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第21章
那边贶雪晛一走,这边黎青便牵了马过来,顺便呈上行宫那边来的飞鸦传书。
萧昌明今日一早就拟出两份名单来。
一份是要“待罪论处”的官员。这两年西京城内除了西京尹刘文渊等几个,基本都是福王自己的人了,还有个别便是苏廻这种谨小慎微的官员,因出身西京世家望族,根基深厚,得以保持中立。谢相既然要追责,要获罪的,恐怕都是福王那些人。
果然,一长溜的名单出来,谢相的意图昭然若揭。
黎青抿着嘴唇偷偷看向苻燚,见苻燚嘴角微微扬起,像在看逐渐步入陷阱的猎物,有一种愉悦的残忍。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皇帝今日看起来格外散漫,露出一点本性来。
还有一份,是暂时用以补缺代职的官员名单。
萧昌明身为襄国公主义子,但都传言他是襄国公主榻上娇客。萧昌明本身也是知道那些流言的,因此更加行事张狂,试图以此镇压和威慑流言。
孰不知龙虎相争,最先死的便是他这样的张狂小人。
苻燚翻身上马,径直往行宫去。黎青和婴齐等人骑马随后。
自出了爆炸案以后,婴齐他们防卫任务更重,此次去行宫,前面有几个亲卫开道,再由他们几个随侍,后面又跟了十几个亲卫殿后。
过了他们的布防区,街上便有了普通百姓,这两日老百姓对官差都十分警惕,看见他们骑马过来,忙全都避让到一边。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跑过,直往凤鸾宫中去。
荒草萋萋,旌旗簌簌,此刻宫门大开,正对着御道,有人远远见苻燚等人纵马而来,立即往内高喊:“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由近及远从大门口一路往里通报,惊得宫内乌鸦纷纷飞起,行宫内诸官忙起身到庭院内列队站好。今日几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全员到齐,足有百余人。见皇帝纵马进入宫门,福王为首,一众官员在殿前伏地叩拜。
黎青策马在苻燚身后进入宫中,便见凤鸾宫主殿外兵甲林立,那宰相府长史萧昌明被西京皇城司亲从官按倒在地上,见到皇帝纵马而来,立即挣扎急呼:“陛下救我!”
虽然早有预料陛下要对萧昌明出手,但黎青乍然看到他如此狼狈被按倒在地,依旧有些心惊。萧昌明背后是襄国公主,而襄国公主是太皇太后的独女,在皇室的地位仅次于太皇太后本人。何况他背后还有谢相撑腰,从前在京中,他从来都是横行无忌,此人好奢华,从来极爱仪表,喜欢敷粉簪花。此刻锦袍凌乱,乌纱帽都掉在地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爬不起来了。
苻燚骑马逶迤至他跟前,微微探身,俯视着他道:“萧长史这是怎么了?”
此刻东方晨光金黄黄一片,正从他身后照来,他逆着光,一身素服,相貌更是俊雅风流,可身上那沉曀曀的权势气焰依旧如金光磅礴倾泻下来。
这叫萧昌明想起前几年刚登基时候的苻燚,在代宗皇帝的葬礼上,他第一次见到他。十六岁的皇帝瘦削苍白,穿着素色麻衣,被太皇太后、襄国公主和谢相完全挡在身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被从朔草岛一顶小轿子抬出来的傀儡看起来弱得近乎可怜。
那时候皇帝还会笑盈盈地叫他表哥。
如今就只是叫官位了。
他此刻窘迫里又有些嚣张愤恨,道:“福王要杀我,陛下救我!”
福王回头,身上珠玉铮铮:“皇兄跟前,什么你呀我的。宰相府的人,就可以这样不守规矩么?”
他说着拱手道:“皇兄,此人如今已经是烟花行爆炸案的嫌疑人,臣弟身为西京留守,不能放任不理。请皇兄准许臣弟将他缉拿审讯。”
萧昌明一听俊目圆睁:“我……微臣是奉相爷之命来彻查烟花行爆炸案,怎么就成了嫌疑人!微臣昨日才到的西京!”
苻燚翻身下马,垂着眼看了萧昌明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逆着光的缘故,萧昌明觉得那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蝼蚁。
福王挥手,底下人立即将一份名单奉上:“萧昌明说奉谢相之名严查此事,要将一干官员全部收押,这些人虽都是臣弟下属,但谢相依律处置,臣弟不敢多言,只是这萧昌明与刘大人等人商议一夜,奉上暂时代职的官员名单,臣弟一看,实在心惊。”
萧昌明道:“我奉上的人员名单有何问题?”
他随即又补上一句:“里头有些还是谢相门生,还是说福王对谢相门下之人,有什么意见?”
他搬出谢相来,试图让福王知难而退,谁知福王挑眉冷笑,他身量不高,却衣着华美,此刻更是有一种阴狠的艳丽:“这名单上的三十多人,有十一人早在萧长史来西京前一日便已经作为嫌疑犯被收押起来,如此巧合,实在让本王震惊。”
萧昌明一听,登时目瞪口呆:“什么?!”
福王面向苻燚,躬身:“臣弟再次恳请皇兄将萧昌明收押,诚如谢相手书所言,谋刺皇帝,实在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此刻将谢相手书一并奉上,苻燚接过来瞟了一眼。这是谢翼给萧昌明的“尚方宝剑”,信上赫然写着,“行刺皇帝”,实属“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西京一众官员都要“从重处罚”等语。
苻燚勾了勾唇角,他这个出了名的暴君还没开口,倒是以仁和著称的谢相,这一回也不扮仁臣了,处理得如此干脆粗暴。
萧昌明此次来,果真就是要代谢相斩断福王这几年在西京长出的羽翼。
他将手书并名单丢到萧昌明跟前,道:“你说这名单是你选的?”
萧昌明脸色惨白,一时方寸大乱,只道:“微臣才到西京,所选之人,也都是与刘大人等人商议才得。他们收押之事,微臣并不知晓。”
西京尹刘文渊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是严格按照章程推荐的人,臣……臣……”
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苻燚蹙眉看过去:“还有谁?”
随即又有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实不知这些人涉嫌谋逆啊陛下!”
萧昌明这时候回过神来,喊道:“福王说这些人谋逆,可有实证?这些人又在何处?”
福王道:“不管有无实证,你等既然牵扯进去,就要即刻扣押。行刺陛下,九族可灭,此等谋逆重罪,就算萧长史乃公主之子,难道就可枉顾我大周律法?本王劝你老老实实配合调查,就如长史今日所言,怕什么呢,不过是配合调查而已,等调查清楚,或无罪释放或官复原职,自身清白又何须畏惧。”他素来口舌如莲,脾气骄纵,早年在京中没少受萧昌明的气,此刻占了上风,自然步步紧逼,“长史适才说,这些名单里许多都是谢相门生?本王劝你慎言,谢相忠君爱国,你代表他来西京,却要提携一堆他的门生,岂不是有结党之嫌?谋逆之罪不够,还要罪加一等么?”
萧昌明气得脸色通红,又急又惧。他以为他此次来,无人敢阻拦,不过是来发号施令,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卷入谋逆结党之罪里来。他背景深厚,自然不担心性命安危,但对方用自己适才罢黜官员时的话来反将一军,倒叫他不知道如何辩驳,此刻只好看向皇帝,道:“陛下难道相信福王所言?”
苻燚此刻半点柔和也无,道:“福王所言有理,尔等死不足惜,可朕怎么忍心让谢相牵累其中。”他对福王说,“既然此事牵连到谢相,那他也不便再插手。你即刻修书一封,向谢相禀告此事。除此之外,你都不用管。”
福王愣了一下,道:“臣弟身为西京留守,此事应该交给臣弟全权负责。”
苻燚瞥向地上跪着的几个人,好像忍了几日,终于可以短暂地现出原形,散着嗜杀的血腥气,道:“杀人的事,朕从不假手他人。”
福王察觉皇帝身上似乎有了某种变化。
似乎更有气势,意气风发。
看他厌恶的萧昌明,像在看一条狗。
他从前没有傲到这个程度。
皇帝豢养的大喜和小喜颇有灵性,飞到哪里都能引来一堆乌鸦,此刻它们落在凤鸾宫有些破旧的殿宇上,排成一排,乌漆漆盯着宫外这群人,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吃地上的鲜血。
和古旧的外表不同,凤鸾宫内却是金碧辉煌,簇新一片,进去以后,只见满目金玉交织成一片煌煌天家气派。
福王道:“如今只是抓到一个好机会,但皇兄最好不要跟谢相撕破脸。这事还是我来,败了也不要紧。我愿意为皇兄做先锋。”
苻燚翻开一个匣子,从里头翻出一块黑玉来,那玉上缀着红色的酢浆草结,这是他之前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他将玉塞到怀里,漫不经心地对他说:“我恶名在外,这几日都这么安静,只怕就连这西京人都觉得不像我了。你放心,我已经不是谁想废就能废得掉的了。”
谢翼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只可惜久在高位,意得志满,一不留神就大意了,等到意识到小皇帝羽翼渐丰,已经错过了杀废随意的阶段。
这一切都开始于天福二年。
那是他离京之前,谢相似乎不满于小皇帝龙椅没坐稳就开始搞小动作,因此以他离京之前祭拜先祖的理由,带了皇帝他们一起去皇陵祭拜。
他们先祭拜了宪宗等诸位皇帝,最后去祭奠了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
那时候那些内官和护卫都随侍在侧,谢相立在秋光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形态,看着皇帝说:“臣最近总是梦见代宗皇帝,记得臣当年常对他来说,做了皇帝,不意味着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当时要肯听臣的话,也不至于登基数月就骤然早亡啊。”
代宗皇帝早死,公开的说法是他服食丹药,纵欲过度而亡。
但宫里人都说,他的死很蹊跷。
因为他是诸皇子中最身强体壮的一个。
他当时听了只感觉战战兢兢,没想到苻燚却抓住了这个时机。
从皇陵回来以后,他这位皇兄就陆陆续续给谢相写了数十道敕书,力数他的忠勇廉洁,夸他【家无余财,室无兼彩】,赞他【忠君之诚,上可昭日月,下能贯金石,乃万世臣极】。
这些近乎狂热的尊崇,换在平时,大概会令人警惕,但一个刚被敲打过的无依无靠的小皇帝被吓坏了,所以急着拍马屁,一切都合情合理。
何况谢相喜欢这种名声。
可成就他的声名,也会禁锢他。
毕竟一个道德上的完人,一旦声誉崩塌,是很可怕的。
苻燚很会利用这种细小的间隙生根扩张,他的恶名和谢相的贤名一起生长。
至少在起始阶段,谢相对于这种对比是极其满意的。
但年轻的皇帝学会了“藏木于林”的把戏。用许多的异常来隐藏真正的异常,用一堆尸体来掩藏某一个尸体。
他有阴谋心智,已经能独当一面,偏偏又有几分疯狂。这份常常出其不意的疯癫在普通人身上或许会招致毁灭,可他是皇帝,即便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也够了,皇帝的疯癫可以滋生权力,这是暴君的力量。
如今谢相需要稳,做事需要有口碑声名。而暴君只需要野心和欲望,别的都不需要顾虑。
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决,竟也因此有了输赢不定的可能。
如今号角吹响,以他所在的西京作为第一个战场。
战场都是会流血死人的。他心跳略有些快,似乎兴奋之中又隐隐有些恐惧。他看着苻燚骑着马在黎青等人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朝凤鸾宫东北角去。
他变化真大,骑在马上,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坐着小轿被抬出朔草岛的孱弱少年,不急不躁,也无畏惧,有一种平静的生死都无所谓的癫意,似乎因此所向披靡。
这是一条随时可能会失控的路,他不知道苻燚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了他四哥来,有时候成功和灭亡走的是同一条路,他可能成为历史上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年纪轻轻就扳倒了权臣的雄主,也可能会成为年纪轻轻就被废黜的又一个“疯王”。
苻燚今日心情格外愉悦,去了旧宫东北角的御花园。那里早已经荒废,残垣断壁间零零散散开着许多红梅。他一边交代事情,一边折了两枝,别在腰间,然后骑马往金乌街来。
黎青骑在马上拍马屁问:“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您怎么知道爆炸案是谢相指使?”
苻燚唇角勾起,竟比往日多了些许风流:“我又不是神算子,怎么可能知道。揣测而已。”
大概日日都在谋算着,提防着,因此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多疑多思,以做到算无遗策。
黎青突然想到,在贶家睡的这几日,陛下枕下是没有藏着利器的。
黎青骑马跟在苻燚身后随行,看着他俊雅高挑的背影。苻燚今日穿了一件霜白色的缎袍,身上梅花纹,霏霏似芬屑,腰间别着两枝梅花,打马自金乌大街而过,俊雅风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真是春风得意,风头渐浓。
他们先去看了婚床。
双鸾城有专门卖家具的地方,叫木器行。苻燚哪里懂家具好坏,只要最贵最好的新床。
老板见来了个不缺钱的主儿,十分热情,将店中几种价格昂贵的大床一一介绍一遍。
黎青和婴齐等人在旁边跟着一起看。婴齐是个闷葫芦,黎青忍不住建议说:“老爷,这镶金嵌玉的就算了,怕贶郎君多心。”
老爷你还记得你是没落户么?!
苻燚想了想,说:“不能委屈了他。”
他还是挑了几个大漆描金床。
但他对这几张床也没有特别满意。他看上一个金粉红漆的雕花婚床,但那只是个老旧的样板床,老板说要重新制作一张新的,至少得一年时间。那婚床极美,三重飘檐,手工浮雕,镶金嵌玉,满布松竹梅菊四时清景图案,十分精致富贵。他只是想象了一下贶雪晛赤身躺在上面的样子,便觉得人床一体,湛然如玉的贶雪晛,就该配这样宝光内蕴的婚床。
然后被他入身,成为他真正的皇后。
他舌尖顶了顶腮,可能今日有些兴奋,竟觉得不能露出真身,实在不够畅快。他身为帝王,有太多太多东西要给贶雪晛。他想金银珠玉全捧到他跟前,他想做一个床榻上横行无忌的暴君。
第22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外头的天光忽然黯淡下来了。
贶雪晛放下画笔往外看,才发现外头居然变了天。
已经是晌午了,但天上云彩遮住了太阳,以至于店内一下子暗沉下来。
他有一种预感,苻燚肯定会来给他送午饭。
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然后他就听见旁边的刘老板的声音笑着传来:“贶老板,你家章郎君又来给你送饭来了!”
贶雪晛立即兴奋地收拾了身上沾染了颜料的围裙,从地上爬起来。耳边还响着刘老板打趣的笑声:“章郎君可真是贤惠啊。”
另一位韩老板道:“呦,章郎君还带了花呢。”
他这么一喊,附近店里的老板伙计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贶雪晛将画板放到一边,抬头见苻燚已经笑盈盈地进到店里面来了。
他手里拿了两只梅花,含苞待放的红梅,与他袍子上的梅花纹相映成辉。
蔼然春温,色笑袭人,真是温润如玉的一个郎君,仿佛那黯淡的天光都又明媚了一些,叫他眼前心中都亮堂堂一片。
只是再看到他如此俊雅的模样,却联想到他私下里那些过于炙热的行径,就觉得通身都要烧起来。这种极大的反差给了他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夹杂着陌生感,羞涩感,还有一点点像是打开潘多拉宝盒后的对于未知部分的不安,叫他波澜不惊的内心荡起一阵又一阵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波浪一波一波盈入他的眼中,才看到苻燚,脸已经先红了,人却本能地想要保持日常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于是轻轻地说:“来了。”
苻燚“嗯”了一声,把梅花递给他:“路上折的。”
送花这件事真的很符合苻燚的形象,他折的梅花也好看,枝条也美。他还是头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呢。
他要把这束花带回去,插在他们新婚的床头上!
贶雪晛接在手里,看到黎青拎着饭盒进来。
苻燚问他:“在画画?”
贶雪晛刚点了一下头,就见苻燚伸出手来,指腹摩擦过他的脸颊,便染上了一层薄红。苻燚笑了笑,露出齐白的牙齿,说:“脸上都蹭了颜料。”
他动作亲昵,语态更是让人怦然心动的温柔,但贶雪晛脸颊薄红一片,仿佛平日里的洒脱淡然都不见了,抬眼和他对视上,又立即垂下眼去了。
苻燚对这样的贶雪晛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他从小便会察言观色,最能看到那些细微的东西。贶雪晛似乎有了一种人妻的温柔,羞涩,他清明的利落因此变得更加柔和起来,更包容。
好像他是他的丈夫,贶雪晛会包容他的一切。即便他刚砍了人满身是血地跪在他跟前,他也会充满爱意地将他的头颅抱在膝上,给他一个甜蜜的吻。
一个皇帝本来是不该拥有这样平凡的夫妻的情感的,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借由章吉的身份,得到这短暂的体验。但这体验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他从前从没有体验过,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变,像是抓不住似的。
黎青在后面笑着道:“老爷和郎君先把饭吃了吧。”
他们便开始摆桌子。
只是在吃饭的过程中,黎青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门外。
陛下要不要目光突然变得这样直接,看得他都害怕!
他都怀疑昨夜皇帝是不是已经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今日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贶郎君都被看得不太好意思了,那么素淡的一个郎君,脸上的红晕就没断过。
苻燚把几张床的大致图案拿给贶雪晛看。
几张大漆描金床并没有太大区别,贶雪晛看到这些床,一想到是他们的婚床,心头更热。他也是男人,如今被苻燚勾得心浮气躁,说实话,欲望比平时强烈很多。
连带着皮肤都好像变得敏感起来,变成薄薄的紧绷泛红的一张皮。
但他觉得苻燚似乎是没有害羞这种情绪的。他抬起眼,见那双漆亮的眸子就那样盯着他,带着一种隐约的兽性,和那张年轻俊雅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又想起他有些强制意味的吻,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吊在半空里摇晃,有些受不了。
好在苻燚吃的少,第一个就吃完了。吃完以后离开了饭桌,擦了手,去看他今日画的画。
他今日画的是新话本《凤求凰》的封面,两个正在拥吻的男子。
这张画和苻燚之前看的《宝莲记》那些不太一样,两个人共同裹着同一件大氅,相比较人体,这一次更注重衣服的纹饰,真是无尽华美,有一部分还没画完,但已经用细笔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这种画法他从未见过,很新奇。他扭头朝贶雪晛看去,但见那薄薄的春光当中,贶雪晛的肩头也沾染了一块胭脂红,倒像是梅花瓣落在他的绿袍上。而贶雪晛的耳垂,比那胭脂还要红。
他那耳垂看起来便更嫩了。
贶雪晛的耳垂很怕痒,昨夜他只是亲他的时候手指摩挲两下他耳朵,贶雪晛就泄出来了。
他们俩真是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是一类人,实际上南辕北辙,某种意义上真是人如其名。如今这淡淡的清冷的雪光,都要被烈火融化成潮了。
他从小被囚禁,废帝禁止他上学堂,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内官命妇偷偷教授他一些,他的字尚可,也通诗书,画画就一窍不通了。他想命运对他还是公平的,所以给了他一个书画都极好的贶雪晛。他宫里倒是搜罗了无数历代名家字画,他想贶雪晛一定会很喜欢。
给他给他都给他!
黎青抿着嘴唇收拾了一下桌子,贶雪晛和他一起收拾。
他看得出今日的贶郎君格外文静。
贶郎君越文静,皇帝那眼光越露骨。倒像是逮着老实人欺负似的。
皇帝到底什么样儿,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么。空长了个文雅相貌,吃人不吐骨头的。
今日虽然解除了戒严,但大街上没什么人。贶雪晛说:“今日我想早点关门,去苏府看看趵趵。”
苻燚道:“天阴下来了,叫黎青去租辆车吧,我陪你一块去。”
外头天真的黑下来了,阴沉沉的,风一下子就变冷了。黎青去租了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回来,他打算以后都不在里头坐了,看皇帝那样子,大概率是不适合有第三人在马车内了。
他们关上店门,刘老板还打趣说:“贶老板如今回家得这么早!”
贶雪晛笑道:“今日有事,去会朋友。”
他上了马车,苻燚随即坐进来,合上车门,说:“这个刘老板,吵得很。”
贶雪晛解释说:“刘老板就是这个性子。”
话刚说完,便见苻燚坐到他身边来了。
黎青在外头说:“老爷,郎君,坐稳了。”
马车一动,他人也跟着一晃,苻燚忽然伸出手来,将他拦腰抱到膝上。
贶雪晛一窘,外头还有刘老板他们的说话声,做生意的都是大嗓门,就连笑声也是爽朗的,轿帘轻晃,好像马车里有什么动静,外头也和他听得一样清楚。
他也就不敢出声,苻燚把脸埋在他脖颈上闻。
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闻他。
苻燚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又似乎不够满足,一只手撑开他的衣领。
贶雪晛就想起昨日他把自己亵袴都脱了,当时不知道都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是没有勇气问的。这时候又生出对方变得很陌生的感觉,他就忍不住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去。
谁知道磨了两下,人被胳膊禁锢着没能挪下去,反倒叫苻燚似乎受不了似的猛地抱紧了他。他的肩胛骨都被勒得缩起来。
“别乱动。”苻燚用齿尖反复磨着他脆弱的血红的耳朵。
满世界似乎都是濡腻的触觉和声音,苻燚的手也不再老实,隔着袍子滑下去,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抓放。
他记得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泛着一点红。贶雪晛被烧得晕头转向,眼睛都有些迷蒙失去焦点,只细密的睫毛乱抖。他曾经真的一度以为他和苻燚他们两个,他才是占主导那个,他甚至想过要手把手教苻燚的。
苻燚说:“昨夜我自己用手好久都没弄出来。”
贶雪晛:“……”
“我总这样。”
语气是有些可怜的,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反而有一种不满的戾气,阴沉沉的。
仔细想,苻燚这样应该是有点不正常的,不知道和他吃的药有没有关系。但他此刻真的窘迫和羞耻心完全覆盖住了对苻燚的心疼,他这么清淡的一个人,清淡得都成习惯了,此刻都不知道要回什么。
他却不知道苻燚最爱看他这样,有一种羞涩人妻的正经,可怜。这种原本好像不属于贶雪晛的东西,如今因为他,出现在他身上。
他利落的下颌线都是粉红的,嘴唇更是鲜嫩,唇线也是利落的花瓣,似乎里外都是好气色,看起来就很干净,好亲。
他越是这样越是想更恶劣一点,他盯着他的脸,手指磨上他的嘴唇:“你我要做夫妻,说这些不是很正常么?”
他的手指向来好看,洁白修长,磨起人来也是格外色、情,轻轻地绕着圈。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其实若只是动作也就罢了,他的眼神才是最叫人不好意思的,好像但凡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点遐思,都会被捕捉到。身体上的欲并不可怕,如今他好像就连灵魂也要被苻燚盯着看,这种时候,心思的裸泄才是最可羞耻的。贶雪晛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终于挣扎着从他膝上爬出来:“你别这样……我有点不适应……”
他红着脸利索地爬到另一侧坐下,正对着苻燚。
苻燚就靠着马车静悄悄地坐着,盯着他看,却也没再动。
贶雪晛视线尽量忽视苻燚凸起来的衣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反身撩开一点窗帘,在车轱辘声中看到风从金乌大街上吹过去,沿路的旗幡一路起伏过去,冷风吹着他的脸,叫他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苻燚似乎在触碰自己的腰,他侧过头去,看见苻燚竟然正在往自己腰带上系一块玉。
黑色的玉,圆形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通体乌亮,上面缀着红色的酢浆草结。
酢浆草结在古代有着类似于幸运草一样的寓意,寓意幸运顺遂。这是大周广为流传的一种蝴蝶结。在双鸾城,女子们喜欢将绶带打上酢浆草结,中间系着美玉,下垂至袍角,走动间玉声琅琅。据说这个装扮来源于建台宮中,从前主要为了彰显女官身份,那边的宫人甚至能做到行动间玉佩不动。但在双鸾城这边,很少有男子佩戴酢浆草结,西京人认为它缺少男子气概。
那玉极黑,看得出是块珍奇美玉,那酢浆草结却红得滴血,红黑交错,有一种很漆艳的美,垂在他的绿袍上。
苻燚盯着看了一会,似乎很满意,又有些怅惘。
贶雪晛伸过手去,素白的手握住那块黑玉,玉佩大概在苻燚怀中揣久了,带着他的体温,以至于他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珍重。
“昔年我与母亲分别之际,她曾将两条玉绶系在我身上,许我顺遂。如今给你一条,我们一人一条。”他视线从玉石抬至贶雪晛脸上,“你不要以为它只是条普通玉绶,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系上就不能随便还给我了。这是用来绑住你的,贶雪晛。”
这是真正的聘礼。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送的那些所谓聘礼,并不算诚心,这次诚心实意,亲自为你系上。
第23章
但什么能绑得住贶雪晛呢。
就像他此刻软绵绵的连反抗也不能,本质上是他此刻心甘情愿罢了。
他看到贶雪晛红着耳尖,冷风吹进来,轿帘拂到他脖颈上,漏进些微光,那张新婚似的小脸,脖颈纤长,利落婉约。贶雪晛又扭头看向窗外去了,只有冷风涌进来。
他的沉默来自于羞涩,他过于瘦削的侧脸在窗口的光里透着自然的粉红,但线条过于分明,看起来却有一种薄韧的倔强,像狂风暴雪都压不弯的翠竹。
苻燚在此刻生出一种预感,觉得自己作为皇帝,看起来掌控一切,其实早已经深陷其中。贶雪睍看起来柔弱可欺,是被掌控者,其实才是自己乐在这种新奇的体验里,可以随时抽身一样。
马车在这时候缓缓停了下来。贶雪晛看着外头的店铺,说:“到了。”
他们不好空着手去看王趵趵,因此在去苏府之前,他们需要先来买点东西。
马车刚停稳,贶雪晛就第一个挑开帘子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身上那条红色的玉绶晃晃荡荡,分外显眼。黎青看到眼里,微微躬身,要上前去扶苻燚,却见贶雪晛已经伸出手去。
他就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苻燚搭着贶雪晛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他在外头总是很从容,形容自成一派斯文优雅,和马车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郎君真的拿得出手。
也不是贶雪晛情人眼里出西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这老公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寝房。
虽然还没正式入洞房,但想来应该不差!
这里靠近官衙,他们下了马车,才看到店门口聚集了一些人,老板伙计都在门口看热闹,见有客人来,忙将他们引进店里。
贶雪晛问:“外头这么些人都看什么呢?”
老板摇头叹息道:“皇帝开始抓人啦。”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糕点师傅说:“我早就说了,这几天城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皇帝憋着劲呢。他那性格,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黎青如今对这种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陛下十分享受这种状况,他要笑不笑地看着老板他们,好像因此还得到一种乖戾的愉悦。
倒是贶郎君每次搭话的时候,他会稍微紧张一下。
贶雪晛道:“都抓了什么人啊?”
“好像都是当官的。刚过去两批了。据说连京里来的相爷的人都被抓了。”老板说,“双鸾城要变天了!”
贶雪晛称了点枣花糕和酥皮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又来一车。”
黎青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贶雪晛付了钱,苻燚接过来,他们和老板一起从店里出来,隔着店门口的人群看到一辆囚车载着几个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进到府衙里去了。
有人八卦说:“听说昨夜间就开始审了,上的冷板凳!”
“何止冷板凳啊,听说还有美人桩!”
大家讨论起这些只闻其名的酷刑都有一种又畏惧又热衷的表情和语气,鞭背花猴子捧桃之类的酷刑都出来了。古代人常常给酷刑取一种听起来很雅致的称谓,像讨论一种残酷的艺术。这些酷刑都源于从京城来的传闻,西京人都说这是当今皇帝很热衷的刑罚。
贶雪晛上了马车,催促黎青赶紧走。
他对苻燚说:“我感觉西京要乱。”
苻燚道:“他们上头杀人,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当今皇帝威名赫赫,西京官员伺候的战战兢兢,爆炸案一出,没有比他们更想尽快结案的了。这种谋逆大案,按理说肯定是要给皇帝一个交代的,这些当官的编也要编一个凶手出来,如今几天过去了,一点结果都没有,又突然开始从官员审起,第一,说明皇帝盯得很紧,他们糊弄不了,皇帝也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第二,行刺皇帝的案子,却牵扯到地方官员,那这背后水就深了,如今宰相的人都涉嫌其中,就更不只是西京的事了,说不定是上面在斗法。”
贶雪晛分析得头头是道,说着忽然间苻燚神色颇为严肃地盯着他。
但他此刻也不拿苻燚当外人了,因此继续分析说:“现在看爆炸案实在有些蹊跷,这事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怪不得趵趵怕成那样。不知道他姐夫苏副留守会不会受牵连。”
他一时替王趵趵忧虑起来,听见外头说:“听说王五他们几个泼皮这次也都被抓起来了!”
“有这事?!难道刺杀皇帝,他们也有份?”
“他们几个小混混哪里有这胆识,听说他们那日在上山路上就被抓了!”
马车逐渐驶远,贶雪晛想起之前在凤凰庙外头,苻燚说骚扰他的那几个泼皮被官差抓了,没想到还真是。
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得罪了谁。这几个小泼皮又蠢又坏,那日官差那么多,他们还不老实。
他正乱想着,忽然听见苻燚来了一句:“没想到你还颇懂政事。”
贶雪晛道:“西京人最爱讨论这些了。”
他这是实话,西京人最爱讨论时事政治,一碟瓜子一壶酒,就能高谈阔论起来,大概天高皇帝远,言论也自由。他真没有特意去打听这些,都是陆陆续续听来的。如今分析给苻燚听,也是希望苻燚有个心理准备。
不好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也不可能不受到一点影响。
苻燚就捏着他的手指把玩,好像听进了他的话,在沉思。
贶雪晛怕他会吓到,连忙又安慰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上头斗法,说不定就只是换个皇帝,不关咱们老百姓什么事!”
黎青:“!!”
他忙喊道:“郎君,咱们到苏府了。”
贶雪晛忙掀开帘子出来,果然见苏府大门紧闭。
这边黎青揣着手,已经探头在往苏府里看。
这王大官人真是可怜。才刚被吓得哭哭啼啼一场,这会不知道缓没缓过来啊,圣驾就又悄默声地突然驾临了。
王趵趵本来正在榻上躺着喝酒。听说贶雪晛和苻燚来了,吓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穿上鞋,先问他姐姐姐夫在哪。正好苏廻刚从行宫回来吃午饭。他立即直奔他姐姐房中,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先把他们请进正厅坐等,好好招待!万不可怠慢!!”
小厮见他这等慌乱,赶紧跑出去将贶雪晛他们请到正厅来。
等到王趵趵将他们来家里的消息告诉了苏廻,苏廻吓得半天都没动一动。
“姐夫!”王趵趵道,“准备接驾了!”
苏廻忙扶着饭桌站起来。王家姐姐还一时没搞懂:“什么皇帝陛下,和贶雪晛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是说,他身边那个章郎君,是……皇帝?!!”
王趵趵心想,果然不正常的是皇帝陛下。
这世上没有哪个正常人听了这个消息能不震惊的。
他们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贶雪晛知道了会怎么样。
呜呜呜的他的雪晛好……兄弟!
能在家中接待圣驾,那真是苏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有的荣光。但接待苻燚这样的皇帝,对方又是隐瞒身份过来的,如何接驾,真是棘手!
苏家是西京望族,苏廻家境十分富裕,府邸也大。贶雪晛他们在男仆的引领下往里走,连过两道仪门,进入会客厅。还不等落座,他就听见外头有跑步声传来,踩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他一扭头,就见王趵趵气喘吁吁闯进眼帘。
贶雪晛莞尔一笑,说:“看来已经生龙活虎。”
随即后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贶雪睍再一看,居然苏廻也气喘吁吁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甚至穿的还是正经官服。
贶雪晛立即收敛了笑意,躬身行礼说:“苏大人安。”
苻燚随即跟着拱手。
苏廻吓得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本能躬身回礼,回完了又觉得不妥,忙站直了,勉强笑了两下:“不知二位要来,实在……实在……”
“我姐夫刚从衙门回来,还在吃饭。”王趵趵忙又解释,“他好久没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忙!”
苏廻:“是,是……忙得很,不敢不尽职……”
黎青笑盈盈地说:“苏大人辛苦了。我家两位主人只是来看看王大官人。上次一别,我家郎君很是惦记大官人呢。”
苻燚道:“苏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尽管自便。”
苏廻:“好……好……”他干笑着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快坐快坐……怎么还没人上茶?”
他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仆人匆匆端着府里最精致的茶碗上来。因为里头的茶叶都是老爷平时都舍不得多喝的银丝水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上茶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那厅中贵客,却见他们家老爷和王趵趵两个站在正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那趵趵,你好好款待,姐夫先走了。”
王趵趵:“……是。”
苏廻干笑两声:“你们坐,坐。”
说着自己忙从正厅出来。
贶雪晛看到他后背都湿透了,想来他连日奔波,到现在衣服都没时间换,便对王趵趵说:“你姐夫憔悴这么多。我们刚来的路上,听说很多官员都被抓了,你姐夫还好吧?”
王趵趵道:“目前……都好。”
他说着看向苻燚和黎青:“请坐。”
苻燚自顾坐下,黎青则选择在他身后站定。贶雪晛和王趵趵一起落座,倒有些不太适应如此正式的接待。他觉得王趵趵和他之间似乎变得不自在起来。
王趵趵是最活泼的一个人了,话又多又密,此刻竟然双手抚摸着膝盖,十分局促。苏家婢女不断进来,开始送上各类瓜果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整个苏府都有一种怪异的杂乱,好像是主人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他们。
贶雪晛受宠若惊,道:“我们坐坐就回去了,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主要来看看你。”
王趵趵说:“我都好。”
今日许多官员都被抓了,包括刘文渊。他姐夫算是为数不多的暂时安全的官员了,可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果然皇帝是个恶魔,沉寂了几天,到底还是要大开杀戒。在这种情况下,他感觉皇帝的可怖程度成倍升级,他这种扮作良家夫男的行为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他甚至猜想他今日突然驾临苏府是想要干什么。
是要欣赏猎物被杀前的挣扎恐惧么?
可怖,可怖!
他急促地抓着膝盖,尽量不抬头去看苻燚。
黎青见他这样情状,又同情他,又担心他一时崩溃,便主动开腔安慰说:“王大官人也别太忧虑了,如今西京城里虽然不太平,但苏大人为官清廉谨慎,众所周知,想必会安然无恙的。”
他这算是替皇帝给他一个定心丸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西京的官员成色如何,何方派系,他们自然都清清楚楚,苏廻为人小心谨慎,从不站队,倒还真没什么错处。苏家是当地望族,这种官员是他们要笼络的类型,陛下想必不会对他出手,加上王趵趵和贶雪晛这层关系,日后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
这算……某种程度上的外戚??
果然,王趵趵一听双眼放光:“真的么?”
黎青安慰他:“大官人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苏大人。”
王趵趵像是遇到救星似的看着黎青,好像此刻就需要这样的安慰。
只是他这样叫贶雪晛更心疼了。
王趵趵把黎青的话都当圣旨了!可见他多么需要安慰!
说实话,换做一般的皇帝,黎青说的还算有道理,可他们都知道当今的皇帝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行事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处想了。他跟着安慰几句。
他们也没在苏府多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准备告辞了。王趵趵亲自出来送他们,贶雪晛出了正厅的时候,发现周围廊下的帷幕都放下来了。
大户人家的长廊都会挂帘子,尤其是会有女眷出入的地方。通常夏日里挂竹帘,冬日的时候挂布绸。这帷幕是完全不透风的,很密实,他发现有一侧的廊下聚集了许多人,隐约能瞥见婢女们色彩艳丽的裙摆,显然在偷看。
他猜想可能是苏府的人过来看热闹的。只是他们有什么好看的。左思右想,大概这苏府上下的人也都知道他贶雪晛找了个老公的大八卦,因为女眷在,不大好直接在外客跟前露脸,所以才降下帷幕来偷看。
虽然理由可以找到很多,但他依旧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来,觉得这苏家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天似乎更暗了,开始飘起小雨,细如牛毛。
等他们出了前院,就看见有轿子停在苏府仪门外头,一个头戴乌纱帽的老头急问:“苏大人呢?”
仆人回了什么,他们也没听清。恰好苏廻就在旁边廊下站着,忙跑过来问:“怎么了?”
问完了又慌忙问他们:“要……要走啊?”
贶雪晛忙拱手作揖。
这时候门口又有两个中年官员扶着乌纱帽踉跄跄进了仪门。突然撞见这么多官员,贶雪晛有些紧张,忙抓住了苻燚的手,说:“大人尽管去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戴乌纱帽的老头闻言看向贶雪晛他们,贶雪晛见他一怔,随即眼睛眯得更厉害,像是在打量他们。
苏廻对王趵趵说:“趵趵,好好送客人。”
他看几位属下都跑过来了,显然是有大事发生。这一会真不知道是该先招待他们还是先送皇帝了。那老头老眼昏花,此刻指着苻燚的背影:“诶这个是……”
说实话,长得很像皇帝!
但穿衣打扮比皇帝清雅很多,他真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贶雪晛他们穿过内仪门,看到外仪门和内仪门之间,又停了三辆小轿,这几顶红绸小轿旁边又站着几个撑伞而立的青年男仆并几个带刀侍卫,几乎把内外仪门之间的小院子站满了。
他们在门廊下停下,早有苏府的仆人跑去给他们牵马。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都齐齐看过来,官家身边的仆从聚在一起,团出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叫人看了便觉得不安。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了,风也更冷了,他突然感觉吹在身上的风一下子小了很多,扭头发现是苻燚走到上风口去,替他挡着那些风。
他心里一暖,瞬间生出许多温情来。他想他何等幸运,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得一良人。却也因为此,觉得从他认识苻燚开始,这城里便开始动荡不安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注定是转瞬即逝的幻梦,顷刻间便会随风雨倾覆,因此他在阴沉沉的冷风里靠近了苻燚,扯住了苻燚的手指,道:“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要分开呀。”
苻燚一愣,垂眼看向贶雪晛。可能冷风里的贶雪晛鼻头微红,唇红齿白,眼神动情,实在过于诱人,他忽然被这句话的内容诱惑,好像这刮了二十余年的冷风的人生里,忽然得到了一生一世的承诺。他如此阴沉多疑的一个人,竟然陷进他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忘记了幻梦早晚会醒,因此漆黑的心脏泛起一丝温热血红,靠着最后一丝理智,竟不能回应。
“你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他说。
他这话有点威胁意味,但一出口,倒忽然生出一股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的阴冷来,自己打了个寒颤。贶雪晛似乎不好意思起来,已经望向别处去了。他的一缕发丝被风吹乱,在他齐整芬芳的发髻上飞舞,又拂到苻燚脸颊上。苻燚好像瞬间从心机深沉运筹帷幄的帝王,变成了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站在朔草岛的冷风里等待命运审判的孤弱少年。
第24章
王趵趵在旁边也听到了贶雪睍说的话。
好色鬼你清醒一点!
此刻他回头,看到几个大人和他姐夫神情惊慌,他姐夫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脸色都是白的。
他这姐夫胆子小,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急得他想跺脚!
此刻他又担心家里,又担心贶雪晛,又急又怕又不敢吭声,平生没有过这么难受的时候。这边仆人已经将贶雪晛他们的马车牵了过来。他只能看着贶雪晛他们上车去。
等苻燚也上了车以后,黎青慢了一步,轻声安慰王趵趵说:“大官人放宽心,谁也不会有事的。”
春雨逐渐密起来,薄雾一般,青砖地上早已经是湿漉漉一片,连带着王趵趵的头上也是雾漉漉的。他忽然看见贶雪晛掀起车帘来,他身后便是一袭梅花袍的皇帝,两人均是二十出头的俊秀模样,只是皇帝坐的靠里,面目略有些暗,眼睛显得更黑。最初的震惊无措已经过去,此刻没觉得皇帝恐惧,只是心里沉沉的,像身上的袍子,被这春雨淋得提不起来了。
贶雪晛想,他们看到这种阵仗,尚且会担心,何况王趵趵,身涉其中,一大家子时刻都可能朝不保夕。
他放下帘子,自顾坐了一会,心下沉重,说:“趵趵看起来好可怜。”
苻燚道:“如今西京城风声鹤唳,他们紧张害怕也正常。”
贶雪晛道:“天杀的暴君。”
黎青在外头猛咳了两声,便将王趵趵赠他的油纸伞往前举起来,挡住了细雨寒风。
然后他听见皇帝年轻的声音传出来,略有些沉闷:“他的确十分可恶可恨。”
黎青:“……”
贶雪晛说:“他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暴君早晚会被推翻。”
黎青:“!!”
然后他又听见皇帝“嗯”了一声,说:“我喜欢听你骂他。”
黎青:“??”
算了,他太监一个,他不懂。
难道还把皇帝骂兴奋了?
贶雪晛轻笑一声,然后马车里似乎有些响动,却再也没有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他在骨辘辘的车轮声里,听见贶雪晛闷着声音说:“你干什么呀……”
黎青:“……”
还真把皇帝骂兴奋了???!!
“驾!”他加快了车速。
车轮声和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响彻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马车内,贶雪晛早红了脸,他不知道他本来只是吐槽了皇帝两句,苻燚怎么就突然兴奋起来,把他拖过去,抱在怀里亲他。
好像一没了外人,独处起来,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比去苏府的路上更超过,好像是突然更爱他了一样,又开始很深地含着他的舌头舔弄吸吮,抵着他的额头,摸着他的脸,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春雨里行驶的马车,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春宫。
他大佬当腻了,习惯了掌控一切,其实喜欢这种被掌控侵略的感觉,觉得很新奇,新鲜感带来一种陌生的刺激,又好奇又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像是逼近春宫的漫天的春寒,湿漉漉的,雾一样。外头的冷和内里的热里外夹击,他要被这濡湿的吻带入一个新世界去了。
苻燚盯着贶雪晛,他露出的皮肤似乎全都被他亲出了一层薄红。那红是热的,人也是热的了,似乎快要被他亲得受不了了,也没有说要躲开。
他此刻肯定是诚心诚意地喜欢他。
他是皇帝,自然不管贶雪晛如何,他都能得到他,但是这样要与他一生一世不离分的贶雪晛,多么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