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忍冬不喜欢太后这种语气,这种听起来好像下一刻便要进地狱的那种口吻,毕竟在猫看来,最该下地狱的人应该是胖皇帝和汪太妃吧?
人类真是奇怪。
最该死掉的人心安理得,反倒是善良的人心怀痛苦。
忍冬歪着小猫头,轻易就将柔软的耳朵递到了太后的掌心里,让那份毛绒绒也蹭得皮肤发暖。
这小佛堂实在是太冷,人的妈妈根本就没有留用炭盆,在这样的房间长期跪着,怨不得她的身体总是冷冰冰。
小猫妖看不过去。
忍冬鼓了鼓劲,默不作声地温暖着人的妈妈。
沉浸在情绪里的太后在感觉到自腿部传递过来的暖意时,也不由得惊讶,勉强自那种压抑的念头里抽身,仔细打量着怀中的小咪。
很暖,就像是一个自热的小火炉。
太后下意识抚了下忍冬的毛毛,被那入手的温度吓了一跳,将忍冬抱进怀里,还不忘温声安抚:“莫怕,我带忍冬去看大夫,吃过药便不会发热了。”
忍冬:“……”
不对呀咪!
忍冬的肉垫压在太后的胳膊上,下意识要勾起来,可还没动作,想起来这是人的妈妈而不是人的铁臂,又勉勉强强踩下去,喵喵咪咪了两句。
猫,不要看医生呀!
太后抱着这只顽皮猫出了门,正正撞上了急急过来的半柳,她一看到太后就欠了欠身:“太后,陛下来了。”
太后面露淡淡的喜色,“让他进来,对了,顺道问一下,忍冬寻常可有专职的太医,他好似病了。”
半柳面上应下,去的路上却有些担忧。
虽说太后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要是陛下以为是太后弄病了猫呢……半柳,你可不能这般想,陛下肯定不会这么想的。
半柳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都怪汪太妃。
若不是她来说那些挑拨的话……当真是可恶。
不过心里想着这些,半柳将太初帝迎进来的时候毕恭毕敬得很,没出半点毛病,待听到她说的话,太初帝沉默了一瞬,淡声道:“且先看看。”
半柳微愣,且先看看是个什么道理?
不是说陛下将那只狸奴看得如宝如珠吗?太后自然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会这般说肯定是忍冬出了什么问题,陛下……陛下怎么能这般淡定?
太初帝往前走,他迈出的一步,叫身后的余则明与半柳都得小跑才能跟上。直到殿内,看到一人一猫都安然无恙,皇帝的脚步才缓了缓,变作另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澹台阗看着可怜兮兮挂在母后身上的忍冬,他的两只前爪抱着太后的手臂不撒手,半趴在她的身上,而尾巴呢,则是盘旋在了膝盖前段,可谓是很努力地盖住太后的一部分身体。
因为那种温暖,现在已经渗透到了忍冬的每一根毛毛!
忍冬,除了是很吵的小拖拉机外,还可以是一台很厉害的发热机哦。
而看到澹台阗的那一瞬间,忍冬的喵呜声骤然变大,激动得连胡子都抖动了起来,“喵喵喵,人,猫没病,不要看医生!”
可以说是猫猫直接与强烈的诉求了。
与此同时,是太后有些担忧的话语:“皇帝,也不知道忍冬可是生了什么病,这身子这般热乎……”她一边说,一边捏着猫的肉垫,“瞧,连爪子也是这般。”
猫肉垫通常是凉凉的,热起来就不大对。
忍冬没想到太后观察得这么仔细,毕竟从前猫就算呆在慈元宫,也很少像现在这般亲昵。
毕竟妇人的衣裙虽然亮晶晶的总能吸引猫,可是也轻易就会被猫的爪子勾坏,忍冬总是趴在远处蠢蠢欲动而已。
澹台阗朝着忍冬伸出手,可是以往总会快快扑过来的猫却没有动。
忍冬喵了声,给人告状。
“猫没问题,猫只是想给人的妈妈温暖下,她在小佛堂那,好冷,就像是雪人。”猫碰到她的手指时,都险些被那冰凉的温度冻到,那就更别说太后本身得有多冷。
澹台阗面无表情,那一瞬间的僵持,叫太后以为皇帝是不喜忍冬的不主动,忙说道:“忍冬许是病得有些难受,这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猛地顿住。
澹台阗蹲下,却不是去摸忍冬,而是碰了碰太后的手。
太后震惊的正是如此。
皇帝虽然是她的孩子,但是对于这个刚出生没多久,就不在她膝下豢养的孩子,他们二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紧密接触。
最近一次接触还是因为上回忍冬在这的时候。
皇帝碰了碰太后的手指,确认了那冰冷的温度,那原本就冷漠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他起了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宫人,以半柳这个女官为首的宫人,不由得跪了下来。
皇帝冷冰冰地说道:“跟在太后身旁,却一个两个都不惦记着主子,留你们何用?”
虽然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可正因为没有情绪,方才叫人恐怖。
太后蹙眉,又松开来,温声说道:“这不关他们的事。”
毕竟半柳整天跟在太后身旁,那样劝说的话,自然也不会少到哪里去,只是太后往往不听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跪倒在地上的半柳,冒犯地抬起了头:“陛下,您快说说太后娘娘吧,这冬天这么冷,她在小佛堂内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也不叫奴婢们送上炭盆……”女官的声音颤抖着,有点含糊不清,想必说出这番话,心中也是惶恐的。
“太后娘娘总是不听奴婢们的劝说,那膝盖每到下雨或者冬日便一直发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奴婢想着去请太医,太后娘娘仍是不许,说是这样便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说出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
而太后,便有些坐不住。
她沉声说道:“半柳,别说了。”
像太后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喝止半柳,便说她在胡说,那样只会害了半柳的命。
可“别说了”,便也意味着半柳所说便是事实。
忍冬在太后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名为心虚的味道。
哼哼哼,这种情绪忍冬最熟悉了。
因为猫猫总是心虚地干坏事!
就算是人心虚的时候,那味道也跟猫的心虚是一模一样的!
“猫作证猫作证,”忍冬不嫌事大地趴在太后的膝盖上,举起了自己的毛手,“猫在小佛堂,好冷。”
一边说还一边做出可怜的呜呜声,毛毛也跟着抖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猫被冻坏了呢。
别说炭盆了,那个蒲团到了冬日,跪着很薄,总觉得像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人的膝盖没问题也得跪出问题来。
今日太后在小佛堂,因为情绪激荡之下与猫说出来的话,让忍冬觉得太后在小佛堂整日叩拜……也不一定是真心诚意的信佛。
也许是在赎罪。
虽然忍冬不知道赎的是哪门子的罪。
毕竟猫猫会把人的病治好的。
只要人不再能听到那些呓语,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人的妈妈根本不需要再担心。
澹台阗一言不发,然而对他有些熟悉的人,大抵已经知道皇帝现下暴怒得很。
不必皇帝吩咐,余则明便飞快地退了出去,带着个小太监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太医院去。
虽说去叫太医这样的事情,本来轮不到余则明来做,只需要叫底下的人跑跑腿便是了。
然此事事关太后,他可不敢松懈。
这一来一回的速度也快得很,太医院院首亲自带着几个太医赶来,而那个时候皇帝已经坐下,与太后分坐两端。
一贯得体从容,沉默寡言的太后,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若不是太后的膝盖上一直稳稳地蹲着一只猫,沉沉地压住了太后起身的动作,大概太后还真能做出来回避的姿态。
还在散发着热度烘太后的忍冬抬起头,怎么觉得有人在诽谤猫?
虽说皇帝站在边上不要钱的散发着冷气,但是太医院院首身经百战,有条不紊地带着太医展开了一系列的检查,望闻问切一番轮下来之后,院首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松了口气,那是因为他确认了太后并没有生命之忧,而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他自然最是担心。
之后他又紧张起来,那是因为太后虽然没有生命危险,然而她的身体也算不得多好。
皇宫里都知道太后是信佛茹素之人。
常年吃斋信佛,又常常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那身体自然会比常人要孱弱一些。
太后心中大抵也有些陈年旧事困扰着,多思多虑的人,难免郁结于心。再加上连冬日都不怎么用炭的习惯,寒气入体……
太医院院首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就忍不住冒着冷汗。
皇帝沉默地听着太医们的回禀,他们说话的中间还间或地响起一两声喵喵声,好像是忍冬在给他们的话语下批注。
大抵是忍冬的喵喵声太吵了,也有可能是少年的声音太有活力,即便听完之后,澹台阗的神色仍旧阴郁,可那些隐忍的怒气也没有勃然爆发,只是简单地下了命令,叫他们好生医治。
几位太医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旁商量对策。
其实也没有旁的办法,精心调养便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莫要再长时间跪拜……也不要如那般刻薄己身,如此稍加调养,也当有所好转。
至于要彻底根治,大抵是不能的。
这样的话,太医们虽然没有明说,然而太后与皇帝又岂能听不出那言外之意?
澹台阗挥了挥手,叫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只余下了余则明和半柳两人守着。
如他们这样的人,都是主子们身旁最得信重的,有些要紧的事情总也需要有人去做。
澹台阗淡淡地问道:“为何直到今日才说?”
皇帝也并非第一次来慈元殿,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好转,宫里头的人也知道,既然半柳担心太后的身体情况,那早早便可以告知皇帝,为何拖延到今日?
刚刚才站起来的女官苦笑着说:“陛下,奴婢既然是太后的女官,自然要以太后为要。太后不愿意与您说,奴婢又怎能背弃太后?”
虽说将这件事告诉皇帝,自然是为了太后好,可是太后并不希望半柳这么做,半柳又如何能够开口呢?
毕竟她的主子是太后,一直照拂着半柳的也是太后,半柳是个有点愚忠的人,自然不愿如此。
忍冬歪着小猫头将脑袋倚靠在太后的胳膊上,就像是一团彻底摊开的猫猫饼。
“喵,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喵言喵语在空气里回荡,除了皇帝谁也听不懂猫说的话。毕竟现在忍冬并没有用妖力,不过半柳还是继续往下说。
“只是……只是最近汪太妃时常来寻太后,每次一来,太后就会在小佛堂跪上许久。这冬日这般冷,那小佛堂就像一个冰窖……”
太后的膝盖本就不好,有些时候冷极了,便整宿整宿睡不着。本已经那么严重,如今还一再如此,半柳心中本就纠结不堪,种种情绪叠加之下,今日方才没能忍住。
说完这些话,半柳重新朝着太后跪下来,重重地拜了三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后娘娘,奴婢有罪。”
太后一直沉默不语,就连那些太医在诊断的时候也是一句话不说,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闭上眼叹了口气。
而后缓缓睁开,太后对着半柳说:“起来罢。”
太后柔美的脸庞上带着些苦笑,然而苦笑之余,眉间又有点轻松:“分明是我心中有执念,是我一意孤行,与你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干系?”
这做主子的一心想做某件事,这底下伺候的人,又怎能劝得住呢?
太后说完这话,又看向皇帝。从刚才开始,太后就一直避免着与澹台阗对视,直到这个时候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番他的模样。
“皇帝不用觉得这是自己的过错,我这宫里头的事从来不对外说,你就是有心想刺探,也无从得知。”
不,不是这样的。
太后这么说的时候,忍冬几乎反射性地喵了一声。
猫能感觉到太后应当是想要安慰人,可是这一番话是绝对没办法安慰得了澹台阗的。
因为猫的人,不是个普通人。
澹台阗能够做到在忍冬的身旁安插那么多个暗卫盯梢,那他自然也有余力对太后这么做……可他没有。
并非说没有安排人盯着太后,而是没有无孔不入到如对忍冬这一般疯狂。
曾经经年累月的疏远,哪怕只是为了避开先帝的怀疑,也终究会留下些痕迹。
倘若是这种明可以做到,却偏偏没能做到的事情……那只会叫人更痛苦。
“人很难过,因为没有好好保护好人的妈妈,所以一直在难过。”情急之下,忍冬用了妖力,“他会觉得,他明明有能力可以做到的。”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凭空在大殿内响起。就算太后一贯来再稳重,也忍不住被这奇异的动静,吓了一跳。
那只还在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忍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有一条软软的尾巴盘了上来,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像是一个紧密的缠绕。
“喵,猫在这里哦~”
忍冬发觉了太后四下张望的眼神,于是就用尾巴提醒着人的妈妈。在太后的视线垂下来的时候,毛手点了点自己。
“是忍冬在说话。”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就像现在这只软波波卧倒在太后怀里的黑猫一样软萌。
太后闭了闭眼,又重新张开,又闭眼又睁开,如此重复了几遍之后,才语气还算平稳地开口:“忍冬?”
太后试探着叫了一声,于是躺在怀里的猫就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咪!”
太后下意识看向澹台阗,就见皇帝阴郁的神情稍微放松,淡淡地说道:“的确是忍冬在说话。”
若非太后现在还坐在椅子上,她大概会有些膝盖发软。
而半柳就不一样了,她刚站起来没多久,在惊恐地意识到这些奇异的事情发生后,她是当真往后倒退了几步,靠着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维持住了站姿。
半柳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余则明,立刻便知道,这在福宁殿中大概不是一个秘密。
忍冬舔舔自己的嘴巴,看着澹台阗的眼睛,咪西咪西起来:“人,猫说错了嘛?”
这只对人类的许多事情仍然一知半解的猫,偏偏在澹台阗的事情上总是很敏感,是一只非常会照料自己养着的人的心理问题的猫。
“忍冬是很棒的小猫,从来都没错。”澹台阗淡声应了句,“明明可以做到,却并未做到,是我失策了。”
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错误。
不该因为过往的情感而牵绊了脚步,也不应当出于对太后的敬重,而压抑了控制的想法。
不论是太后还是忍冬,对于皇帝而言都甚是重要。
应当比从前仍要无孔不入才是。
忍冬看着澹台阗的神情,总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
太后叹了口气,抱着猫猫抬起了胳膊。
一人一猫的眼睛对上,人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漆黑,而猫的眼睛则是璀璨的金色。
“真是辛苦你了,忍冬。”
太后发出这样的感慨,“我的孩子,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吧。”
忍冬立刻臭屁地伸出两只爪爪,抱住了太后的脸,“是的喵,是的喵。”
猫猫养着的人是个超级大麻烦呢。
可能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比澹台阗还要难搞,还要棘手的存在。
“但是他也很好呀喵。”
忍冬快快乐乐地说:“猫也很坏的很坏的,人也辛苦。”
人折磨猫,猫折磨人。
甚好甚好。
…
澹台阗抱着猫从慈元殿离开,难得没有乘坐御辇,而是漫步在雪中。
暖烘烘的猫转移到了澹台阗身上,也还是暖烘烘的,并没有散去,还在维持着妖力。他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将那份温暖传输给澹台阗。
忍冬小小声:“人,你刚刚看到半柳的脸色了吗咪?”
“看到了。”
“她好像很害怕猫。”
平时半柳看到忍冬的时候,面上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趁着没人知道的时候,还会偷偷摸摸几把,但是在刚刚她看到忍冬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紧张得同手同脚。
“总有些人愚笨,不知忍冬的好。”皇帝漫不经心说着,并不在乎那个女官是什么模样,“放心,会有人盯着。”
这话听起来略有不祥。
忍冬立刻竖起了自己的尾巴,拍了拍人的胳膊:“你是不是也要派暗卫盯着人的妈妈?”
澹台阗坦然承认:“是。”
并且还说:“从前便有人盯着,只是不曾步步紧逼,本是怕母后不喜。”
猫猫立刻在澹台阗的怀里变成蓬松大馒头:“那人,怎么不怕忍冬不喜欢!”
“忍冬是小猫妖。”澹台阗沉默了一瞬,叹气着说,“要是不好好盯着,有朝一日猫跑了怎么办?”
看起来非常重视忍冬了!
忍冬很少会长时间在乎一件事情,在得到了解答之后,就很随意地将它抛开,又一下子栽倒在人的怀里。
是一只非常好哄的猫了。
他并没有留意到一个事实。
不论澹台阗如何精心包装,这件事本身便不该存在。
男人巧妙地将这种行为替换成了重视。
正因为绝对不该做,所以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澹台阗方才隐忍克制了些许。
然而这份隐忍在面对忍冬的时候却毫不留情地释放了出来,变成了某种可怕的偏执。
忍冬一直长久地感受着这种偏执所带来的影响,并理所当然地认为,太后也应当处在这种长时间的注视下。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真的是被澹台阗带坏了。
不过忍冬已经开始咪西咪西起了别的事情,喵喵呜呜地将今天看到汪太妃的事情都和人说了。
在他们离开慈元殿前,大概是因为忍冬的打岔,也或许是太后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担忧,太后终于是松了口,暂时不去小佛堂了。
这对太后来说也许是一个很大的突破,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来,每日去小佛堂那待几个时辰,已然成为了习惯。
只是最近的变本加厉,就是汪太妃带来的影响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行走的前方有一个暗卫悄然出现,跪倒在身前,猫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猫派出去的暗卫。
“喵。”
忍冬高兴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并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他。
尽管暗卫没有抬起头,却也还是能感觉到那灼烧的视线,他一五一十地将他跟在汪太妃身后所看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汪太妃最近时常出现在慈元宫,这件事皇帝已然收到消息。不过那是事关太后的事情,皇帝虽然重视,却也不能像忍冬这般事事插手。
然而汪太妃的意图早在她动身的那一刻,澹台阗便知道了。
“汪太妃想要挑拨人的妈妈和人的关系,但她是不可能成功的。”忍冬听完后,有点无聊了,“干嘛呀?自己没家吗?惦记着别人家里的事!”
真是的,浪费猫猫的时间。
还以为汪太妃会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件呢!
忍冬甩了甩尾巴,一咕噜地从人的怀里窜上人的肩膀,站在那伸了个懒腰。
猫可真是厉害,在那么小的地方仍然灵动得很,丝毫不担心摔下来。在伸完懒腰之后,绕着人的肩膀走来走去。
那暖暖的肉垫在人的脖子上踩来踩去,就像是一下又一下地按摩。
闲得没事干的忍冬突然眼睛就亮了起来,原本就金灿灿的猫瞳恍若两轮小小的太阳,“人,待会有事吗!”
忍冬高兴得连语气都带着上扬的味道。
澹台阗在猫的挨挨蹭蹭下,连刚才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冷意都散去,不紧不慢地说:“自然是吃奏章了。”
呀,人怎么偷偷学猫说话?
忍冬用小猫头撞了撞澹台阗的脸,“那,吃完后呢?”
“都是忍冬的时间。”
好耶!
忍冬的尾巴翘起来,快快了下了主意。
“等人吃完奏章后,迎来的就是按摩时刻~”
咪西咪西,忍冬小猫为人服务!
…
忍冬是一只心急猫。
具体表现在,如果他想做一件事情却没办法立刻做到的话,他就会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他虎视眈眈地趴在人的手边,盯着那一堆堆小山,尽管那小山消失的速度很快,可是在忍冬看来还不够快。
真是可恶的小山使人忙碌。
忍冬的爪爪蠢蠢欲动,在还没有抬起来的时候,一只大手就准确无误地摁住了他的毛手。
“就算忍冬将它们抓了个干净,晚些时候也当有新的送来。”
忍冬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按在了澹台阗的手背上,然后才装傻地歪着小猫头,“喵?”
人在说什么,猫怎么听不懂?
不能够挠挠折子,猫就只能挠挠桌子,挠挠椅子,挠挠人的衣袍。
挠挠挠,挠挠挠挠挠。
等人终于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空出时间来的时候,猫已经抓坏了一个猫窝,两个藤球,两件衣服以及无数张纸屑。
此时此刻,忍冬正趴在用废弃猫窝和纸屑堆出来的新巢穴里,两脚乱蹬,毛毛也跟着乱飞。
澹台阗漫步走到身旁,看着这只已经不记得自己要做些什么的小猫,背在身后的手指头动了动。
却是有些想作画。
忍冬不愿意澹台阗为人作画,那给猫作画,应当也算不得什么问题吧?
澹台阗愉悦地想。
正在和澹台阗的衣服大战三百回合的猫突然奇怪地翘了翘尾巴,他的肉垫拍了拍小毛脸,四下看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不远处站着的只有几个脸熟的宫人,可是他们全都站在几步开外,根本不可能碰到猫。
忍冬又回头看,发现澹台阗正站在桌前。
那认真的模样,应当还在批改奏章。
猫猫纳闷重新趴下来,牙齿刚想撕咬着那残破的布料,那痒痒的感觉又点上了猫鼻子!
不对劲!
有人在偷摸猫!
这种不太对劲,又有些熟悉的感觉……忍冬立刻就抛弃了刚刚的那团布料,从建造的巢穴里面一跃而出。
一只横冲直撞的猫猫车径直地朝着澹台阗的小腿撞了过来。
“喵嗷!”
忍冬没有任何犹豫,就给人下了判决书。
“人,是不是在偷偷画猫!”
澹台阗的手中提着一杆笔,用笔杆子点了点外头阳光明媚的庭院,不紧不慢说着,“是光明正大。”
管他是光明正大,还是大庭广众,都不好使!
忍冬的两只后脚立了起来,前爪扒拉着人的衣袍下摆,就努力往上爬,一个毛团噔噔噔噔噔地爬到了人的胸前,再往下一看。
果不其然,跃然纸上的便是一只生动灵活的忍冬。
“不可以画猫。”
忍冬凶凶地说。
“从前忍冬不许我画人,如今忍冬不许我画猫,那这画笔又有何用?”澹台阗的语气带着些许笑意,将手中的画笔平摊在掌心里,正是忍冬送他的那杆笔,“真要将这礼物束之高阁吗?”
之前没将这笔的神奇功效告诉人,是因为那个时候忍冬还要隐藏自己小猫妖的身份,现在人已经知道了猫的奇异之处,那告诉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忍冬迟疑了一瞬间,“束!”
然后就喵喵咪咪地将笔的功效告诉了人。
说完之后,猫猫还很委屈地舔了舔自己的毛:“那天忍冬都跟人说了,不要再画了,人却根本没有听进去。”
欺负猫。
澹台阗沉默,不知怎么的,那原本还摊开的手掌却慢慢地握紧了那根笔,然后就在忍冬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地在画上勾勒了又一笔,为画中忍冬添加了一只耳朵。
忍冬立刻捂住了自己左边的耳朵,将那猫耳朵压得塌塌的,然后一双灿金色的猫瞳就谴责地看着澹台阗。
咪!
超级无敌大恶劣。
澹台阗将笔收了起来,而后撇下那一张还未完成的作画,抱着忍冬往殿内走,“遇到这样神奇的事情,不亲眼见见,怎能相信呢?”
忍冬生气地拿人的手掌来磨牙,尖利的牙齿啃着人的手背,含含糊糊地说:“放猫屁!”
明明就是想故意逗猫。
大手轻轻捏了捏忍冬的小毛嘴,男人轻声细语地说,“不好这样说。”
忍冬就好像发现了人身上的一个弱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喵言喵语,一路说到了里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猫知道,人不怎么说脏话。
有时候要是听到猫猫骂人的时候,还会捏捏猫的嘴。
人不让猫干什么,猫就要干什么。
得意洋洋骂了一通的猫都踩在人的胳膊上,示意着又一次胜利。
“人,带猫进来做什么?”
澹台阗无奈:“不是忍冬说,倘若我办完了事,便要将你带到殿内?”手指捏了捏忍冬的耳朵,“忘得这么快。”
哎呀哎呀,小猫只是有点忘性大。
被澹台阗这么一捏,不就想起来了吗!
忍冬立刻想起来他早上督促的人赶紧忙完工作的原因,立刻兴高采烈地督促着澹台阗去床榻趴下。
其实去软榻也可以,可谁让澹台阗长得那么高大壮美,他躺在软榻上就太局促了,连脚也放不下。
皇帝也没有异议,听从着猫的要求去到了床边,还顺便脱掉了外头猫觉得有些臃肿的衣袍,直到只留下里头那套素白的里衣之后方才停止。
趴下的澹台阗听到了些许稀稀疏疏的声音,一听就是忍冬在跑动,然后那动静越来越靠近他,一团毛绒绒的触感爬上了澹台阗的后腰。
热热的。
忍冬特意让肉垫都变得暖暖的,然后就开始在人的身上跑酷。
不像从前那样往疯里的玩,也不再完全只凭着猫性,而是一边跑,而是一边跑一边给人踩踩,一边呢,还听着脑子里系统的话。
【往左三寸,对,就是这里,这也是个合适的穴位……等等,跑过头了,再回来一下,对,就是这里踩下去,按一下……好的,接下来请到这个穴位……】
好好的一只统,变成了忍冬的穴道指导师。
是的。
小猫按摩师在非常努力地给人按摩。
上午攀爬到人的肩膀的时候,忍冬就隐约感觉到了爪子下的皮肤都很紧绷。
澹台阗的皮肉本来就很结实漂亮,忍冬从前也摸过,硬硬的,很有力量。
可是肌肉本身所具备的力量和肌肉本身是否感觉到压力而紧绷,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反正小猫就觉得人的身体需要放松一下。
刚好忍冬还可以作弊,让系统给猫猫指出来穴道在哪里,踩着那些会让人放松的穴道,忍冬决定好好给澹台阗按按摩。
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哦。
忍冬只为澹台阗一个人服务,猫踩,猫踩,猫踩踩踩。
肉垫软软的,还有弹性。
还热乎乎着呢。
在忍冬刻意控制了力道后,每一次猫猫的弹跳都只会带来轻柔的触感,而不会像是一颗炮弹那样重重地砸下来,嘿咻嘿咻!
忍冬在完成了三轮按摩跑酷之后,喵喵咪咪的跑到人的肩膀上,蹲在那,尾巴扫了扫人的脸,很矜持地问:“人,猫的技术怎么样?”
虽然忍冬是第一次给人按摩,但是小猫按摩师的技术肯定很好吧!
趴抱着软枕的澹台阗幽幽地说:“忍冬可以大力一点。”
每一次猫在他的身上轻盈起跳,再轻盈落下的时候,就像是一团毛绒绒的蒲公英。
蒲公英当然很好,就像云朵。
软乎乎的,会给人带来酥麻的享受。
可这样的感觉对于澹台阗来说又有些太轻了,轻得就像是似有似无的撩拨。
忍冬毛绒绒的大尾巴,每一次起跳再落下的时候,都必然会扫过他的后背。
虽然会隔着一层布料,然而那样轻薄的里衣,也能实在地感受到那种触感。
猫猫的肉垫不再像从前那样狠狠地摁下去,反而每一个摁压都带着巧劲,仿佛在摁捏的时候,也将暖意灌输到了穴道里面。
的确很舒适,然而舒适也会带来另外一种可怕的感觉。
想必忍冬应当不想知道,他全心全意为人的按摩会引来哪种后果。
还是稍稍为忍冬纯粹的心思遮掩一下吧。
澹台阗略动了动身。
忍冬不解,人是受虐狂吗!
虽然忍冬觉得猫长得刚刚好,不过他也清楚一只猫支楞着四只小脚在身上跑酷的感觉会怎么样——莲池大师对此正有说法——总而言之,就算澹台阗的身体倍棒,那样的感觉肯定很酸爽。
毕竟四只小脚还要很好地支撑起一个煤气罐罐的分量。
如果这只煤气罐罐还很用力地在人的身上扑腾……嘶!
澹台阗平静地说:“忍冬既是我的专属,那应当也要听一听我的看法。”
好吧喵。
既然是人这么主动要求的,那忍冬可就不客气了!
在不需要收敛自己的力道后,忍冬简直就像是一只弹跳小毛球,在人的身上扑来扑去,虽然也认真克制过了伸爪子的冲动……
然而一旦翻山越岭兴奋起来的时候,忍冬就开始有些不管不顾了。
他跑得更快,跳得更用力。
虽然每一次弹跳都很认真地踩在了穴道上……但是毫无掩饰的时候,猫跳下来可是会咚的一声哟!
重重的!
喉咙里呢,在每一次落下的时候,还会“嗯”一下。
软软的哼唧,不自觉地撒娇。
这下猫疯得没边。
等到他终于觉得有些累的时候,才迈着四只软软的肉垫,东倒西歪地走到人的肩头。然后哼唧一声,一屁股坐在人的后脖颈上,将小猫头搭在人的后脑门上。
两只前爪则是软软垂下来,尾巴也松松散散地摊开,就像是一团在人的后背上液化的猫团子。
趴了一会,猫发现他一屁股坐下的地方好像湿湿的,他挪了挪,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澹台阗的后脖颈。
咸咸的。
屁股下坐着的皮肉紧绷了起来,变得硬邦邦的,虽然很快就重新放松,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让猫好好奇。
忍冬舔来舔去,就像是一只沉迷其中的小贪猫。
最后被人捏着后脖颈拎起来,而后很快又放到怀中,澹台阗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头上传了下来。
“忍冬在做什么呢?”
“人,反应大。”
忍冬的四只小脚抵着澹台阗的胸膛,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强而有力,却不曾缓慢的心跳声。
“猫喜欢!”
忍冬喜欢澹台阗因他而起的这些细微反应,就好似人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猫的一举一动。
桀桀桀,原来按摩是这么棒的事。
那小猫按摩师从今天开始就会正式上任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