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马车外哀嚎不绝。
除了颜清这个做主子的鼻青脸肿疼得起不来之外,他的那些仆人也都被车夫给抽开了,一个两个也是惨叫连连。
忍冬将帘子往下一放,好似将那吵闹的声音也盖住了几分,然后看着缩在车厢一角落的小少年,“好啦,我给你们报仇了。”
猫猫旗开得胜!
揍得人类哇哇叫。
小少年的怀里抱着一只猫,动作有点僵硬,不过还是好好地托着那只大猫,免得他本就受伤的腿再受波折。
“……你就这么把他给揍了?”小少年满脸震惊,那奇异的视线不住地在车窗与忍冬身上来回挪移。
这画面好像在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一次。
“对呀。”
忍冬快快地点头。
这个人类真的很笨,他问荒地的地址,不就是想要来揍人吗?流浪猫老大都看出来了,人类却看不出来。
“喵嗷,这个人类看起来就很贵,你揍了他,他不会报复你吗?”流浪猫老大听着外面的哀嚎声,心里很爽快。
他是个非常直爽的性格,不然也不会收了一大批小弟,还会给人类小弟出头。
“打完不用立刻就溜走吗?”
流浪猫老大提出自己的看法。
忍冬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是看到外头一片新奇的模样,猫猫又起了点兴趣。而且现在猫是人的样子,就算打架也打得过,不用跑吧!
忍冬就这样顺利地说服了自己,快快掀开了车帘扑了下去。
猫猫要出去玩。
就见车架上,除了车夫外,柏府下仆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在看到忍冬下来的时候,嘴巴蠕动了两下,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时常会随着夫人外出走动的,跟在马车边上,帮忙套个马,搬个东西什么的。虽然他未必会认得在场那些公子哥们,可也有一二个能识的身份。
就比如现在正在地上打滚的那个,就绝对是柏府得罪不起的。
他本来是想劝阻几句,可是在想起刚刚忍冬那揍人时毫不留情的动作,再看马车边上那个看似憨厚,实则手中长鞭也挥得舞舞生风的车夫,感觉皮肉也跟着生疼起来。
罢了,罢了。
反正挨揍的不是他。
那些公子哥们也应当认不出来他这个小小下人的身份,还不如趁这个时候多欣赏一下。
忍冬下了马车来,余则明也跟着下去。小少年原本是不想动的,可是在怀里流浪猫老大的殴打下也不得不下来,顶着一脸的爪印站在了他们身后。
这辆马车一动,远处观望的那些人也动了,为首的少年郎们围了过来,也有一二个家丁在他们的暗示下去将还在痛苦哀嚎的颜清给扶起来。
……虽说一起挨打不能够,但雪中送炭还是可以的,免得颜清这心眼小的,事后将他们也记恨上了。
“你是何人?”有个面相周正宽厚的少年开口问,“可是与他有仇,才下此狠……稍加报复?”
陈子谦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忍冬的模样,远处看的时候不甚分明,却也觉得漂亮。近处看了,那妖艳蛊惑的气息更是叫人呼吸一滞。
然再仔细瞧,那少年又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干净模样。
让陈子谦左右脑互搏,一边觉得对的对的就是这样,一边又想着不对不对,好像不是这样……非常微妙的气质,却如此自然结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得罪我呀。”忍冬脆生生地说,“但他打了我朋友,我就得打他。”
非常纯粹而质朴的理由。
陈子谦的眼神不由得看向漂亮少年身后那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小少年,还有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猫。
虽然当日的事情他没有参与,可从这个奇怪的组合里,他立刻就想出来了,应当就是前些天的那个事。
要他说颜清这个人也欠得很,在这地头跑马玩玩也就罢了,非得拿人平头百姓来玩,看到个好看一点的,就喜欢口花花去调戏一下。
平日里漂亮姑娘还能没见过?非得在这时候调戏,不就是拿人家当乐子玩?这下可好了,以为自己是在逗乐子,现在自己成乐子了。
陈子谦在肚子里吐槽一大堆,面上却是一点都没显露,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
陈子谦一边说着,一边视线收了回来,不经意地扫过少年身上的那身衣裳,而后又猛地对上了少年身后那个中年无须男子的眼神。
陈子谦吓了一跳,他毕竟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就算城府再深,也抵不过余则明这种深耕宫中多年的老狐狸,一打上照面,就莫名有些背后发凉。
余则明不过略略警告了那少年,便收回了视线,一心一意只盯着小主子。
忍冬并没有在意刚刚那片刻的眼神交锋,正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荒地。
就如同小少年之前说的,这地方从前几年起了火灾之后,虽然抢救回来,然而地基已被烧了个精光。能看出来,事后应当是清理过一遍,不过还残留着些许痕迹,在风吹日晒中渐渐腐化。
要说地头有多大,倒也没有,就算跑马起来也很是拘束,不过几个来回就要转身。唯一叫这些少年郎看重的,不过就是远离京城,可以得到片刻放松而已。
许多事情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由头就能扯出来偌大的麻烦,他们的父辈压着他们,也不过是让他们安分守己,免得政敌从这些少年的身上找到突破口。
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片荒地,但对于忍冬来说却不太一样。
他踩上这片荒地的时候,能感觉到的就是土地之下的生机勃勃。
大火焚烧过后,对于土地上的人类来说,确实遭受磨难,然而对于土地来说,焚烧的一切化为灰烬之后,在雨水与自然的滋养下,又会渐渐成为它们的养分,假以时日,这此地又会肥硕起来。
忍冬现在很喜欢充满生机的地方。
他将小少年怀中的流浪猫老大抱了过来,揣在了自己的怀里,不顾大猫的挣扎,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在他怀里就那么平静,怎么我抱一下就不给了?”忍冬有些好奇地说,“我又不挠你屁股,也不扯你尾巴。”
虽然他的确有点蠢蠢欲动。
很想掐掐流浪猫老大这身肉是什么手感。
可惜人类这身娇嫩的皮肉比不过猫,也没有尖尖的指甲。要是他偷挠一下,流浪猫老大给他一爪子,猫咪岂不就亏了吗?
毕竟人类的指甲挠猫又不痛,但猫挠人可痛了!
纵然流浪猫老大只是只猫,可是听了忍冬的话,还是忍不住呵呵:“喵,你敢掏我屁股,我就掏你这身新衣服!”
“不可以,这可是我的人给我准备的。”忍冬气气地说,“你那几只小猫崽都给衣服勾了好几个洞。”
看似一人一猫斗嘴。
实际是两猫斗嘴。
一个碍于现在自己是人没有好指甲,一个碍于自己断了腿不太能动,只能靠嘴上打嘴炮了。
猫猫终于走到一处觉得生机最旺盛的地方,才将流浪猫老大放了下来,不顾地上的脏污,也跟着蹲下|身。
“不要乱动。”
忍冬小小声地跟流浪猫老大说。
他的手摁在了流浪猫老大的后腿处,默默地调动起妖力,跟此地的生机互相结合。渐渐地,一股远比刚才还要温暖的气流,穿透了流浪猫老大的后腿。
流浪猫老大不自觉地喵嗷出声,那凄厉的惨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忍冬在揍猫。
然而片刻之后,那种酸胀刺痛感慢慢消退,流浪猫老大不自觉蹬了蹬,却发现本来应当抬不起来的后腿却真的翘起来!
天爷了咪,他的腿好了!
流浪猫老大在出面救人类小弟的时候就知道有可能受伤,真的受伤之后他也不曾后悔。然而猫生这么久,他也知道,一旦真的重伤,想要痊愈几乎不太可能。
就算断肢能够恢复,往后应当也是踉踉跄跄瘸着腿度过的。虽说不后悔,可是流浪猫老大也有几分怅然。
可谁能想到,那只皇宫猫居然真是只小猫妖!
流浪猫老大尝试着站了起来,又跳了跳,发现已经恢复如初,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会报答你的。”
流浪猫老大严肃正经地说道:“你需要什么喵?”
忍冬也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发现猫猫什么都不需要,因为猫猫的人都会帮他准备好。
只有猫猫想不到,没有澹台阗做不到。
于是猫咪就只能很可惜地对流浪猫老大说:“你打不过他的,你放弃吧。”
流浪猫老大:。
有时候他也的确搞不懂这只皇宫猫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只是忍冬要不要是他的事,但流浪猫老大是肯定要报答的,既然忍冬想不出来,他就自己想。
他一边舔自己的毛,一边听到忍冬声音有点急促地说:“咪呀,你快躺下来。”
流浪猫老大不明所以地趴下,听着忍冬喵喵呜呜着说:“不要暴露忍冬是小猫妖的事,你趴着别动。”
那些人都要跟上来了,要是在这个时候流浪猫老大就显露出自己已经恢复的事实,那岂不是要叫那些人猜到忍冬是只小妖精了吗?
流浪猫老大浑身僵硬。
忍冬歪着头盯着流浪猫老大,“装,懂吗喵?”假乖捣蛋装糊涂,这不是猫猫界的三大准则吗!
流浪猫老大盯着这只可恶的装装猫,好想说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做过!
忍冬刚才走得快快的,将身后的人甩在了后面,等到他捣鼓好流浪猫老大的这只后腿,那些人才跟了上来。
小少年刚刚听到大猫的惨叫声,恨不得飞扑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前面那个面白无须的大叔一直拦着他们,非得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得他浑身都发毛。
现在小少年急哄哄地走过来打量着大猫,却见大猫浑身僵硬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顿时就紧张起来,“你,你是不是受欺负了呀?”
小少年急得绕着猫猫转来转去,活似一条小狗。
流浪猫老大不疾不徐地给了他一爪子,这熟悉的挨打体验感叫小少年平静下来。
哦哦哦还能打人,应该是精神头还不错的。
忍冬强调:“刚刚我只是和他在玩。”没有打猫。
大概是因为忍冬帮他报仇了的缘故,面对他的时候,小少年也没有之前那么急躁,只是有些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就弯腰将地上的大猫抱了起来,重新揣在了怀里。
忍冬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小少年嘀嘀咕咕的。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又出事了……咦,你为什么一直伸着这只腿?你受伤的不是左腿吗……难道我记错了?”
真是笨蛋猫!
怎么连装都不会装呀喵。
在前面偷听的猫猫都要忍不住上手替流浪猫老大伪装了!
刚刚忍冬治疗流浪猫老大用的那招就是修行法则教他的,如果外界本来就有非常强劲的生机,那就可以借用妖力调动那些生机来治愈肢体。
但也只能治疗一些小伤,若是危及生命的重伤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就刚刚那一番治疗就已经清空了忍冬积攒多时的妖力,只余下一丝丝在身体内飘着。
等回宫再找澹台阗补充!
猫猫快快下了决定。
荒地不大不小,忍冬背着手转悠了一圈后,发现也没什么好玩的——忽略他中途攀爬断墙,蹲在地上观察昆虫,仰着头虎视眈眈几只飞过的鸟等等——他任由着余则明擦拭他有些脏污的手指,思考着一个问题。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没法给人带伴手礼了。
可恶!
猫算盘落空。
本来猫猫来荒地,除了给流浪猫老大报仇之外,还想着顺带给澹台阗带点礼物呢!
毕竟在皇宫里巡逻的时候,猫猫每次回去还会带点什么老鼠啊,蛇啊,鸟啊之类的……以彰显猫猫强壮的捕猎技巧!
排排坐就躺在人的龙床上。
每每叫收拾的太监唱出男高音来。
原本打算薅点什么的猫猫没薅着,恹恹地决定在澹台阗来接猫前,一定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去。
忍冬一个急刹车掉头准备回马车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你们跟着我干嘛?”
忍冬盯着为首的陈子谦,凶凶地说:“还有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陈子谦有些茫然:“……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什么都没有?”这里要是有东西,他们还不来了呢。
毕竟这要是有民宅,他们在这跑马岂不是扰民了吗?他们又不是那种嚣张跋扈到不要命的。当街官道上纵马狂奔,再怎么样也是要下牢狱的。
又不是颜清那种傻子。
说着话,陈子谦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漂亮少年,就算他脸色有些凶,可看起来还是天真烂漫,那双眼睛澄澈得很,不论喜怒哀乐,都很真实。
他听着漂亮少年刚刚的话,有点猜出来他那意思,试探着说:“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或者是给人带点伴手礼之类的?这地方真有点荒了,什么都没有,真要带点什么,得去顺安街。”
顺安街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他们这些少年郎最常去的,吃喝玩乐都有。
只是那话刚说出口,陈子谦就有点后悔。既然是吃喝玩乐都有的地方,那地头就显得有点过于繁华了,总觉得眼前这少年要是真去那了,有点无端端误人子弟的感觉。
猫猫对情绪是很敏感的,一下子就觉察出来眼前这人有点后悔自己说出来的话。
哼哼。
越不希望猫做什么,猫越想做什么。
忍冬愉快地决定,就去顺安街。
…
小少年自然是没跟他们去顺安街的,他虽然是有点憨,有点笨,可有些时候还是有着动物般的本能。
在流浪猫老大的抓挠督促下,他跟忍冬道别之后,就抱着大猫消失在了街头。
忍冬闻着流浪猫老大的气息渐渐淡去,知道再过不久,流浪猫老大的味道又会重新开始占领这片区域后,心情愉悦起来。
不过聪明猫猫立刻想到一个问题。
他扭头看向陈子谦为首的那一行人,“你们会帮坏人报复他吗?”
虽然陈子谦跟这漂亮少年只接触了片刻,也知道他直来直往的性格,说话是不加掩饰,跟直肠子似的。然而听着他的话,再想着刚才颜清那一伙人的惨状,他的皮肉好似也跟着疼痛了起来。
身后有别的少年试探着说:“要是真做些什么了呢?”
忍冬那张漂亮妖异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幽幽看了过去,如同两颗无光的黑宝石,“我记住了你们的味道。”
被小猫妖记住味道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避不开。
猫可是一种报复心很强烈的动物。
那一瞬间,直面忍冬的少年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眼前这个漂亮纤细的少年,实则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不用陈子谦示意,他身后就有几个人一把捂住了刚刚说话那个人的嘴巴,将他拖到后面去了。
“唔唔,别捂……错了错了,谁踩我鞋了……别薅我头发!”
内战一触即发。
…
陈子谦跟着上了马车,说他对顺安街那边可熟,要吃什么玩什么买什么,他都能帮忙。
一个新的人形导航!
有了新的导航,旧导航就失业了。马车路过柏府那条街的时候,忍冬就把柏家仆人放生了。
“拜拜。”
忍冬趴在窗上跟他告别,还挥了挥手。
柏家仆人也晕乎乎跟着挥手,晕乎乎地回去。
陈子谦看了一眼,大致猜到那仆人的来路。毕竟这附近住着的官员就那么几个,也不难猜。能和柏子良走近的……或者应当说,在眼下这个时刻,柏子良还敢安心接触的人……陈子谦心里虽有猜测,却全都摁下,没有往深了想。
毕竟他只是觉得这个漂亮新朋友很有意思,又不是非得将人来龙去脉全挖出来,那也太招人烦了。
只是观察揣摩这种本能于他们而言难以克制,不自觉就会运转起来。
毕竟看到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先从他的外貌,服饰,言行等等判断出他的家世。紧接着,又会从短暂的接触里思考这个人能不能深交,或是需要保持距离。
这都是这些子弟们在日常培养里面不自觉就锻炼出来的能耐。
当然有的人做得好一些,有的人做得烂一些,陈子谦就属于能做得好的,但是总会往烂了做。
毕竟循规蹈矩实在是太无聊了,不是吗?
忍冬并不在意陈子谦在想什么。
或者说大部分时候,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类的所思所想。
人类看猫,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因为猫猫就是很漂亮,很招人喜欢呀!
忍冬在送走旧导航之后,就跟着新导航的指引,趴在窗外,盯着外头的景色。
比起刚刚的荒芜,现在这条顺安街给猫的感觉,就好像是农村频道突进大城市,吵闹得很。这和忍冬第一次出宫时去见的地方,也有些不大一样。
虽然那时候皇帝带着忍冬去的也是些有趣的地方,但没有这么的……奢靡。
忍冬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合适的词语,然后满意地盖了个戳。
不错不错,猫咪真聪明。
这条街道上的店家光是一看就透出些许不同来,不论是门店装饰,还是进出的人群,一个个看着都光鲜亮丽的。
陈子谦问道:“可有什么特别想去的?”
忍冬看着导航,觉得应该导航出主意。
陈子谦虽然没懂,不过的确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不然就去丰乐楼,虽然比不上熙熙楼的华贵,不过好玩的东西可比那多。”熙熙楼太正经,许多逗趣的事都做不得,在这些少年郎的眼里自是不如丰乐楼的。
至于三瓦两舍里过于乱糟的部分,陈子谦也不欲带这新朋友去,总觉得让他这样的人去,有些亵渎。
好玩的地方!
猫猫眼睛亮亮的,想去。
余则明看了眼下的时辰,犹豫了片刻,也没有阻拦。丰乐楼的名声他听过,风流而不下流,不是那等腌臜的场所。
只要小祖宗玩得高兴便是,反正这世上,也没有陛下兜不住的事。
丰乐楼并非单独一座楼,而是有着数座楼阁相组而成的建筑群,每座楼阁三到五层高,错落有致。只有想不到,没有这里玩不到的东西,就连忍冬想要的伴手礼,在此处也有店铺,售卖着华美而漂亮的商品,其品质自是比外头高出不少,当然,价格也不会多么便宜。
不过陈子谦暂时还没想到价格问题,毕竟漂亮少年一进这丰乐楼,就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轻易就能被任何有趣的事物吸引,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下一刻的身影呢,大抵是出现在中央的桌边听说书,又或者是在楼梯旁看着艳丽的舞者。
忍冬觉得这里很好玩!
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叫猫看哪里都蠢蠢欲动,很想拍一下。
那些叮当作响的声音也很有趣,趴在扶手往下瞧的猫猫很渴望地盯着那些琴弦,忍冬的爪子能不能借给你们也抓抓……很好使的,就是可能有点锐利,不知道会不会抓断……诶,是鼓!
眨眼间,忍冬又被磅礴的鼓声所吸引走了。
好大一面鼓!
陈子谦有些艰难地跟在忍冬的身后,没忍住和余则明说话,“你家郎君,也有些太活泼。”还在这白日里,人没有那么多,不然陈子谦都不敢想要是漂亮少年在这里失踪,可要怎么找!
瞧瞧那张美丽脸蛋和那一身本事,说不得还会一路打出来呢……想到这,陈子谦紧了紧皮,更加仔细地盯着忍冬的行踪,免得真发生这样的惨祸。
余则明平静地说:“都是这些东西引诱了郎君,实非他之过。”
陈子谦无奈地看了眼,这话说得,都宠成什么样了都!
唉!
他家里怎么就不能这么宠他,羡慕。
不过这里的确太大,也太复杂,忍冬虽然到处乱跑,不过还是记着自己人的味道,走出一段路,就会乖乖停在原地等着他们跟上来。
当然,在跟上后,猫猫又急急跑走了。
噔噔噔上了三楼,正正好不知在玩什么,前方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叫好声,爱八卦的猫咪立刻就像是闻到鱼腥味那般钻了过去。
忍冬看了会,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边上的人说是投壶。
要将那细细长长的箭矢投递到狭长的壶口里去,原本正面投壶便已经很难,刚才有一人是背对投壶,还能拔得头筹。这些围观着的朋友纷纷叫好,这才惹出来些许声响。
忍冬混在他们间,也跟着他们鼓掌。
“好耶!”
勇于参与的一只猫!
刚才给他解释的青年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正想继续与他说话,定眼一看,却是不认得的陌生少年。
然陌生归陌生,长得实在漂亮妖异,那态度坦然得不似混入不该来的宴席,仿佛他是这里理所应当的存在。
好在陈子谦急急赶了过来,让那名叫唐昭德的青年哭笑不得:“前头我让你来,你却是不来。现在可倒好,原是陪着别的朋友,实在是叫人寒心呐。”
陈子谦一见唐昭德,这才想起来月前拒绝的宴会,好似就在丰乐楼。谁曾想这漂亮少年误打误撞,闯入了他们的宴会里。
这的确不该。
毕竟此地有宴席,那丰乐楼的侍者定会拦着他们,不叫他们上来叨扰才是。何以他们能一路畅通无阻,直直上了楼来?
陈子谦心里的困惑还没想明白,唐昭德已经搭上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将他拖入宴席里,“来来来,人都来了,哪有再走的道理。”
陈子谦连连推辞:“不可不可,我这次是陪着新朋友过来,叫他长长见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看到了在席面坐下的新朋友,以及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
漂亮少年与他对上眼神,有点纳闷地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他为何不快点坐下。
陈子谦:。
是我们的席吗你就坐下了!
懂不懂有些宴会拒绝是有理由的!
这些公子哥小娘子们的出身门第,那些复杂的人际往来,一旦要扯掰的话,是会要命的!
陈子谦很想转头就走,可惜的是,如果将这新朋友就这么丢在这,这单纯懵懂的模样,怕不是得被这群人吞了。
无可奈何下,他也只能在新朋友边上坐下。
父亲,娘亲,孩儿是被逼无奈。
回去莫要混合双打,可好?
陈子谦往新朋友的身旁靠了靠,用气声说:“我们不该坐下的。”
忍冬也学着他,用气声回:“可是,是他们叫我坐下的。”
猫很懂礼貌的。
陈子谦的声音更轻:“这些人,他们聚会可不是只为了玩,还会说些不该说的……诶,你干嘛?”他的告诫还没说完,就下意识扬高了声音。
忍冬的毛手已经摸上一个小小的酒盅。
那酒盅的形状形似一只兔子,纯白的颜色,敞开的口子,漂亮澄澈的酒水在浅色底部微微晃着,的确很惹人眼球。
可是再漂亮,也是一盅酒。
就连余则明也忍不住出声相劝:“郎君从前滴酒不沾,不知这酒劲深浅。且这外头的酒,也比不得自家的。若是郎君想喝,等回家再尝试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下,先前那位叫唐昭德的青年刚刚走到边上,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丰乐楼可是以美酒出名的,想要再寻到比丰乐楼还要美味的酒,可不多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中的酒盏,朝着忍冬抬了抬,“不过倘若先前不曾饮过,也的确不该喝这烈酒,我叫人换一种……”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忍冬喝完了!
喵喵喵好辣!
辣辣的感觉蔓延上来,忍冬没忍住吐了吐舌头。
酒原来是一种这么可怕的东西,还能在猫的舌头里拼命打架!
陈子谦哭笑不得,招人送来了清水,“这酒烈得很,从前没吃过酒的人,可不能轻易尝试。”
忍冬猛猛喝了一大口水。
愚蠢的人类,越不让猫干什么,猫就越想干什么。
这群人一看就是没养过猫。
陈子谦实在是怕了他了,又叫侍者送来了果酒,吃起来甜甜的,但没什么酒水含量,平时都当甜水喝的。
忍冬喝了一口,不错不错。
这才是猫猫该喝的。
咕噜咕噜咕噜……
猫猫今天喝了好多水,回去后可以不用喝了。
丝毫没想过不喝水的猫会惹来两个青青何等尖锐爆鸣的忍冬,开始悄悄摸摸吃起了菜。
唐昭德跟陈子谦叽里咕噜在说一些猫不想听的话,只有饭菜是鲜香的。
唔唔,这个吃起来还挺好吃的,想让人也尝一口……好辣好辣,可恶的辣椒又偷偷攻击猫……哦哦这个味道,澹台阗也喜欢……
看起来非常乖的一只猫。
只是渐渐的,余则明就发现有点不对了。
他是跪坐在少年的右后方,比起被唐昭德拉着不得不应酬的陈子谦,他自是一直关注着自家小郎君的。
见小郎君很喜欢丰乐楼的饭菜,还想着将这厨子也挖进宫去,想着想着,小郎君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下来,不仅慢,还有些飘乎乎的。
……难道是喝醉了酒?
可是刚才只喝了一小杯烈酒跟一小杯果酒也不应当……余则明略略探了身子,突然惊恐地发现,原本放在桌面左手边的那壶果酒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因着视角的缘故,他先前都没发现!
余则明急急开口:“郎君可是又吃了酒?”
忍冬转过头来,那漂亮的脸蛋上有着两淡淡的红晕,而他的怀里赫然抱着失踪了的果酒壶,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昭显出那里已经空荡荡的现实。
一个漂亮的兔子酒盅顺着忍冬的动作在袖子里滚下来,抵在了桌脚旁。
一个猫猫界很可怕的事实: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身为小猫妖的忍冬,正在身体力行地贯彻落实这个道理。
“就喝了一点点。”忍冬神神秘秘地说,声音软乎乎的,“……喝完之后会有超能力。”
猫猫能给人变双重身!
就好比现在余则明在他眼里就是两个。
也有可能是三个,诶现在怎么是四个,喵喵喵反正有很多个!
猫猫松开了果酒壶,撑着桌面,有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余则明要去搀扶他,忍冬却严肃地晃了晃一根手指头。
“嫑!”
忍冬,还没有选好要给人的伴手礼呢……喝得晕乎乎的,猫猫的脑子也还记得这件事。
忍冬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好多个人的味道。
奇怪,这里有那么多个人,可是怎么就没有忍冬的人?
今天猫猫好久没有看到人了!
陈子谦下意识要去搀扶他,谁曾想忍冬猛地凑近,在他的脖子边闻了闻,那过近的距离惊得他吓了一跳。
不是自己的人,忍冬失望推开他。
歪歪扭扭的路上遇见歪歪扭扭的很多人,忍冬嗅来嗅去,一个熟悉的味道都没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忍冬晕乎乎得想,人,不是说好要来接猫的吗?
从来没喝过酒的忍冬真的变成了一只小醉猫,已经不清醒的脑子开始转动起来,闻了这么多个都不是,人是不是要抛弃猫猫了?
可恶的澹台阗!
要不是忍冬脑子里勉勉强强还保持着一点理智,知道现在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变成猫,都要跺着肉垫喵嗷起来。
人,你三天不能埋猫肚子了。
忍冬严肃地想,一个踉跄,猫咪猛猛地栽倒在某个人的胸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些人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猫猫就更加猛猛地也学着吸了一口气。
咪!
热气!
香香气!
好闻的人味!
忍冬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抱着那人的肩膀,努力踮着脚,将自己泛着潮红的美丽脸蛋送到那人的面前来。
小醉猫非常努力地辨认着眼前好多个人。
一只糖太甜,两只糖太甜,三只糖太甜,四只糖太甜……咦,猫猫养了那么多只糖太甜吗?
“不对。”
忍冬自言自语。
便有人问他,声音轻轻的,凉凉的,“有哪里不对?”
小醉猫严肃地说:“我只养了一个人。”
虽然眼前出现了好多个澹台阗,可以说是猫界天堂,可是养一个人就很累很累了,猫猫养不起那么多。
“那么难养吗?”那道声音带着点诱哄,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都不需要忍冬付出,只要一点陪伴就可以了。”
陪伴也是很累的,哪里只要一点点!
猫猫每次巡逻皇宫的时候,总是担心人会不会饿了,所以总是打很多猎回来。
每次皇帝到了下班点还不回来,说不定又被哪个大臣欺负了真是可恶的坏员工。
还有,人在批改奏折的时候,猫猫会趴在他边上睡大觉,结果有时候醒来的时候人居然还没吃完小山!
晚上睡觉,猫猫就会非常认真地在整个福宁殿埋伏,不叫任何一只蚊子飞进来。
多么————努力!
忍冬只能努力陪伴一个澹台阗,没有更多的时间分给其他的人了,因为养一个人就要很努力很精细了!
没养过人的家伙,真是不会懂。
“那忍冬再瞧瞧,我是你养的那个人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把声音变得更温柔,更好听,带着叫猫耳朵痒痒的感觉。
小醉猫一把糊住了那个人的嘴。
不许说话勾引猫。
忍冬摇摇晃晃地站定了身子,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在猫漆黑的眼底已经泛出了些许金色的光辉。
俊美的脸庞,高挺的鼻子,斜飞入鬓的眉毛,还有下面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对的对的……不对的不对的,怎么还少了一个嘴巴?
人不应该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
忍冬找了半天,才想起来猫的毛手还捂着人的嘴巴呢,哦哦,是猫的大问题。
于是毛手嗖嗖嗖又撤了回来。
露出来一张漂亮的薄唇。
忍冬凑过去啃了一口。
现在亲自验证了。
形状是对的,口感也是对的。
猫猫埋头进澹台阗的怀里:“忍冬等了你超级久!”娇气吧啦的猫娇气吧啦地发着脾气。
澹台阗抱着小醉猫,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些早在他出现就已经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的少年们,轻声细语地说:“是我来迟了。”
那些人离得远,听不清楚。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只恨自己离得不够远,恨不得钻进泥地里去!
忍冬带着酒气的唇瓣软软地贴上皇帝的脖颈处,晕乎乎地说:“忍冬忘掉了……礼物……”
人,在看谁,不许,要看猫!
难道是觉得猫,没带伴手礼吗……好像的确是猫的问题……没有打到猎,还没有买到礼物……
“又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澹台阗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忍冬抱着人的肩膀,软乎乎地说:“那猫猫,就当做礼物送给人吧……”
小醉猫用了一种人你真是赚了超级大便宜的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