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澹台阗面不改色地睁开眼,将少年举到面前的避火图往下推了推。
他语气平静:“这不是适合现在的你的修行方式。”
猫将画册放回桌上,趴着看了几眼。
澹台阗看着少年的脸庞如此靠近那淫|秽之物,难得有些沉默。不过少年很快就对此不感兴趣,随手将画册塞到那些大部头古籍里去。
这大概会叫一些苦读经书的老学究捂着心脏晕过去。
忍冬却是快快站了起来。
趁着人还没有再追问他练字的事情,猫要趁机跑掉。
可惜等猫刚起来,殿外就有些新的动静。
余则明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面带忧色地说道:“陛下,青云刚才来报,说是小祖宗从昨夜开始就不见踪影,清晨也没有回来进食,可是要派人再找找?”
啊,两个青青。
忍冬心虚地抓了抓袖子。
猫忘掉了。
忍冬在做猫的时候,是非常肆无忌惮的一个小猫。
如果是在福宁殿过夜,那往往会吵得人难以入睡——当然,自从猫知道人生病后,就吵得没那么厉害——然后在早上的时候,困困的猫会带着强大的毅力摇摇晃晃去吃饭。
猫会将小猫头压在盆边,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捞着咩咩奶。
闭着眼睛,能捞到多少算多少。
有时候捞着捞着,忍冬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当然,也有的时候是在外面疯玩一整晚。
在清晨将醒时分,浑身潮潮凉凉的一个猫会兴奋地叼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有时候是蛇,有时候是鸟,也有的时候是可怕大老鼠。
作为狩猎归来的象征,猫是一定要齐刷刷地摆在人的必经之路上。
让澹台阗起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猫有多努力。
不过猫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只要看到他抓这些回来,那当天晚上,可怜的小咪就要被带去洗澡。
真是猫的不解之谜呢咪。
人总不可能嫌弃小猫脏兮兮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猫的晚上在哪里度过,每天早上这顿饭,忍冬是无论如何会回来吃的。
这是第一回猫猫宿夜不归。
负责照料猫的几个宫女自然是担心不已。
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经和忍冬挂了钩,更是因为她们也很喜欢这只神秘又可爱的狸奴。
青云等人焦虑地等待到了午后,还是没有见到猫归来,又在忍冬时常会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了找,还是没找到猫后,青云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寻余则明。
她在心里怪自己来得太晚了,应该更早些来才行,也不知道小祖宗去了哪里,要是在这段时间出了事可该怎么办?
忍冬咪呜咪呜。
“忍冬只有一个,要怎么做猫,又做人呢?”
猫,好苦恼。
系统给出了建议。
【宿主可以多花点时间改变下猫时候的行动轨迹,日渐叫他们以为你只在晚上归家,时间久了就不会担心。】
猫决定就这么办。
但是现在问题来了,忍冬的视线溜溜达达到了人身上。
澹台阗感受到了忍冬的视线,倏地朝他看来。
好凶的眼神。
虽然立刻就柔和了。
忍冬慢慢地蹭到澹台阗的身后,揪着他的袖子说道:“……困了,能睡觉吗?”
猫装着睡大觉,然后偷偷溜出来现身。
哎呀咪呀,好忙一个猫。
澹台阗仅仅是捏了一下少年的耳朵,就任由着他去。
回到偏殿的忍冬,也学着人的样子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然后好奇地晃了晃。人类的耳朵不会动,也不像猫那样灵活,没什么好摸的呀。
猫摸着摸着,将自己的耳朵摸得红彤彤的。
顶着一只红彤彤的耳朵,猫扑到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然后迅速变成一只小猫钻了出来。浑身的衣裳都散落在了床铺上,叫猫咪咪呜呜地钻来钻去,最后是顺着袖管里挤了出来。
哈,灵活猫。
忍冬嗖嗖地爬上了柱子,又上了横梁,踩着轻盈的步伐到了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洞。
很小,很细。
可是猫用胡子碰了碰,能过!
忍冬的毛毛被洞压塌,细条条地钻了出去,肉垫踩在琉璃瓦上,朝着温暖的阳光喵嗷了声。
本来赶着去两个青青那踩点的猫没忍住,在琉璃瓦打了好几个滚。
结果太滑。
忍冬嗖嗖嗖地滑到了屋檐处,险险地停了下来。
挂在屋檐边,忍冬抖了抖垂下去的后腿。
有意思有意思。
滑滑梯!猫还想玩!
忍冬蹭蹭站了起来,还要继续往上爬的时候,就听到底下喜极而泣的声音。
“小祖宗!”
咪呀,忍冬停下动作,偷偷往外看。
糟糕了喵,被发现了。
忍冬只好忘掉继续滑滑梯的想法,在福宁殿的屋檐上乱蹦乱跳,最终找到了下来的地方,脏兮兮地蹲在两个青青的面前。
青云和青莲都被吓死了,哪里会在意忍冬脏脏的小模样。
青云小心翼翼地将忍冬抱了起来,又惊又喜地说道:“小祖宗,你这是去哪了?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回来吃饭呢?”
那边青莲赶忙检查忍冬的身体,生怕是有她们看不到的伤势藏在毛毛底下。
咪。
猫没事。
可惜两个青青听不懂。
猫被摸来摸去,摸得又有点想睡觉。
青莲没摸到伤势,终于是放下心来,好在是没出事。那忍冬应当是在外面玩得太疯了,所以才没能及时回来?
她们也知道,猫的忘性太大。
也好玩。
忍冬时常如此。
有时抱着颗藤球不断蹬脚,将那圆溜溜的小球蹬得不停翻转。
却也会在下一刻就抛弃了藤球,兴奋地扑着飞过的蝴蝶,连滚带扑地追出去。
只是太长时间没有回来,还是叫她们担忧。
毕竟白日里要是看到猫出去,她们还能跟着;可晚上的时候,忍冬要是出去玩,她们也是很难找到的。
毕竟太初帝并没有拘着忍冬的意思,整个皇庭都可以是猫戏耍的乐园。
咪。
忍冬又小声地叫了一声。
以后猫会记得回来打卡的,放心吧!
两个青青在安心后,连忙将忍冬带到偏殿去,将今日猫儿房送来的美味吃食全都送了过来。
不大不小的猫,蹲在多多的饭饭面前,发出有些迟疑的咪呜声。
忍冬,其实已经吃饱了喵。
自己亲手吃的!
多多的好吃。
不过看在几个宫人都担心地围在他身边的模样,最终忍冬还是喝掉了半盆咩咩奶。
对比他以往的饭量,那还是少的。
可对于忍冬现在来说,这已经是他十足的努力!
青莲有些担心地要摸他的小肚子,忍冬往边上躲了躲,感觉已经在这里呆够了时间。
放猫出去!
刚回来没一会的忍冬又闹着往外跑,宫女自然不敢拘束他,只是小步小步地跟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猫跑进了福宁殿。
喵呜喵呜~
猫一边跑一边连续咪着。
于是还没等他攀爬高峰,一双手就已经抱着忍冬上了桌案。
猫蹲在桌边,认真地打量着收回手的人。
再重新变回来猫去看人,果然有好大不同。
猫的世界里,人这么这么大。
猫扭头看着澹台阗手边的奏章,哈,这些折子也比山还要高。
忍冬翘着尾巴在整张桌案走来走去,像是每一处地方都踩踏实后,才回到了澹台阗身前蹲着。那条灵活的毛绒尾巴也跟着圈在了前爪上,好一个优雅端庄的猫。
一只大手很不优雅地摸了摸忍冬的肚子。
忍冬的肉垫不高兴地拍上来。
凉凉的,一下子就搭在澹台阗的手腕上。
人面不改色又摸了下。
“吃得太饱。”
猫肚子都有点硬,吃得突突的,好一个贪吃小咪。
忍冬回想起刚才咩咩奶的味道,没忍住舔舔嘴巴,发出咪呜声。
这不能怪猫,实在是咩咩奶太好喝了。
没有一个猫能抗拒!
不过,忍冬矮了矮身,又圆圆地蹲着。
的确有点吃撑了。
所以猫打算来澹台阗这里踩踩点,就要出去跑酷!
可是人的手还在摸着猫肚。
不仅揉着肚肚,还摸到了猫的原始袋。
原始袋倒是软软的,肉肉的。
人捏了一下,没忍住,又捏了一下。
忍冬哈气。
人,别太过分!
猫给你捏一下,就已经很大方!
游离出去的手指又回来继续揉忍冬的肚肚,其实猫想叫人别乱摸的,可是揉着揉着,猫有点困困了。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血盆小口。
打完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同样粉嫩的鼻子,不知不觉就从蹲着变成躺着。
好吧喵,人想摸就继续摸吧。
超大方的忍冬想困觉。
在澹台阗超高的抚摸技术下,原本想出去撒欢的猫睡得不省猫事。
软软地打着小呼噜。
半晌,澹台阗想收回手,可是忍冬的两个肉垫却软软地抱着人的手腕不给走。要是强行带动,那自然也还是可以的,只是皇帝沉默地注视了片刻,叫人将那些奏章轻手轻脚换了个位置,就这么将就着看下去。
猫睡觉的时间很长。
断断续续能够一天睡上七八个时辰。
变成人后,忍冬的习性会和人类一样。
但现在不是变回猫了吗?
于是这个午觉,就这么一路睡到傍晚,等猫睡梦中被自己的尾巴糊了一脑门,困困地醒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点了灯。
猫,大震惊!
忍冬不是还要出去玩的吗?
猫呆呆地看着外头暗暗的天色,可恶!
忍冬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痛快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扭头看着桌子,什么如山的奏章全都没有了。
真是可怕的人,将小山都吃掉了。
猫一边想,一边跳了下来。
人不在这,不过殿内还是有宫人守着,看到小祖宗醒了,就想跟上来。
猫才不让!
忍冬凶凶地哈了一声。
那宫人不熟悉忍冬的脾性,见这头小兽露出了獠牙,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毕竟在这有些昏暗的殿内,狸奴的金瞳已然泛着幽幽的绿光,叫人背后发凉。
哼哼,忍冬果然很凶。
成功将人哈住的猫继续朝门走。
他灵活地跳过门槛,溜溜达达往下走。
绕着福宁殿外走了半圈,忍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地方。
猫蹲下来。
猫站起来。
猫扒拉着。
非常认真地埋粑粑。
猫是一只爱干净的喵。
每次都会埋得严严实实,谁都不会发现。
埋完后,忍冬转身要去擦擦手,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行人。
猫震惊地看着人。
人很平静地看着他。
澹台阗的眼睛稠黑而幽深,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专注,让猫浑身僵硬,只想给自己在边上也刨个坑然后埋进去。
忍冬大声喵嗷。
“人,变态!
“怎么偷看猫埋粑粑的!”
喵嗷喵嗷不断,听起来猫骂得很难听了。
真是搞不懂人类!
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猫也曾遇到过这种变态事!
明明都躲在草丛里面嗯嗯,结果听到不妙的咔嚓声,听着很像是拍照的声音。
嗯了一半的猫猫惊悚地抬头,看到几个女生蹲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在拍猫!
大胆大胆,变态变态!
人类,全都是变态!
猫转身就跑。
结果被人一把抄了起来。
逃跑失败的猫也继续喵呜,骂人变态。
澹台阗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帕,淡定自若地给猫擦了擦屁屁。
一直喵嗷的猫呆住了。
还能这样?
完蛋了喵,猫好像斗不过如此变态之人。
垂头丧气的猫被抱回了福宁殿。
殿内比刚才要明亮许多,宫人将所有的灯火都挑明了,以迎接回来的帝王。
澹台阗抱着猫坐下,托着忍冬的大手摸了摸软软的肚子,“可是饿了?”
睡了吃,吃了睡。
这就是猫咪的快乐生活。
忍冬很坏地用后脚踹了踹人,人终于松开了手,于是猫也就从他的膝盖跳了下来,很小猫记仇地不给人感受小猫温暖。
猫暴暴躁躁地喵了声。
不吃!
因为猫决定了。
接下来澹台阗要迎接的,是忍冬人时刻!
咪的天。
猫的生活,安排得好满当!
…
太初帝,有了垂爱的对象。
这个消息对于掖庭宫的秀女来说,并不是什么奇闻。
但凡参加了春宴的秀女,无一不是亲眼见证了这件事的诞生。比起那居然是个男人的震撼,或者是对那种奇怪出场方式的不甘……更有一种夹杂着渴望和期待的情绪出现了。
能被挑选进宫的秀女,无一不是聪明人。
进宫这么些天,她们当然能够感受得到这宫中的复杂。
太初帝并不怎么在意这次选秀,而主持选秀的太后更是个足不出户的礼佛之人,尽管时常会有嬷嬷过来慰问,可见到太后的次数,还比不上汪太妃。
应当说,这批秀女反倒和汪太妃的接触更多。
可她们又不敢真的依附汪太妃。
谁不知道在太初帝登基前,最有可能得到皇位的,便是大皇子澹台璋,他温文尔雅的脾性与出众的文采,叫他在朝中也有着不低的支持。
奈何棋差一着,是太初帝上了位。
而原本的东宫身后就有着清流的支持,再加上如今太皇太后承认的正统,谁都无法动摇皇位的稳固。
便是有,也在这几个月内销声匿迹。
太初帝是一位有些可怕的帝王,分明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却已经是叫人看不出的深沉。
许多人想要的是荣华富贵,而不是掉脑袋。
而秀女们入宫,自然也都是奔着前程来的,谁不想一朝登天,成为凤临天下的皇后?
可陛下对她们实在是冷淡,那春宴上堪堪是第一次见面,如若继续这般,怎能引起陛下的兴趣?
有人,给了他们一个生动鲜活的例子。
春宴上的那个少年!
以这些秀女的手段,都没法探知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能知道的只有“皇帝尤为宠爱”这一个事实。可少年也是凭借着震撼人心的出场,方才能得到这种偏爱,说明太初帝是吃这一套的。
面上看着镇定,暗里五内如沸的人,可是不少。
他能成。
她们自然也能一试!
一个有些阴郁的雨天,连绵不绝的雨势淅淅沥沥地落,叫地面有些泥泞。雨幕里,御辇悄无声息地行过。
梁泽跪在入口处,轻声问道:“陛下?”
太初帝冷硬而充斥着戾气的声音响起:“且不回福宁殿。”
如此,梁泽便明了。
太初帝又发病了。
近些时日,陛下病发的频率不稳定,有时可能长达半月都是平静,有时又会连着数日发作。服用山外寺新开的药丸能压制一段时间,但也无法彻底消磨那些癫狂的呓语。
这个时候,倘若忍冬在,会好些。
那只俏皮的,臭屁的,乖巧的狸奴,在太初帝身旁这两个大太监看来,如救命恩猫也不为过。
只是最近这小祖宗实在是太喜欢往外跑,在福宁殿待着的时间没剩多少。
要么连着两三天都在外面,要么一连在偏殿呼呼大睡大半天,完全是摸不到规律。
久而久之,这些伺候的人也不得不习惯了这猫的新喜好。
只是梁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忍冬出现的时间,与陛下新宠的那位少年似乎是错开的。猫出现的时候,少年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外头;而少年在的时候,忍冬也往往不会在福宁殿……某种可怕、压抑的惶恐感压在了梁泽的心头,叫他完全不敢深思,也全然将这个念头镇压在了深处,再也不去触碰。
毕竟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谁能看不出来太初帝对那少年的宠爱?
而太初帝,便是皇庭唯一的道理。
亲自教他穿衣,亲自教他用筷,亲自教他读书。再说不出还有谁能得到太初帝如此悉心关照,就如同亲手养育出了最得心意的造物。
要是太初帝发作的时候,能与那少年见上几次,说不得也是有好处的。只是最近陛下但凡发了病,便会去清心殿坐上一坐。
梁泽挑起帷幔,很小心地挡住那缝隙,不叫外头的冷风冷雨刮进来,吩咐御辇换个方向。
通往清心殿的宫道上很是安静,只有些许沙沙的动静。
似风声,似雨丝。
待到了清心殿,梁泽举着伞,撑在太初帝的头上。
太初帝本就比他高,也叫这姿势略有奇特,皇帝瞥了眼梁泽,顺手取过了伞,径直迈入了雨幕里。
梁泽自是还有伞。
他们急匆匆地跟在皇帝的身后。
梁泽刚要三两步追上,眼神却冷不丁瞥到模糊的色块……等等,那看起来,更像是影影绰绰的人影。
在如丝的雨幕里,有人安静、无声地站在殿中庭的苍苍树木下,着实怪异。
梁泽的心中冷不丁打了鼓。
撇除鬼怪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也不该有如此愚蠢的宫人才是。
太初帝好似根本没有看到那人影,径直入了殿门,就像是一只阴郁、潮湿的水鬼。而那站在殿中庭的人也动了,她的步伐轻柔,却径直拦在了皇帝的跟前。
太初帝那空洞、森冷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眼前人的色彩。
好似在这时候才发现这人。
皇帝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古怪的神情,潮冷而幽森的手指慢慢抬了起来。
女人不自觉地往前,想要将脸庞靠在太初帝的掌心。
然而那只冰冷的、无情的手掌,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落了位。
太初帝猛地收拢了掌心的力道,将这人拖到了身前。他的力气本就大,如鹰钩般弓起的手指紧紧钳制住女人的喉咙,毫无收敛的力道要活生生扼死她。
女人惊恐地瞪大了眼,嗬嗬挣扎的动作,慢慢地软了下去。
梁泽铁青着脸色,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开口:“陛下,这人是梁朝生的女儿。”
皇帝的动作并未停下。
直到这人真的要死了,太初帝才缓慢松手。
女人瘫软在地,已然昏厥过去。
太初帝的控制如此精细,生死一瞬间,好像活着与死去的界限也不再那么清晰。他一言不发地越过地上的身体,大步朝着清心殿走去。
在梁泽的示意下,余下的宫人惨白着脸色跟了上去。
唯独他和两个太监留了下来。
梁泽看着这小娘子脖子上立刻浮现出来的刺目淤青,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去查,到底是哪个不要脑袋的家伙……”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自己猛地吞了下去。
如今这宫中,胆敢窥伺帝踪的,还能有谁?
梁泽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只觉得蠢人多作怪。
然后看看地上这差点没命的小娘子,也是真觉得这位是活腻了。
真以为学学陛下身边那位少年的出场,就能够博得皇帝的关注与偏爱?如若这么容易,这些年怎么可能就出了这么一个人?
当初还在东宫时,就算先帝不予赐婚,可也没刻薄到连个身边人都没给。长乐帝陆陆续续给太子赐下不少柔媚的女子,可太子碰都没碰,全都养在了一边。
时日渐久,自然也有人各出奇招。
虽然没有太过癫狂的,可是巧遇,崴了脚腕,滑倒,等等等等的招式可是屡见不鲜。
太子只奉行一个办法。
任何碰到他的,就全杀了。
没碰到的,就弄得半死不活,如刚才这小娘子。
应当说她是真的不凑巧,正好碰上皇帝发作,若非梁泽在太初帝身旁还有几分薄面,若非梁泽还谨慎记得这小娘子的出身……不然刚才那一幕,这人是必死无疑。
太初帝并不喜欢有人模仿那少年。
梁泽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太监,“将她抬出去,寻个空地先放着。然后再去叫个太医过来,随便谁都行,别让她死了。”
当然,在梁泽心中,其实她也跟死了没区别。
只是这小娘子毕竟是太后那边的娘家人,暂时还是留着命为好。
没谁比他们更知道皇帝与太后之间扭曲的关系。
待简单处理了这件事,梁泽才赶了过去。
只是还没进去,就看到那些宫人跟硕鼠般齐刷刷地站在门外,他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与他们一般发了白。
…
这样的雨天,猫是不喜欢的。
忍冬被倒霉地困在了掖庭宫,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横梁。
窗外的雨丝不大,却足够淋湿猫的毛毛。
所以他才躲了进来。
好在夏日的雨,也没有那么冷,反而带着清凉的爽快。
今天,只是忍冬时隔多日,突发奇想来听八卦的。
猫猫的日子安排特别紧,白天要分出一部分给人,和他读书学习,还要分出一点时间做猫。
晚上呢,则是猫脾气大耍,四处玩,然后后半夜倒头就睡。
能抽出来听八卦的时间可不多!
更别说猫还一直惦记着寿安宫的汪太妃。
好忙好忙的猫!
可这场雨好不讲道理,怎么能够在猫听八卦的时候下呢?
猫猫听完可是要回去的。
忍冬是出来后,偷偷找了个偏僻的宫殿脱掉衣服,变成猫溜走的。
至于暗卫的盯梢……
哼哼,有了统的帮助,完全不成问题~
得意小猫遭大罪。
现在可好,没带衣服出来的猫总不能大变活人,赤|裸着回去。当然也可以让系统花费1积分再换套衣服出来,可是忍冬不舍得。
猫,变成抠门猫。
积分作用大大的,不能随便花。
忍冬抱着毛绒大尾巴,听着底下的秀女们说话。
这场雨下得突然,也叫这些四处散心的小娘子们出不去,只能站在殿内看着窗外的雨幕。
倒也不着急。
毕竟都在掖庭宫,顶多等管事姑姑派人过来接她们便是。
于是这三三两两的人,又在一起说话。
只她们说的话,忍冬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翘起了胡子。
在说忍冬!
猫听到。
她们说忍冬漂亮(长得妖异邪气),说忍冬独特(那另类而偏门的方式),说忍冬备受宠爱(不知是哪来的狐媚子迷惑了陛下)!
不过不是狐媚子哦。
猫猫的尾巴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
是小猫妖来的。
有的人语气带着妒忌,有的人语气还算宽和,还有的不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看着雨。就算是这么少少的,不超过十个的人,她们的心思也各有不同。
也有人说话带刺。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在讥讽某个不在现场的小娘子。猫猫实在搞不清楚那些人类的身份,反正能进宫来的秀女都大有来头,只能知道有人要去做什么出头鸟。
底下的这些小娘子们有的知道,也有的不知道。可那些知道的也只是远远旁观,并不做些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们的打算。
且先看看别人的尝试能不能成功,如若可以,自然可以借鉴。
忍冬想了想,语出惊人:“她们是想要和人生小娃娃吗?”虽然这些人类女孩子说话总是套了一层又一层,不过猫也不是白流浪的。
虽然没有经历过,可在流浪的时候,猫也看过很多小猫崽出生。
他是一只健康的小公猫,在春天来的时候也是会发|情的,那种浑身燥热的感觉,猫有过。
只是在猫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前,被人带了回去,度过了一个短暂却温暖的冬天。
第一个人很喜欢看电视,总是坐在躺椅上看。
猫也陪着她看,看了好多。
慢慢的,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可老人温柔的、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他,叫猫非常喜欢。
他不再想要那种单纯的、纯粹的发泄。
于是猫也有种朦胧的感觉,好像不能凭借着那种奇怪的、燥热的冲动去随便选择对象。
所以后来遇到那些发|情的小母猫,猫都会很认真地问过她们的意见。
可是被发|情期所困扰的母猫是不会接纳这种奇怪的异类,要么是将他当做敌人,要么就觉得他是个猫中智障。
忍冬委屈,猫猫不是智障。
【秀女之所以愿意入宫,的确是有这个目的。若是能留在宫里成为皇帝的妃嫔,将来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说不定也能争夺下一任皇位。】
“人,才有二十几岁!”
咪的天,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惦记着下一个皇帝吗?
【古代的寿数不太长,能活到四五十就已经算是长寿。】
猫猫瞪圆了眼睛。
也就是说,人现在二十几岁,寿命只有一半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
忍冬有些烦躁。
不管几岁都好,猫不想人死翘翘。
最近猫有在努力学习修行法则,试图通过上面举例说明的方式来汲取精力。比起后面几个,忍冬觉得或许可以通过恐吓人的方式来获得呢?
毕竟后面的几个也太难了吧!
于是猫开始吓唬人。
比如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趁人不备从后面猛地冲杀出来,后脚立起朝着他们哈气——此举貌似真的吓到了他们,不论是余则明梁泽,还是两个青青,无不是被他吓得神色大变。
“小祖宗,可千万别再这样……”
“……要是一个不慎,奴婢踩到你可怎么办?”
“小主子,切莫如此。”
听听,一个个诚惶诚恐,猫把他们吓得哇哇叫!
可精气,毛都没有。
怎么回事!
猫困惑。
这么凶,这么可怕都不行吗?
于是忍冬转而去吓澹台阗。
猫压低身子,屁屁扭动,瞳孔兴奋地扩大,游移的尾巴缓慢而细微地调整着猫的平衡。
就是现在!
藏在影子里的猫飞扑出来,猛地袭击澹台阗的后腰。
人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
猫的爪子勾着人的衣裳,于是也被提了起来。
人幽幽地看着猫。
猫怂怂地看着人。
怎,怎么,不给吓吗?
人好像叹了口气,然后把挂在后腰的猫给摘了下来。
忍冬娇弱无力地躺在澹台阗的怀里,抱着自己的毛尾巴好像是在反省。
可恶可恶,这群人全都瞎掉了!
猫的第一个尝试。
宣告失败。
系统给出了合理的原因。
【宿主的体型太小,就算真的吓唬到他们,他们也只能给予出担心的反馈,而不是惊恐与畏惧,这显然达不到修行的要求。】
就算真的有惊恐,那惊恐的含量,大概也就1%的程度。
可猫再大,也不可能变成豹豹呀。
忍冬生气地盖住了耳朵。
既然第一个办法不成,那忍冬就只能思考第二个办法了。
还躺在掖庭宫听雨的猫嘎吱嘎吱地磨爪。
猫,要蛊惑人。
他特地跑来掖庭宫,除了想继续吃八卦,也是想学一学魅惑技的。
谁曾想,没学到不说,听她们狠狠夸了一通忍冬的魅惑之术。
咪呀,那猫没得学了。
毕竟这些人自己都不会呀喵。
忍冬扑闪扑闪着自己的耳朵,戳了戳系统。
“统,猫猫还剩下多少积分?”
自从知道完成支线任务获得的积分可以兑换好东西,就算兑换了<妖之血>,忍冬忙里偷空的时候,会磨蹭着再做一两个。
慢慢的,也又攒起来一点,虽然不多。
【150积分,宿主想兑换什么?】
忍冬喵喵叫:“猫想要魅惑术!”
【商店内没有这种东西。】
啊,怎么这样?
忍冬失望地垂下大尾巴。
【宿主已经是妖精,魅惑是妖怪与生俱来的本事,无需外力相助。】
灿金色的猫瞳里带着些许困惑,是这样吗?
可是忍冬每天都在澹台阗的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没看到人有什么反应呀?
【只凭着一面,就叫澹台阗带着你回来,这已经是厉害的魅惑术了。】
原来是这样吗?
忍冬有些臭屁地翘起了尾巴。
好吧好吧,原来人已经被猫魅惑了。
可是还没等忍冬高兴多久,想起那毛都没有的精力,猫继续磨爪,“但人都不给猫精力的!”
猫一定要想办法,从人的身上榨出来!
系统:。
它有心想推荐猫购入人类常识压缩包,可是根据最近宿主的言行推断,抠门猫猫有95%的概率还是不会购入的。
祝宿主好运。
…
太初帝直到深夜,方才回了福宁殿。
夏雨的潮湿挥之不去,带着令人厌烦的湿腻感,皇帝的头发,衣裳,皆有着淡淡的水汽。
余则明与太初帝身后的梁泽对视了眼,心里呜呼哀哉,面上却是不敢显露,轻声说着少年的行踪。
“……小郎君下午归来后,便一直在偏殿睡觉,纵是晚膳,也是叫奴婢送进去的……小郎君不肯让奴婢细看,奴婢担心,许是小郎君淋了雨,有些伤寒。”
下午时分,少年是冒雨归来。
他站在廊下,有几分娇憨地拍着屋檐垂落下来的雨注,似是在出气。
待沐浴后,少年便拖着那一把没擦干的长发躲进了殿宇内,也不肯让其他人进去。
太初帝一贯记挂这位,余则明肯定要事无巨细地回禀。
太初帝原本是要径直回去,可听了余则明的话,却是沉沉地看向了偏殿的方向。苍白而冰冷的脸庞上面无表情,漆黑稠浓的眼底好似有一闪而过的猩红,叫那片刻的沉默显露出某种病态的阴冷。
良久,太初帝动了。
他阴郁地捏了捏额角,低声吩咐了几句话,这才朝着偏殿去。
梁泽在身后朝着余则明疯狂地挤眉弄眼,那大概意思是在说他疯了,怎敢在这个时候引陛下去偏殿?
往常的时候都不用底下的人说,皇帝就定然是要亲眼看看这位小郎君的情况,而今日陛下居然没去偏殿,自然是有原因的!
余则明眨了眨眼,却是不说话。
偏殿很黑。
紧闭的门窗没有空气流通,透着些烦闷。
只在窗旁有着些许灯火,勉强照亮了方寸大的地方。
雨又在下。
淅淅沥沥,惹人厌烦。
潮湿的水汽顺着殿门一同涌进,又随着关上的门而散去。
澹台阗独自走进偏殿。
寂静、无声的殿宇,宛如某种奇异的巢穴。
尖啸犹在耳旁,很快又被沉沉地压了下去。有时服药未必能将呓语镇压,反倒带来新一轮的拉扯。澹台阗习以为常地掠过那些咕嘟冒泡的毒液,视线扫过看似无人的偏殿。
“岁岁。”
澹台阗叫了声。
于是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自左手边传来。
“在这里。”
昏暗的殿宇内,他听到了一声回应,尾音俏皮的上扬。
听起来……语气尤为活泼。
不像是生了病,也不像是不高兴。
澹台阗精准地下了判断。
更知道最好现在就转身离开,不叫那些沸腾的恶欲喷洒而出。
然而维系理智的克制已然岌岌可危,更勿论他本就是一个狂躁、暴戾的疯子。他眼睛里的黑色太过浓郁,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循声,慢慢地步入黑暗,仿若被妖魅蛊惑。
暗淡的灯火先是远去,却又慢慢有了新的照亮。
澹台阗也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少年就坐在床边。
明亮的灯火散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副色调柔美的画卷。
少年的长发被精巧地编织起来,漂亮蓬松的发辫垂落在身前,斜斜插着一朵怒放的朱槿。而他的身上呢,则是穿着一袭华美、轻盈的绣裙。
妖异的美,与刺目的白。
一双清亮的黑眸朝着澹台阗望来。
某种强烈而汹涌的欲|望猛烈地击中了澹台阗。无与伦比的美,为渴望的欲|火增添了数不可数的燃料,叫那本就暴烈的情绪攀升到了巅峰。
那一刻,澹台阗的眼神变得尤为可怕。
等待到现在的忍冬那不存在的猫耳朵扁了扁。
人,不会要骂猫吧?
猫猫有点怂。
可是……
忍冬的眼睛深处透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灿金。
可是,他终于能感觉到,那种从来都没有觉察过的强烈生气,也即是精气。
就像是黑夜里明亮的星火,冬日里升起的暖阳,是如此的鲜明而清晰。
猫喜欢!
猫想得到!
忍冬站起身来,轻盈地走去,像是一阵风。
他在澹台阗的身前站定,姣好的嘴唇微动,还未等他说出话来,澹台阗冰凉的手指按了上来,暧昧而轻缓地摩挲着嘴唇,叫那唇色变得格外靡艳。
“……是谁教你的?”
澹台阗苍白的脸庞上挂着浅浅的笑,可暴烈的戾气却栖息在他眉梢,如同炽烈燃烧的大火。
忍冬艳色的唇微微张着,却没能说话。
没有哪一次炸毛会比现在更严重。
猫只觉得,浑身上下不存在的毛毛全部都炸得蓬松起来,变成可怕的大面包!
人怎么,这么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