归来,瞬间全身不能动弹。
苻燚怕身上凉气重,自己先躺了一会,这才掩好帐子,倾身过来。
他怀抱住贶雪晛温细的身体。
啊,外头春雾弥漫,那样冷,血腥味掺杂着火把燃烧的油花味,难闻死了。进入这帐内,闻到淡淡的清香,仿若进入甜丝丝的美梦里。
他鼻梁贴上贶雪晛的后颈,轻轻地磨。
鼻尖的小痣摩擦过纤细洁白的后颈。
他最近真是运气爆棚,喜事频传。才得了一位亲密爱妻,那边又审出了重要物证,真是双喜临门。
大喜子和小喜子蹲在门房上,“呱呱”叫了两声。
贶雪晛侧躺着,感觉自己浑身都僵掉了。
他好像脑子一时接受不了眼睛看到的真相。相比较皇帝本身的可怖,枕边人居然有一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面孔这件事,才是此刻困住他的元凶。
此刻的苻燚对他来说,并不只是那个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暴君皇帝,其实更像一个精怪,一个画皮鬼,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场噩梦。
这怎么可能呢?这合理么?一个本来日日活在他嘴里的皇帝,居然就是他的新婚老公!
章吉和暴君风牛马不相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份恐惧真是前所未有,和他熟悉的腥风血雨里的厮杀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像无边的寒冷春雾,像黑洞洞吞噬一切的夜,细密地缓慢地漫上来。他适才睡醒后因为那细微的气味被捕获的柔情和春心,发自内心的喜欢,此刻反而加剧了这种恐惧。
他甚至不能一把推开苻燚,像真的坠入梦魇里,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此刻被窝里又暖了起来,熏得他昏沉起来,但好在他潜意识里也知道把这一切理清楚前自己必须要忍耐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发现又有人在亲自己的后颈,他恍然惊醒,想要继续装睡,却感觉到苻燚忽然用鼻尖抵着他的后颈,顺着他的椎骨往下。
他好像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偷偷干什么,意识到他拿高挺的鼻梁,要往哪里钻。
这实在太变态了!
那么俊雅好看的一张脸,那么漂亮的鼻子。
他一下子不能再装睡,挣扎起来。
苻燚忙又靠上来,搂住他,笑着说:“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了,你再睡一会。”
说完止不住地啄他的耳朵,好像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了,所以又压制住了。
贶雪晛一声不出,猛地睁开眼睛,转身对上苻燚那张熟悉的笑盈盈的脸。
帐幔晃动的缝隙里已经白光一片。
这个暴君有一双含情目。
能迷惑人的凤眼,微微挑起来,有倦意的时候看起来最是温柔居家。他只穿了亵衣,亵衣松散开,竟袒露着胸膛,那胸膛并没有很明显的胸肌,只有年轻男子薄薄的轮廓,贶雪晛的视线无处可躲,落在了他腹下,腹肌延伸往下的两道筋没入亵袴之下。
他虽然看起来精瘦,腰腹却叫人想起豺狼,又紧实又劲瘦,腰身窄,但仿佛有无穷的动力,配上亵衣下的长刃,仿佛弓起腰来就能把人刺穿。
贶雪晛赶紧坐了起来,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了。头有些痛,眼睛也有些干涩,他一夜几乎没睡,此刻初醒,浑浑噩噩,赶紧从床上下来,披上了袍子。
苻燚大概以为他是害羞,又在床上轻笑着躺下来了,索性往他躺的地方闻。
帐子晃动着又把他上半身掩在里面,贶雪睍回头,又看到了亵衣下旺盛可怖的精力。
贶雪晛紧抿着嘴唇往外走,打开房门,春日晨光刺目。
黎青笑盈盈站在院子里,说:“郎君,早啊。”
日头已高,白雾早已经散去。黎青还是他印象中圆乎乎的一张脸,透着喜气模样。
贶雪晛却想起昨日夜里,他姿态恭敬小心地捧着一件龙袍披在苻燚身上,神情那样端肃。
他真不知哪些才是真的了。
他眯了下眼睛,说:“早。”
就算是编话本的他都觉得这个故事过于离奇。他忽然想起凤凰山灯会那一夜,皇帝的御轿就从他们跟前驶过去。如果那里头是空的,真正的皇帝其实就在他身边,那后面震惊全城的大张旗鼓抓了许多人的行刺案又是怎么回事?
贶雪晛此刻比夜晚还要茫然,像陷入楚门的世界里。情意一时难收回来,变成了缠住他手脚的藤蔓。
黎青又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早饭。今日的早饭十分丰盛,黎青在旁边伺候,规规矩矩。不管他之前说过多少次把他当家人一样,黎青永远恪守本分,就算跟他们同坐,也要微微侧着身子,喝酒的时候更是双手捧杯,极为谦逊小心。
他如今终于知道他过于规矩的言行,和苻燚那种远比寻常主仆更等级分明的怪异来自于哪里。
他不太能直视苻燚的脸,也不能直视黎青的脸,这对主仆越是温柔可亲,他越是觉得他们诡异至极。
这顿饭也不知道都是怎么吃完的,贶雪晛实在无法面对这对主仆,便说:“我今日要去店里一趟。”
苻燚说:“不是要休息三天么?”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货要送。”他尽量表现的自然,余光瞥过那张俊雅的属于章吉的脸。
白日里是完完整整的章吉,白皙,温柔,笑意盈盈。
他这时候真的开始怀疑昨晚只是做了一场诡异的梦,也或许是他有这样的期望。
华丽的火把,春夜的浓雾,还有一院子的人,多像一个梦。
他飘忽的目光像新婚时的羞怯。他昨日清晨也是这样。
苻燚盯着他,笑着说:“那你午饭想吃什么,我今天学着做做。”
贶雪晛不再看他,说:“你做什么都好。”
他起身去西厢房拿包书用的色纸,看见黎青凑在苻燚身边说些什么。
一切都有种叫人细密密温吞吞却毛骨悚然的感觉,以至于他们凑在一起说句话他也觉得很像在密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把剑,抿了下嘴唇。
那把剑已经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是苻燚擦好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黎青轻声道:“陛下打算多久告诉贶郎君呢?”
苻燚道:“再等等。”
这真是阴差阳错又自然而然的缘分,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他作为普通人章吉的时光,是一场出人预料的美梦,他无法控制地想要再长一些。
但如今被黎青一问,他感受到一种怅惘和畏惧,他本来觉得自己早已经没有恐惧这个情绪了,如今却越来越清晰浓厚。
这种感觉很像他幼时,重兵把守的红华宫开始有人进进出出,说是红华宫中搜出了刻有天地文并废帝生辰八字的霹雳木,“符厌事件”爆发。他躲在乳母怀中,隔着门听见有宫人内官被拖曳到庭院里受刑。虽然身边人都温声安慰他,但那时候的他就是有一种恐惧的预知。
果不其然,忽一个朔风凛冽的秋日,他被一位内官强行抱出内室。废帝的圣旨下来,要把他送往朔草岛。
红华宫的宫人们哭声震天,他的母后在宫外脱了簪钗,坐于殿前草席数日,早已经气息奄奄。他在内官的怀里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喊着“母后救我!”
这一幕出现在他梦中多次,他一直想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如此哀嚎,徒增他母后的悲痛。
贶雪晛从西厢房出来,他垂眼看向贶雪晛的腰上,说:“我给你的玉佩呢,怎么没戴上。”
贶雪晛从腰带里掏出来:“在这儿呢。”
红带黑玉是最美的搭配了,有他的痕迹,如今缀在贶雪晛身上,是他日渐侵袭的证明。总有一天,贶雪晛里里外外都会是他的印记,身上的衣服,头上的簪子,穿的鞋袜。他会很用心地装扮他。
贶雪晛这样清冷素淡的人,如果精心打扮起来,锦绣加身,不知会是如何光彩照人。
他一生不曾得到的某一种生活,他渴望在贶雪晛身上得以实现。从这个角度来看,贶雪晛不只是贶雪晛。他无法想象以后贶雪晛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还能一个人在黑漆漆冷冰冰的洞穴里呆着么?他还能再喜欢谁?
他想如果贶雪晛无法接受真实的他,那贶雪晛真的很悲惨。
因为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以前看过一个电影。
男主角一夜醒来,熟悉的世界忽然空无一人。他行走在其间,像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这种熟悉的陌生感带来的恐惧感是沉浸式的,透过毛孔在往全身渗透。
他从家里出来,看向隔壁的院子。
隔壁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他搬来这里一年多了,但早出晚归,孤身一人,和周围邻居家并不熟,偶尔碰见过两次,他记得这户人家原来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夫妻俩很是恩爱,在不夜城做小买卖。
这院子里昨夜站满了人。想来此刻里头人也不少,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多诡异,他最熟悉不过的世界似乎变成虚假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苻燚和黎青在门口目送他,主仆俩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喜笑颜开,像某种光天化日下扮演成人类的精怪。
这一路都没碰到什么行人,唯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像楚门意识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可能是人为控制和构造的时候一样,许多细节漏洞开始涌现,像不可控制的崩塌。
他寻了个高处,站在那里往他家里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看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隔壁人家的大门打开,有人从里头出来,寂静的小巷开始有人员走动。
又过了一会,他看到几个人骑着马从他们的巷子里出来。
为首的是苻燚,黎青就在旁边跟着,身后还有几个武官模样的青年男子。
贶雪晛一路跟着,最后停在荒草里,看着行宫门口十几个人躬身行礼,然后簇拥着进入到行宫里。
大周的云相较于现代的云,看起来更像大团大团的棉絮,更浓,更厚,也更低,像是压着浮在行宫上面,犹带着粉红,美得如真似幻。
他一个人在荒草中站着,看到乌鸦漫天,在他头顶盘旋。
他心中茫然,想,他喜欢的章吉居然真的是皇帝。
不,他不是章吉,他是皇帝苻燚。
第33章
贶雪晛默默来到了自己的店铺里,开门的时候刘老板还笑着问他:“章郎君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呀?”
他扯了扯嘴角,那一刻居然还有心思想如果刘老板他们知道自己经常打趣的章吉就是那个他们提起来都害怕的皇帝,会不会吓到昏厥。
至少自己不至于昏厥,他安慰自己。
他开始复盘整个故事,想起王趵趵说的他的事已经传遍双鸾城的话,想起了那日突然来他店里的福王,想起了王趵趵和苏廻他们异常的举动,还有那一夜,章吉给他讲的从小被觊觎他家财产的叔伯兄弟欺负的事,还有他的病,他吃的清心丹。
一切都在这个上午串连起来,像蒙太奇,同样的素材,不同的剪辑,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故事。他所谓的完美郎君,不过是一个皇帝为他精心编织的幻梦。
如今城中已经一切恢复原状,街上车马如织,据说爆炸案抓了很多当地官员,今日一大早就被成车地押送出城了。
一面是权力倾轧,一面是布衣生活,皇帝似乎乐在其中,春风得意,竟亲自来送襄国公主。
黎青感觉襄国公主都要破口大骂了。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皇帝,也不行礼,依旧端坐在凤驾上,她的近身侍婢微微躬身,替她撩着帘幔。
苻燚问道:“姑姑这就走了么?”
襄国公主冷笑,道:“听说皇帝近日一直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苻燚道:“过些时日带他入京,姑姑也会看到的。”
公主垂着狭长的凤眼,不知道是气是笑。苻燚向来行事诡谲,叫人捉摸不定。她瞧了一眼天上飞过的那群乌鸦,道:“皇帝养的乌鸦羽翼渐丰,飞得真高。只是山高路远,我就在京中等着,看它们还能不能再落到清泰宫的屋檐上。”
苻燚道:“姑姑一路也多保重。这路上表哥要是死了,畏罪自杀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襄国公主一听瞬间长眉竖起,死死地盯着苻燚。
疯子,真是个疯子!
棋局里,大家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对弈规矩,偏偏苻燚言行乖张,兵行诡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真料不准这个疯子会不会突然掀桌子,把大家连同他自己一起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苻燚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神情,表情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愉悦。襄国公主扯下帘子,道:“起驾。”
她身边那些人忙向苻燚躬身作别,这才簇拥着凤驾往行宫外匆匆行去。
公主的凤驾逐渐消失在御道上,最后只剩下两侧漫天的荒草。苻燚拿着鸟食罐在宫门口喂乌鸦,双喜领着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海天霞的锦袍,淡淡的红,却没什么花纹,有一种纯净的明丽,就那样被一群乌鸦呱呱乱叫地围着,愈发显得乖戾诡丽。黎青看周围那些侍卫的神情,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皇帝是一个多么行为乖张,令人畏惧的皇帝。
喂完了乌鸦,皇帝说:“走吧,我们回家做饭。”
还真要做饭!
不过皇帝乐不思归,这种情绪也感染了黎青。
和李徽他们都盼着皇帝早点回京不一样,他都暗戳戳盼着现在的日子能再长久一点。
虽然有哥哥的情分在,但伺候这样一位年轻任性的君主,他其实一直都非常紧张。皇帝的身边总是伴随着勾心斗角,见血或者不见血的杀戮,而年轻的皇帝常常阴沉沉的,他觉得皇帝防备心很重,对他们这些身边侍奉的人也算信赖,但并不交心。可因为大家都比较害怕皇帝,都觉得他作为皇帝身边第一内官,和皇帝情分更深,所以揣摩不准圣意的时候都喜欢找他来打探。
其实他也只是靠揣摩,打肿脸充胖子,他实际上也没有很得圣心!
总之他经常担心自己揣摩错圣意,既惹怒了皇帝,又失去了威信。这个都知他真的当的很辛苦!
现在的皇帝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有一种春风得意的姿态。连带着他都轻松了不少。
这都多亏了贶郎君啊。
这世上的事真是神奇,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这次西京之行,居然得到这样的奇遇。一个天底下人人畏惧的皇帝,居然在一个普通的小郎君的影响下变得这么好脾气。
这何止是陛下的福气,更是他们这一堆陛下近臣的福气,往远了说,说不定是全天下老百姓的福气!
“陛下,反正郎君不差钱,我们也不差钱,这些郎君应该是知道的,我们不如等会就跟郎君说去买两匹马。以后陛下可以与郎君共乘,每天接送他,岂不好?”
他这提议显然很得皇帝欢心,皇帝只说:“买两匹白脚骢,他应该会很喜欢。”
“?”黎青说:“陛下,白脚骢太贵了,留着回宫以后再给郎君吧。”
白脚骢产自西域,只怕整个西京城也没几匹。
苻燚蹙蹙眉。
黎青说:“奴会挑两匹看起来不贵的好马。”
苻燚说:“一定要好的。”
不好的不配给贶雪晛骑。
黎青狂点头:“陛下的心意,奴怎么会不懂!”
晌午的时候,苻燚和黎青拎着饭盒到了百味轩里。
外头刘老板每次看到苻燚都很热情:“哎呀,章郎君又来给贶老板送饭啦。”
苻燚笑着道:“刘老板吃了么?”
“我哪有这样好福气呦。”刘老板说,“等会回家自己烧!”
苻燚平时只是温和而已,今日心情极佳,竟站在门口与刘老板闲谈,色笑袭人,言辞霏霏。
有关皇帝的传言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要说一切都是别人杜撰抹黑,那也过于天真。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极端的两面,演技真是惊人。
黎青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到店里:“郎君,我们来啦。哇,收拾得这么干净!”
所有书籍都摆齐整,柜面也空无一物,贶雪晛微垂着头,细细的脖颈上还有一块一块的牙痕。
不一会苻燚也进来了,一双多情目笑意盈盈,皮肤白皙,唇齿光鲜,鼻梁上小痣一如既往地撩人。
他真的很美,不是容貌意义上的美,而是整个言行举止,走路,说话,声音,乃至于他撩袍踏过门槛的细微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的美感。
此刻再看,这份优雅气度,就不可能是寻常人。
男人上了头,就变得蠢到自己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去送个货,半晌不见人。”苻燚笑着看贶雪晛,“货都送完了么?”
贶雪晛“嗯”了一声。
“郎君先吃饭吧,今日老爷亲自下厨做的菜!”黎青很兴奋,忙去搬小桌子,苻燚过去帮他。
两人把小桌子支起来,苻燚一边往外端菜一边说:“做的很难看,估计也很难吃,但是你要给面子,都吃掉。”
饭菜都还冒着热气,菜色看着就惨不忍睹。
黎青挽尊:“其实味道应该还行!”
几个御厨亲自在旁边指挥的,能差到哪里去?
可吃了第一口,啊呸。
他想收回了自己的话。
但看贶郎君,竟然很赏面子的吃起来了,面上毫无难色,反而吃得很认真。
真是情人眼里出美食!
贶雪晛今日在店里呆了半天,一边整理店面一边思考。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去质问苻燚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也没有去分辨这么多虚假里藏着几分真。他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更着重细想了一下后面可能会有的结果。
皇帝是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的,而即便拥有皇帝的真爱,全天下都盯着的高位,他又是个男人,可以想见日后的狂风骤雨。
去京城,麻烦事太多了。
更不用提皇帝这个身份有多麻烦了。
难不成指望一个心机难测的皇帝和他厮守到老么?
几乎可以想见他最后的结局会有多糟糕。
章吉和皇帝二人之间区别不光是性格,身份,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两种近乎极端的性格,两种近乎极端的身份,除了长着同一张脸再没有任何相同,他们甚至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结果既然明晰,便要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
硬刚是最不明智的。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他为了自己也不可能把皇帝怎么样。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凡夫,在古代社会,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律法能帮助他,也没有人能帮助他。苻燚是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皇帝,他都还没有真正见识他的真面目,但能感知到如果戳穿他的画皮,他可能会面对的是什么。
先虚与委蛇最好。实力悬殊的时候,忍耐很重要。古往今来无数的政客验证了这一点,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卧薪尝胆过。
还有……就是跑!
可怎么跑,往哪跑,都要想清楚。能不能跑的掉,跑了被抓会不会更惨?他也要想清楚。
但他并不是一个像苻燚那样擅长伪装的人,苻燚大概察觉他的安静,一直盯着他看。
那黑漆漆的眸子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了他真实身份以后再看,和以前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这时候有点后知后觉的难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去了。
春光正盛,就连外头的梧桐嫩芽都比往日青嫩。金乌大街上车水马龙,他的小店整洁小巧,这是他平淡生活的一部分,贶雪晛看了又看。
他们从书店出来,又去了双鸾城的马市。
其实仔细看,黎青他们找的马贩子很假,有些东西不去注意的时候好像在你眼前你都不会发现,一旦开始注意,就连那些微末的细节都会被看到。
那马夫眼神闪躲,几乎不敢和苻燚对视。旁边几个假装在挑马的客人几乎全都在沉默,他们问价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打断。
这些演员文明得和周围叫嚷砍价的商贩顾客完全是两种人。
他们买了两匹青花马。
有一批小一点的,还是贶雪晛自己挑的。
那匹马身健腿长,看起来耐力十足,应该可以跑的很快。
马夫看了他一眼,说:“郎君好眼力啊,这马是这里头跑得最快的。”
苻燚说:“性子野么?”
马夫忙道:“回……回这位老爷,我这些马,都不野。”
野的马谁敢给皇帝骑啊!
听话跑得又快,耐力又佳!
贶雪晛摸着那匹青花马发了会呆,纤白的手摸索着那匹马的脖子。
苻燚觉得那匹青花马很衬他,和他一样的轻盈漂亮。大概是成了亲的缘故,贶雪晛看起来更加沉静,轻轻柔柔地垂着纤细的脖颈,一身绿袍像一竿微微低垂又随时会弹起来的翠竹。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黎青殷勤地提议让他们共乘,自己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头。
“我们回家吧。”苻燚笑盈盈地看着贶雪晛。
贶雪晛的目光落在苻燚那张俊雅的脸上。苻燚淡淡地勾着唇,温柔到多看一眼似乎都会再度沦陷进去。
苻燚依旧紧抱着他,路过行宫附近的时候,苻燚温热的脸颊一直贴着他,无限亲昵,似乎有一种察觉他不太对劲,只能加强温柔攻势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共乘去城里玩,一路上他内心真是羞涩又躁动。此刻也有些茫然,为了那些瞬间,像四野的风都在往他心里吹,吹得他心如这起起伏伏的野草,下面已经开始泛绿,再等等好像也能绿成一片春。
一直到到了他家附近,天还没完全黑,那月亮却先出来了,低垂在天际,弯弯一钩月,有血红色的光棱。他看着四周寂静的房子,路上假扮的行人,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理解了楚门为什么抛弃一切也要跑。
家里大门上贴了喜字,红彤彤的喜庆。他却觉得它像是一个皇帝制作的精美的金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