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徽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两位都是我的学生,说实话,这一票给谁,我都觉得对不住另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远岫和厉华亭之间各停了一瞬。
陈远岫下巴微抬,嘴角紧抿,又紧张又期待。厉华亭的神色倒是淡得多,看着商清徽的眼神,安定而坦然。
“陈远岫的指法确实扎实,演奏十分流畅,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厉华亭在句法处理和声部层次上的敏锐度,也确实超出了我对他现有技术水平的预期。”商清徽停了一下,微微垂下眼,“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短板。这场比试没有输赢,只有方向不同。”
场间安静了一瞬。
陈远岫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远岱一个眼神按住了。
莫里森先生倒是高兴。作为沙龙主人,他乐得场面平和,便笑着圆场道:“我也觉得两位各有千秋,打成平局,皆大欢喜。”
厉华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商清徽,然后微微垂头,像一只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花豹,望了一眼,又失落地缩回林深处去。
他转过身,默默走到了露台。
商清徽一时间,发现自己又开始拿不准厉华亭是真的失落,还是在表演情绪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他推开露台的门,看见厉华亭的背影。厉华亭没有做别的,只是把双手搁在栏杆上,十指轻动,正默默重演着方才巴赫里的那一串指法。
这一瞬间,商清徽说不出自己心里的什么滋味。
厉华亭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商清徽,立时露出魅力无穷的一笑:“商老师,你是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的吗?”
商清徽扯了扯唇:“什么思想工作?”
“劝我不要气馁?又或者,解释一下给我平局是你迫不得已的决定?”厉华亭语气很轻,“我明白,我在你这里天然就是要减分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判你们平局,是因为我偏袒陈远岫吗?”商清徽皱起眉头。
厉华亭却苦笑道:“你或许不是偏袒陈远岫,只是不喜欢我。”
“在钢琴上,我不会耍这种小心眼。”商清徽有些恼了。
厉华亭愣了愣,却道:“那就怪了。我以为你向来更喜欢表现力强、感染力足的作品,对技术瑕疵的容忍度也很大。”
“是的,如果今天我是一个听众,我会给你投一票,我打心眼更喜欢你的表现。”商清徽直白地说,“但今天,我是你们的老师。”
厉华亭沉默了。
商清徽想起自己当年在金钟奖上因情绪过盛而与金奖失之交臂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都有一段日子觉得表达胜过一切。可实际上,控制与精准永远是不能轻视的课题,那才是一切表达的根基。”
厉华亭闻言,默默良久,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幸福而温柔,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商清徽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不由得怔住了:怪了,他不是被我打击傻了吧?
厉华亭见他疑惑,便低声道:“你说你打心底喜欢我的表现,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你还说‘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这是把我和你归作一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你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
听到这话,商清徽耳朵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他咳了咳,别过脸,说:“你的天赋和我比可差远了!我那是口误!”
“我知道。”厉华亭含笑道,“我哪儿能和你比呢?能像一分,都是难得了。”
商清徽又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远岫看着商清徽从露台进了又出,咬牙切齿,低声对陈远岱说:“哥,你瞧!他果然是偏心厉华亭的!”
陈远岱心里也这么觉得。他本就不是内行,对什么表达力、理解力一概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自己弟弟弹得行云流水,自然是略胜一筹。更别提陈远岫学了这么多年琴,居然和一个半路出家的成人学生打成平手,这不是笑话么?
再加上方才商清徽一口回绝了一对一辅导的事,也是半点面子不给。陈远岱冷笑一声:“呵,咱们陈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沙龙结束后,商清徽独自打车回了酒店。
他跑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却有一只手横了进来,雪白的法式双叠袖上,骨节分明的手。
电梯门感应到异物,缓缓弹开。厉华亭含笑迈进来:“怎么一个人打车回来了?咱们不该合乘一辆省钱么?”
商清徽别过脸,说:“我这次出门是报销车费的。”
厉华亭笑道:“那你更不厚道了。上回我载了你,这回你能报销,怎么也该载我一程。”
商清徽不搭话了。
在电梯间里,他能感受到厉华亭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多少个耳鬓厮磨的夜里,曾深深吸进肺腑里的味道,淡淡的冷木调混着体温,像碧波温柔,却能淹没他的一切感官。
他大口呼吸,却吸入更多,几乎要在那甜腻的窒息中沉下去。他只得盯住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只盼它快一些,再快一些。
到了楼层,商清徽赶紧躲进套房,反手将门关上,把看不见的暗流都挡在了门外。
第二天起来,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经纪人打来了。
“有什么事?”商清徽问,嗓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喑哑。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语气沉沉:“商老师,伦敦那几场巡演的场地出了点状况。Southbank Centre那边的私人音乐厅,说档期要往后调,理由说是物业那边有协调问题。”
商清徽握着手机,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说调就调?咱们合同不是签了么?”
“签是签了,但对方说这是不可抗力。物业方不给档期确认,他们也没办法。”经纪人压低声音,“不过,业主暗示了,那边好像是和你有什么过节。”
“什么过节?”商清徽好奇道,“不应该啊,我好久没有得罪人了啊!”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荒废已久的巴掌,一脸困惑。
经纪人听到“好久没有得罪人了”,噎了噎:敢情是以前经常得罪人吗?我到底签了一个什么钢琴家?
经纪人咳了咳说:“那可能是以前的事情了?因为据说是一个华人。”
“华人啊?”商清徽觉得确实有可能了,“是谁啊?叫什么名字?不过你说了我也不一定有印象……”
经纪人:………………这到底是得罪过多少人?这钢琴家匆匆出国、签了海外经纪公司、死不回国巡演——原来是为了躲仇家?
商清徽随便套了一件黑色de-Nmes夹克就出门了。
约见的地方在Mayfair一间会员制的私人茶室。室内只有三张桌子,彼此隔得很开。
陈远岱和陈远岫坐在靠里的一张桌边,陈远岱慢条斯理地斟茶,陈远岫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见商清徽进来,陈远岱抬起眼,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商老师,坐。”
商清徽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跟这两个人结的仇。以他的性子,挠破脚趾头也想不明白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他估摸着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便开门见山道:“原来那个演奏厅是你们家的?那可真是巧了。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既然是熟人,就摊开来说吧。”
陈远岱笑了:“商老师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退出大师班的教学,单独辅导舍弟。你也知道,舍弟在那儿待得不太痛快。”
商清徽震惊了:不痛快?不痛快就go see the doctor , man!找我单独辅导干什么!?
商清徽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陈先生,这恐怕不太合适。大师班的教学安排是学院定的,我一个老师,说退就退,未免太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我们和琼斯院长关系不错,学院那边我们可以说了算。你不需要担心。”陈远岱笑着说,还带着几分宣示权力的得意,“私人辅导的费用,我们也不会亏了你的。绝对比你在学院里执教要高得多。”
商清徽看着陈远岱那张得意的笑脸,突然觉得久未动用的巴掌有些饥渴难耐了。
但他告诉自己:我现在是文化人,是蜚声国际的钢琴家,还是一个老师,不能殴打家长啊。
他只好扯出一个笑容:“这个……恕我不能答应。”
陈远岱的笑意顿了顿,并未说什么。
陈远岫却忍不住了,索性把心中的不满说开:“商老师,你也别假清高了,装作很有原则的样子。厉华亭和你不就是老熟人吗?你敢说,他是公平录进来的?你没有私下辅导他?你没有偏心他?”
连珠炮似的质问砸过来,商清徽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怎么又扯上厉华亭了?你不喜欢他,你去逼他退学啊,你逼我退课干什么?”
说实话,商清徽脑中甚至闪过一个画面——陈远岱兄弟若真去威逼利诱厉华亭退学,那场面该有多美。
他都忍不住有些期待了。
陈远岫冷笑一声:“你放心!厉华亭我也不会放过!”
商清徽眼前一亮:“真的吗?你们也要威胁他?什么时候啊?能叫上我吗?我能旁听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