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重返刑家后, 刑焱便以学习经营管理为由,出国留学一整年。
在刑家,他平庸无奇, 窝囊内向, 归来的心思更是完全摆在明面上。他冠着刑家的姓氏, 哪怕只是A级Alpha,也拥有家族产业的继承权。
他活成了整个刑家都不足为惧的蠢少爷。
留学的那一整年里, 刑焱靠二把手秦茂带着,摸透了父亲刑鹤留下的军火生意与人脉势力。
秦茂视他为新主,对他倾囊相授,但这也意味着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他拗不过父亲白叙之的坚持, 不得已拉了两位表哥入伙。陆乾和白晏虽甘愿陪他完成父亲遗愿, 他却只想独自走完这条路, 可有的伤害已然造成, 他无力挽回。
刑焱接触过太多这类境外号码, 只扫一眼就知道是查不出地区的虚拟号, 背下那串数字, 也毫无意义。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还在持续, 他拿起那部手机走进次卧,随手接了起来。
他沉默着, 对方也在沉默, 听筒里没有半点声响,安静得有些反常。一秒、两秒……刑焱始终一言不发,对方始终不出声, 就这样僵持了十多秒,对方先掐断了通话。
打开通话记录,除了那个虚拟号, 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他又打开信息收件箱,和之前一样,不是广告通知就是那个叫“唐唐”发来的消息,通篇都是黏人的问候。
刑焱接着翻开相册,看到两张臭美的新自拍,Alpha穿着白晏送的新衣服,对着镜子笑得一脸傻气,还比出个剪刀手。
他目光停在那张笑脸上,好一会儿,最后点开手机里唯一算智能的浏览器。
历史搜索记录并无异常,多是查男装品牌和价格。再往前翻,刑焱的神色逐渐复杂,在不少关于“皮燕子撕裂”“肚子酸胀”的搜索条目中,夹着几条记录:对象的那个特别大,折腾我三天三夜,屁股会不会兜不住?肚子鼓起来是正常的吗?为什么他一使劲我就憋不住尿床?是不是膀胱出了问题?被A级Alpha掐脖子要怎么自救?辣椒水的制作方法是什么?
毫无疑问,手机的主人是个傻子。这两个多月里发生的种种,也足够证明这一点。
但那通境外虚拟号的来电,刑焱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绝非单纯的骚扰诈骗。先前没让助理继续追查下去,这一步倒是疏忽了,这傻子果然不简单。
他重新回到客厅,卫生间里的水流声刚好停下,索性过去敲了敲门。
屋里没暖气,怕外头那人冻着,李晃胡乱擦去身上水渍。听见敲门声,他只当刑焱冻得受不了,匆忙套上内裤,连秋衣秋裤都顾不上穿,就开门说:“你快进来洗,还有热气呢。”
并不宽敞的卫生间,水汽蒸腾,朦胧的镜面勾勒出一副紧实漂亮的男性轮廓,清晰地映在刑焱眼中。Alpha脸蛋红润,身上布满了红痕,他竟又想起昨夜对这副身体的贪恋,借着黑暗的掩护,做着连自己都唾弃的举动。
如果这是专为他设下的圈套,刑焱此刻不得不认,他中招了。
他递出那部手机,语气没有起伏:“你有电话进来,我拿的时候误触接通了,那边没说话,应该是骚扰广告。”
“啊。”李晃猛然记起来,任哥说过晚上九点会给他打电话。他赶紧接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了看,然后才说,“哦哦,是骚扰广告,谢谢啊。”
刑焱将李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等对方拿着吹风机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他从不迷信,更厌恶刑家那套传承了上百年的封建做派。刑老爷子特意请来算命先生为他重算命格,他也从未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他伯父刑松贤的拙劣手段罢了。
可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天意。
李晃躲回主卧,着急忙慌套上秋衣秋裤,头发也没吹,立马给任哥发了条短信。他没法直说有位少爷待在自己家里,只好扯谎,说江唐出院暂住在他这儿,自己刚才正好在洗澡,江唐帮他拿手机时不小心接通了。
结果消息传送失败。
谎没撒出去,李晃删掉通话记录和短信,幸好刑焱当成是骚扰广告。
窗外雨还在哗哗下着,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砰砰震响。他插上吹风机吹起头发,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骗任哥是不对的……可疯狗的事,能怎么说啊?他跟人家又不是正经处对象。
江唐都觉得他在受欺负,任哥要是知道了,只会替他担心。李晃一直记着自己的年纪,虽说有街坊夸他心态好,看着显年轻,可岁数摆这儿呢。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他要三十三岁了。
他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不能总让任哥为自己操心。
冲完澡,刑焱黑着脸关掉花洒。多年来他清心戒欲,何况昨夜放纵了一整晚,没料到洗个澡还能受那傻子折磨,搅得他心神不宁,在水流下迫不得已释放了一次。
刚出卫生间,刑焱便看见客厅正中放着自己的黑色行李箱,一旁椅子上堆着他换下来的湿衣物。他蓦地想起白晏的话,这傻子不缺物质。随即,又想起早上那句从傻子嘴里说出来的“你情我愿”。
…
上了一天班,又被大雨折腾一通。换下来的脏衣服要洗,脏鞋子要刷,可李晃这会儿乏得什么都不想干。好在白晏送了那么多新衣服和内裤过来,脏衣服晚一天洗也没事。
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一到客厅,就见刑焱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低垂着脑袋。
“欸,你行李箱我给你装好了,还给你拿了一身衣服放床上,反正都是黑的,我就随便挑了一套,你去穿吧。”李晃说着,从玄关柜里拿出一把雨伞放在鞋架上,“这把伞也给你。”
见刑焱仍低垂着脑袋坐那儿没动,李晃自顾自往下说。
“我真的不要赔偿,其实那八百万我都想给你退回去的,说好三十万就三十万啊。哦,是退你七百七十万。你给我那么多,我还不知道怎么花呢,这辈子都花不完了。”
洗衣机安装在卫生间里,他抱起椅子上刑焱那堆湿衣物进了卫生间,一股脑扔进去,扯着嗓子说:“你这些衣服,等洗好晾干了我会给你收起来的。”
“咦?你这衣服裤子能机洗吗?西装是不是得干洗啊?哎呦,那等我明天给你送干洗店吧。”
李晃一边碎碎念,一边把西装西裤从洗衣机内筒里捞出来,放进自己的泡脚盆里。又捞起那件湿透的衬衣,摸着就很有质感,估计也不能机洗,便放进盆里,最后只剩下一条黑色内裤。
“你这裤衩子……”李晃觉得哪里不合适,除了自己的,他还没给谁洗过内裤,好像这一洗,刑焱就变成他老婆似的,他都没给任哥洗过。
算了算了,不就顺手的事吗?这疯狗连他屁股都能啃下去,他给洗个裤衩子有什么的?于是洗完自己的内裤后,李晃顺手把刑焱的内裤也搓得干干净净。
雨下个没完没了,院子也被砸得噼里啪啦。他去拿了俩衣架,把内裤挂在卫生间浴帘杆上沥水。等忙完这些鸡零狗碎,才发现刑焱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刑总?”
……不会是睡着了吧?
李晃走上前,伸手刚搭上对方肩头,手臂便被猛地一拽,整个人瞬间失衡。等反应过来,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刑焱腿上,转瞬就被牢牢扣住。
结实的胳膊紧紧圈着他腰,一颗脑袋埋进他颈间。他听见靠近的呼吸,温热打在皮肤上,脖子又痒又凉又烫,是刑焱在慢慢嗅他身上的气息。李晃怕痒,下意识想缩脖子,可那颗脑袋却不依不饶,拱着他蹭了蹭。
他懵住,木木地任由对方蹭了好几下,才迟疑着轻唤了声:“旺旺?”
那脑袋又往他颈间蹭了一下。
李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不成又发病了?他抬手抚上那颗脑袋,摸到一头湿发,怪不得刚才被蹭得脖子发凉。
“你怎么没吹头发啊,要感冒的!呃,差点忘了,吹风机在我房间里,我去给你拿。”
他刚想动,圈在腰间的胳膊反倒收得更紧,根本不让他走。
“要让你勒死了,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头发,快让我起来,听话啊。”李晃揉着那颗脑袋,放软声音哄道,“你乖乖听话,等吹干头发奖励你一个亲亲。”
“……”
胳膊总算松开了,李晃赶紧起身进房间拿来吹风机,连忙插上电源,专心给垂着脑袋的Alpha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他细心拨弄着发丝,心里瞎琢磨着,也不知道旺旺会不会开车,昨晚都能打水帮他擦澡了,应该会的。
可外头雨下得那么大……不行,太危险了。
等李晃帮刑焱吹干头发,把吹风机送回卫生间,忽然“咔”地一下,屋里顷刻陷入黑暗,客厅的灯被关掉了。他“啊”一声,刚踏出卫生间,就被裹进一个结实热乎的怀抱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抱离地面。
他脚下一颠差点没站稳,慌忙攀住对方肩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你吓我一跳,是不是困了想睡觉?我刚才就困了,让你给闹到现在。”
被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李晃还是觉得痒,但这回没躲开。他摸黑捧住那颗脑袋,凭着感觉寻到对方的唇,贴上去用力亲了一口,亲完自己先乐了:“嘿嘿,我说话算话,奖励你的!”
“……”
“旺旺,你能自己睡觉不?那个房间我收拾好了。”
没得到回应,李晃也没放在心上,只管自己念叨:“算了,我房间床大,允许你今晚跟我睡,就是得说清楚啊,今晚不能搞,只能乖乖睡觉。”
“……”
“听见没?又不会说话了。”
“昨晚还跟我说了不少。
“下次再发作,跟我说说话呀?
“我现在跟你说的,你听得明白不?
“算啦,下次再教你说话。”
黑灯瞎火看不清,得亏李晃熟悉自家环境,牵着黏人精往自己房间走。
一沾到床,他眼皮子立马开始打架。怕旺旺黏过来哭鼻子,闹得没法睡觉,他索性翻身主动靠过去,恰好枕进对方臂弯里,那胳膊居然比枕头舒服。
“旺旺。”
雨声哗哗不绝,窗玻璃仍被打得砰砰震响。李晃听不见对方的呼吸,便伸手去探,先摸到软乎乎的耳垂,忍不住捏了两下,手指再往前滑到眼角,他小声夸道:“没哭鼻子,你今晚乖。”
手指又往下落,触到了柔软的唇。
平常冷清的屋子,一下子多了别样的人气儿,被窝里也很快暖烘烘的。李晃触摸着那份柔软,明知道黏着自己的旺旺就是那个冷眉冷眼的刑家少爷,等明天醒来就会见不到,他还是被突突狂跳的心乱了脑子,变得稀里糊涂,黑暗中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前凑近,像昨夜那样主动亲了上去。
只轻轻亲了一下,李晃又自己先嘿嘿乐了。
“奖励你没哭鼻子,明天早上给你做好吃的,快睡吧。”
“……”
枕着结实温暖的胳膊,李晃很快便沉沉睡去。
…
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刑焱在黑暗里睁开眼,慢慢抽回了被枕着的胳膊。
他悄无声息地下床,拿起李晃的手机,拨通自己的号码,记下那串数字发给助理,同时附上命令:【查近一年的通话记录,所有境外虚拟号全部发过来。】
接着,他又给白晏发去一条消息。
尊悦会所。
白晏辗转难眠,又破天荒地约陆乾喝酒。陆乾瞧他那副失恋一般的颓丧模样,也没拦着:“多喝点,醉了反倒省心。”
“是我没保护好他……”
陆乾还真不擅长安慰人,闷了一口酒,半开玩笑劝道:“下辈子我投胎做月老,把你们俩死死绑一块儿,哥们儿够意思吧?”
“他说过不想待在刑家,我早该把他接回来……”
陆乾自然心疼发小,可人死不能复生,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他如今才明白,白晏这些年是吊着一口气在活,就为了保护刑焱。他真怕有朝一日,白晏会跟着那位小少爷一同去了。
“小白,”陆乾只说,“振作起来,刑家老畜生还没死绝,当年那群绑匪还有漏网之鱼,就算耗上一辈子,你也得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吧台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弹出刑焱的新消息。
陆乾拿起手机,直接用白晏的指纹解锁,点开了那条信息。
【以你公司的名义,去一趟安慈福利院。】
作者有话说:
晃:被窝真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