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慈福利院。
江唐和李晃失联后, 程时十分确定,两人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他自然不会给刑焱通风报信,能故意透露的, 便是那辆厢式货车的行踪。但凡刑焱心思缜密, 顺着货车轨迹, 不难查到那家隐蔽的招待所。
然而几天过去,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程时开始心急, 生怕李晃遭遇不测。偏偏这时,任继安的消息来了,问他李晃的近况。
他对任继安的感觉很复杂,由衷仰慕, 也带着源自本能的对强者的嫉妒。相处越久, 了解得越多, 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忌惮。他亲眼见过任继安杀人时的狠戾眼神和手段。
这个Alpha有情, 却又好像无情, 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都过了一个月, 程时索性拨通任继安的电话, 有意把话题绕到江唐身上试探口风:“你弟对江唐很上心, 但江唐和尊悦的老板牵扯不清,我看着很暧昧。现在江唐来福利院工作, 陆乾恐怕隔三差五就会过来, 对你不利。”
“小晃给江唐安排的工作?”
“是,免得影响你养伤,我就没说。我当时没意见, 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盯着他,真没想到他居然和陆乾有暧昧关系。”程时顺势问,“月底就过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中旬,”电话那头,任继安顿了顿,“看情况。”
中旬……那没几天了。程时估摸任继安辗转奔波加重了伤势,没再多聊,只关心了两句,匆匆挂断电话。
他心急如焚,李晃被江唐带跑不是小事,会计周姨那边是糊弄过去了,可院长蒋学民和任继安情同父子,即便他打过招呼想让任继安好好养伤,也没法确保老院长不说漏嘴。
好在傍晚时分,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听到江唐的声音,程时立刻问:“唐唐,你在哪里?”
“程时哥,我们在江城,我用小卖铺里的公用电话给你打的,你那儿有啥动静不?他们去福利院找了没?”
万幸江城就在海城隔壁,程时继续打听,得知两人藏在江城的城中村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接着问:“小晃哥的孕检做了吗?有没有联系那位孙医生?”
“还没做。”江唐小声说,“我本来要联系的,转头一想,陆乾那个傻逼都查出我怀孕了,没准用支票收买了孙医生,我一打电话不就暴露位置了嘛。你别担心,我跟我哥都办了证,等明天证下来,我就带他离开江城。”
办.证……程时那颗心瞬间又被悬到了嗓子眼儿。先不说假证能不能混过医疗系统,赤隼的身份就是假的,随着孕肚一天天显怀,迟早有暴露身份的一天。
他这辈子就没为谁如此操过心,连忙出言劝阻:“唐唐,假证行不通,医院那边可能会查出来,我不建议这么做。”
“程时哥,我找的这个很靠谱,收费不便宜,能骗过系统的。小卖铺老板出来了,先不说啦,回头安顿下来再联系。”
“等等——”
电话转瞬被挂断。
程时坐在椅上愣了会儿神,转头望向窗外,擦黑的天色里,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小雪。他放下手机,短暂权衡利弊,要不要尽快去江城找李晃?贸然离开福利院,极可能惹人疑心,横生变故。
他的养母对他愧疚了十多年,他勉强收下道歉,才平息了她想来海城的念头。如今事情快要瞒不住,几番犹豫,程时最终决定先告诉任继安,再去找人。刚起身,办公室门就被人叩响了。
来人竟是刑焱。
刑焱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办公室,神色淡淡的,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程助理,晚上好。”
对方虽客气,却来者不善。程时礼貌招呼,抬手指向一旁沙发示意:“刑总,请坐。”
刑焱没忘记之前在李晃家,这个Beta是如何挑衅他的,还牵过那傻子的手。他没落座,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盒录像带,随手往茶几上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落下,程时望见那盒有年代感的录像带,面色骤然惨白。
不可能,当年任继安明明帮他全部销毁了。这世上除却养母,不会再有人知道,年少的他曾被养父当作玩物,被迫拍下了数不清的龌龊影像……
“这盒录像带,是从一个叫杜鸿的富商手里拿到的。他是你养父的朋友。”刑焱看着逐渐发颤的程时,“放心,没留备份,你现在就可以销毁它。”
程时浑身控制不住发颤,他以为自己早忘了……他勉强挪到沙发上坐下,双手抵着茶几边沿,不敢触碰那盒录像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干呕。
“不过在销毁前,”刑焱语气一沉,“告诉我李晃在哪儿。”
程时缓了好一会儿,硬生生压下和刑焱干一架的冲动。他不断劝自己,任继安那场暗杀处理得很完美,刑焱没有将他养父的死和白泽联想到一起。毕竟那老畜生足够变态,受害的少年远不止他一人,在外结怨,活该下地狱。
“找到他,你想做什么?”程时问。
“与你无关。”
“我不告诉你,你要弄死我吗?”程时抬起头,忽然一笑,“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干爹,刑总求人,就这个态度?靠着一盒录像带威逼恐吓?”
刑焱俯视着他:“我不介意陪你把这盒录像带从头看到尾。”
“……”
程时缓缓起身走到办公桌旁,点开手机通话记录,抄下江唐打来的陌生号码,把纸条递向刑焱:“具体位置不清楚,只知道在江城的城中村。你自己去查吧。”
刑焱接过纸条,扫了眼那串数字,才道:“杜鸿的收藏室里,你的录像带只有这一盒。记好,这不是在求你,是交易。多浪费了我一颗子弹,算是附赠。”
回国前夜,程时就听过任继安的叮嘱,刑焱能把自己父亲留下的军火生意越做越大,哪怕有个副手秦茂辅佐,也绝非外界所传的那样窝囊。相反,刑焱实力深不可测,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别直接正面接触。
难怪任继安东躲西藏,从不正面交锋,刑家这位少爷恶心人确实有一套。程时只笑笑:“那我真得好好谢谢刑总,帮我除掉了一个老变态。”
“不用。收回你干爹的身份,你没这个机会。”
“……”程时眼看Alpha大步离去,坐下来又缓了许久,最终没联络任继安。
回到车上,刑焱将纸条交给白晏:“他在江城的城中村,查一下这座机。”
白晏接过来,见刑焱往椅背上一靠,状态比白天更差,显然快要出现寻偶症的戒断反应,所幸没在外人面前失控,万一突然哭鼻子就难看了。
“刚才就该我去的,还撑得住吗?”
“没事。”刑焱阖上眼,“去江城,现在。”
白晏即刻安排下属追查那个座机号码,驱车直奔江城,沿路细雪绵绵落个不停。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孩子去留的问题,比两位亲爹都操心。
他借着闲聊开口劝刑焱:“别钻牛角尖,刑家有刑叔,还有你们兄弟俩。你和小李的孩子,不会有问题。”
刑焱当然知道,刑家有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是厌恶刑家的基因,也怕有个像自己一样的孩子,但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内,他有能力解决。
唯独Alpha怀孕,无先例可循,他根本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此刻除了发疯想那傻子,只剩后悔,后悔自己没做措施,没考虑结.扎。
而心底最深的原因……
“你劝过我,吃醋该有个限度。”
白晏安静听着。
“我做不到。”刑焱说,“我的命里,只容得下他。”
白晏一时无言,到了这个岁数,两边的心情他都能理解。谁又能想到,Alpha竟会怀孕?或许这个意外来的小生命,才是刑焱真正的劫。
担心刑焱撑不住,白晏隔几分钟便看他一眼。刚好遇到红灯,停稳车,陆乾来了新消息。
陆乾:【蠢驴闹到尊悦了,在找刑焱,你们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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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铺的电视正播着北城刑家的负面新闻,江唐原本要走,却在铺子门口愣是看完了整条新闻,跟老板聊了会儿八卦,才想起李晃还在屋里等着他。
他匆忙去水果摊买了李晃爱吃的丑橘,又拿了一盒奶油草莓。憨憨这几天吐得更厉害了,饭都没法好好吃,全靠水果和清淡面食垫肚子,江唐只能干着急。
“哥,我多买了盒奶油草莓。”
中午勉强吃下的那碗木须肉盖饭,李晃全吐了个干净,在床上蔫蔫地躺了一下午,嘴里寡淡得没一点滋味。一听江唐带回了草莓,迫不及待下床想去吃。
江唐先掏了个丑橘给李晃解馋,转身去清洗草莓,一边忙活一边说:“哥,你猜我为啥晚回来?我在小卖铺门口看了会儿电视,刑家有大新闻!”
“啊?”李晃剥橘皮的手一顿。
“前几天是刑恩生日,就那个让尊悦停业整顿的变态狂。”江唐说,“小卖铺老板跟我唠了八卦,那天刑家的丑闻登在全国发行的杂志上,等传开,刑家想压也压不住了,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谁买了没有,网上讨论都炸锅了。”
李晃忍不住好奇:“什么丑闻啊?”
江唐先跟李晃捋了一遍刑家的家族关系,然后绘声绘色,跟亲眼见过似的:“刑家大儿媳当年三十三岁,风韵犹存的少妇。刑老头快七十了,别看岁数大,宝刀未老。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他霸王硬上弓,当晚就一发命中,往儿媳肚子里塞了个变态狂。刑恩是马鳖精的堂弟,又是叔叔,你说绝不绝?我的妈呀这家族真乱,还是有钱人会玩。”
李晃:“这……”
江唐接着说:“马鳖精他大伯,自愿戴绿帽,把老婆往亲爹房里送,不光生了刑恩,隔几年又生了个妹妹,这老头儿真牛逼。最绝的来了,听说这对公媳早就搞一块儿了,不是啥霸王硬上弓。女的嫁进刑家第一年,老头儿才五十多,那把钢枪正是能干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又赶上儿子出差,年轻漂亮的儿媳往他房里送醒酒汤,这不就干柴烈火了嘛……马鳖精他大伯有俩儿子,这会儿估计都得做亲子鉴定。小卖铺老板说网上传过一段音频,不知道真的假的,有人因为传播资源被逮进去了,就没人再敢发。”
“……”李晃脑子都乱了,还好跟刑焱扯不上多大关系,应该受不着欺负。
“然后今天的新闻,是刑家能源被爆出了大问题,听说整个集团都鸡飞狗跳呢。”江唐语气激动,“马鳖精肯定也在北城。办.证的大哥说明天一早就把证件送过来,咱们上午走正好。”
明天上午就要走了……李晃吞下两瓣果肉,嚼着明明很甜,有滋有味,却怎么都比不上刑焱亲手给他剥的橘子。他低着头,慢慢撕着表面橘络,声音有点闷:“唐唐,以后不要提他了。”
江唐把泡好的草莓滤干水,端到李晃跟前:“对不起哥,是我不好……”
“不是,不用对不起。”李晃只好解释,“是我这几天老忍不住想他,我也不愿想,脑子不听使唤。其实还想吃桃子,可他的信息素是蜜桃味的,我怕一闻就受不了。”
“……”那马鳖精的信息素居然是蜜桃味的?江唐懊恼自己那次在诊室忘了问孙医生,Alpha怀孕会不会像Omega那样,也需要伴侣的信息素安抚。万一憨憨出现这种症状,新鲜桃子能替代吗?
“哥,你现在就跟失恋一样,会想他很正常。”江唐努力安慰李晃,“我第一次被龙胜打的时候,也跟失恋一样哭了一宿呢,慢慢就好了。来,吃草莓。”
“嗯。”李晃拣了颗个头最大的草莓给江唐,“一块儿吃。”
江唐一口咬住,心里发起愁,万一李晃真离不开那马鳖精的信息素,他该怎么求对方同意留下小崽子?下跪肯定不管用了,陆乾那傻逼都不吃这一套。
草莓吃美了,李晃拿起一颗开始数上面的籽。这是他这两天琢磨出来的法子,靠数数分心,就不会那么想刑焱了。
等江唐给他煮好一碗清汤面,他又对着面条挨个细数,一根、两根、三根……凑够十根便一筷子卷起来吸溜下肚。
明天离开江城,慢慢会好起来的!
吃过面,江唐着手收拾行李,李晃想上前搭把手,可惜被弟弟当成了国宝,半点活儿都不让碰,反倒催他给小崽子取乳名。直到洗漱完熄灯躺下,他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乳名来,除了平平、安安,也就康康、豆豆、朵朵、甜甜这类。
“甜甜不错嘛,甜美可爱,好听。”江唐说着打了个哈欠。
得了肯定,李晃挺乐呵:“那要是丫头,就叫甜甜。”
连日来,江唐的精神一直紧绷着,晚上不敢睡得太沉。傍晚从程时那里打探过消息后,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些,和李晃没聊几句就睡着了。
江城今天下了雪,夜里风大,呼呼地刮着,老旧窗框被吹得时不时吱吱作响。
李晃在黑暗中还睁着眼,七想八想,越想越堵得慌。手边没东西可数,索性闭上眼默念数字,从一数到百,数了几轮,困意才慢慢涌上来。
忽然,外头“咚”的一声闷响。
他心突地一跳,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估摸是风把巷子里的废纸壳刮倒了。刚合上眼皮,又是“咚”的一声闷响,比刚才更重。李晃吓得一哆嗦,也把熟睡的江唐吵醒了。
“哥……谁啊?”江唐迷糊开口,猛然清醒。
“唐唐……”李晃心脏扑通乱跳,想叫江唐躲起来,可小屋就这么大,能往哪儿躲?
门外。
白晏一把拦住刑焱:“你冷静点,这样会吓到小李,周围还有别的住户。”话刚说完,刑焱突然释放的信息素直接将他熏退,看样子戒断反应发作了。
刑焱完全冷静不了,几乎要发狂……连着几晚彻夜难眠,他的傻子跟人跑了,在医院地库坐上一辆黑车,刻意消失在监控盲区,甚至换了另一辆黑车,费尽心思躲着他。
为了个孩子……
这傻子就为了个孩子,要跟他分手。
他还不如一个胚胎重要。
城中村鱼龙混杂,动静闹大了容易招惹麻烦。白晏没再拦,何况拦不住,移步到窗边喊了声“小李”,紧跟着一声巨响,刑焱一脚把木门踹开了。
白晏闪身跟进屋,顺手掩上门,门锁已经损坏,他连忙拖过一把椅子抵在门后。手电光束一扫,就看见刑焱又一脚踹开了里屋那扇木门。
“孩子,打掉。”意识顷刻间变得混乱,刑焱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灯光扫进屋内,照出床上大被同眠的两个人,他的傻子竟跟别人紧紧挨在一起……积压已久的躁意轰然爆发,理智荡然无存。
“你,你……”李晃结巴着,慌忙把江唐护在身后,生怕刑焱像陆乾那样,大嘴巴子甩过来。
白晏暗叹,终究还是来晚一步,刑焱的病症彻底发作了,醋缸子再一裂,极有可能失手弄出人命。
他强忍着空气里浓烈的信息素,正要上前去拦,却见刑焱猛地扑向床铺,粗暴掀开紧挨着李晃的江唐,顺势将李晃牢牢圈紧,埋头偎进对方怀里。
随后,屋里响起了一声委屈巴巴的呜咽。
“呜……”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