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里,商清徽光看着那架钢琴发呆。
心里又响起孟佩弦说过的话:
“果然不错。都知道,华亭哥喜欢会弹钢琴的男人。”
“好像是因为白月光什么的吧。”
“还有一个更可笑的,说华亭哥的白月光是望舒哥……”
……
厉华亭见他怏怏不乐,拍了拍商清徽的肩头,说:“发什么呆?”
商清徽嘟哝道:“没什么……”
“该不是吃醋吧?”厉华亭只当是为孟佩弦的事,便解释道,“我和他虽然认识已久,不过是两家人面上正常走动罢了。”
商清徽没料到厉华亭会解释。作为金主,这算是十分妥帖温柔了。可正是这份妥帖温柔,让他前些日子飘了起来,竟以为自己和厉华亭之间的是恋爱关系。
他对厉华亭这点温柔,真是又爱又恨。
商清徽轻哼一声,故意试探道:“他可说了,你最喜欢弹钢琴的男人。”
厉华亭听了,微微一怔:“他还说这个?”
“看来,你以前也交往过钢琴师啦?”商清徽语气半带撒娇,不敢真泄出怒气。
摆出恃宠而骄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打鼓。面对男朋友可以吃醋,面对金主,分寸得拿捏好。
厉华亭说道:“这真是冤枉我了。我家里没带过来别人,只有你。”
“那他为什么说你喜欢弹钢琴的男人?”商清徽顿了顿。
厉华亭长叹一声:“家里总想让我相看,我实在不胜其扰。因我本就爱听钢琴,便加了个条件,说喜欢钢琴造诣高的。这一来,倒能拦住九成候选人。”
商清徽闻言,立即明白了,又笑道:“你应该说喜欢能造核弹的。世家子弟能弹钢琴的也不少。孟家不就有一个,还拿了金奖,比我还强些呢。”
厉华亭笑了一下,敲了敲商清徽的额头:“谁能比你强?”
商清徽其实并不太把孟佩弦放在心上。厉华亭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多看,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相比起来,商清徽其实更在乎那可能存在的“白月光”。
厉华亭说喜欢弹钢琴的男人,他不信那只是随口一提。心里必有这个偏好,才会对家人说出口。而他与自己在一起,也正好佐证了这一点。
商清徽脑中不禁闪过秋望舒的身影。
厉华亭喜欢会弹钢琴的人,又和秋望舒做了多年好友,更一直单身至今……
“论弹琴,孟佩弦自然比不了我。”商清徽小心翼翼地试探,“可秋望舒呢?”
厉华亭顿了顿,委婉道:“你和他条件不一样。”
商清徽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也就是说,你也觉得他比我强。”
厉华亭道:“我再喜欢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呀……”
商清徽冷哼一声,别过背去。
客观上说,现在的秋望舒技法成熟,的确比商清徽这个停滞了三年的强。
可是……
商清徽心里发涩。他想比的,其实是另一样。
厉华亭见他闹别扭,便伸手抱了抱他:“你以后一定会比他强的。”
商清徽突然想问:我们会有以后吗?
这个句子到了舌尖,他忽而咬住。
他只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是当然啦。我可是要当世界第一的。”
厉华亭被那笑容晃了眼,掐住他下巴,吻了下去。
秋望舒虽然已经成名,但练习却也不懈怠。
琴室响起敲门声。
秋望舒打开门,佣人说道:“有个叫商清徽的想找你。”
秋望舒微微一怔:“请他进来吧。”
商清徽进门,环顾琴房陈设,只觉得清雅得宜。
秋望舒请他坐下,笑问道:“怎么上门也不说一声?”
“是我冒昧,不请自来,打扰您了。”商清徽客客气气。
“都是朋友,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秋望舒弯唇一笑。
秋望舒这人倒是平和,讲话也客套。商清徽不请自来,他却不问商清徽所为何事,径自和他聊些闲话。
聊得商清徽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终于开口:“我……我想跟您学琴。”
“跟我学琴?”秋望舒有些意外,“你是沈教授的学生,他比我可强多了。”
“您太谦虚了。沈教授总夸您。”商清徽说,“而且,我知道您肯定不收徒。我只是有一点儿困惑,想求您指点一二。”
“我不收徒,是自觉学问不到,教不得人。”秋望舒答得谦和。
商清徽心里也明白,秋望舒是上升期的青年演奏家,这个年纪的钢琴师,是不大可能花精力教徒弟的。
但昨日秋望舒弹的那首曲子,商清徽近来也常练,偏有一两处,怎么弹都不对劲。听了秋望舒的演绎,方知差距悬殊,只好硬着头皮登门。
商清徽又说:“我知道您忙。古人有云‘一字之师’,不知您是否愿意当我的‘一音之师’。”
秋望舒眉毛轻挑,道:“我只怕我的教法会让你失望。”
“可否请您先听我弹一曲?”商清徽又问,“这里有个地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秋望舒推却不得,只得轻叹一声:“请吧。”
商清徽在琴凳上落座,背脊微微挺直,十指落键。
那是一首肖邦的夜曲,商清徽弹得不算快,却有一种奇异的紧迫感。
一曲终了,余音贴着墙面缓缓散去。
商清徽转过头,看着秋望舒。
秋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商清徽莫名有些紧张:“有什么不足,请您直接告诉我。”
秋望舒想了想,说:“你左手的支撑不够稳,中段有几处句子滑过去了,音与音之间的呼吸没完全拉开。”
商清徽抿住嘴唇,醍醐灌顶,手心发热。
秋望舒却继续道:“但是……虽然毛毛躁躁,却很有意思。我听着还挺喜欢的。”
“嗯?”商清徽略感意外。
秋望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从来没教过别人,说的未必清楚。你想听听看——”
商清徽忙让出些位置,好让秋望舒在靠近琴键中央处坐下。
秋望舒说:“你左手的问题,不在力量,在时机。”
他伸出手,覆在商清徽左手的上方,但却绅士地不去碰触,只是比了一个形状,一边解释着:“你的性子比较急躁,下手便跟着急了,其实可以不要这么赶。”
说罢,秋望舒将手收回,落键示范了一遍。
商清徽紧盯不放,学着重弹一遍。
秋望舒摇头,让他单练左手,反复数遍,直将那节奏磨得不疾不徐。
“对。”秋望舒点头,“就是这个。别急,你记住这个手感,再合右手。”
商清徽合上去时,发现中段那两个一向滑过去的句子,竟然稳住了。
他停下来,愣了一瞬。
秋望舒微微一笑:“做得很好,清徽。”
午后的光从高窗落下来,正好落在秋望舒的脸上。
他那样微笑着,像一尊瓷白的花瓶,在光线里透出纯净,边缘勾出一线透明的亮。
商清徽看呆了:大爷的。
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白月光!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午后。
商清徽感到很恍惚。
他学琴那么久,第一次碰到一个不骂人的老师。
这家伙,何止是白月光,简直就是教坛观世音嘛。
商清徽只觉得:如果厉华亭喜欢的是这个类型,那我的确没有一战之力。
秋望舒不知他心情复杂,见太阳下山了,便说:“要不要留下用饭?”
商清徽忙道:“不敢打扰。”
说着,商清徽又小心问道:“那我还能再找您学吗?”
秋望舒笑了一下:“其实,你为什么自己来找我?如果你让老厉开口,我怕就不好拒绝了。”
“那不就是狐假虎威吗?”商清徽虽然很擅长狐假虎威,但不觉得这招应该使在这个地方。
他朝秋望舒淡淡一笑:“我希望您是真心想教我,不是碍于情面。若您心里不情愿,我宁愿不要。”
秋望舒闻言,好一会儿没说话。
商清徽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打算找句俏皮话来圆场,秋望舒却笑了:“我好像明白老厉为什么喜欢你了。”
商清徽嘴唇微微一僵。
You know nothing,白月光哥。
“你懂什么,白老师……”
“我不姓白。”秋望舒道,“而且,叫我名字就好。”
“行吧, 秋月光。”
秋望舒:……????
秋望舒送商清徽出门。别墅区旁边挨着一片园林,绿荫掩映。
刚好,二人一出门,居然就碰上了孟佩弦遛狗。
最尴尬的是,孟佩弦还在捡狗屎。
商清徽呆了呆,脱口道:“孟少爷居然这么有素质?亲自给狗捡屎?”
孟佩弦闻言抬头,看到商清徽的脸,简直气死了:“怎么是你!?神经病啊。无缘无故阴阳怪气。”
商清徽很想解释:这次真不是阴阳你。
这次是真感叹、纯赞美。
我这个人呢,还是很对事不对人的。
尊重每一个遛狗捡屎的人。
孟佩弦看着眼前的二人,眉头一皱,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从望舒哥家里出来?就你们两个人?”
商清徽没好气:“是啊,专程来看你捡狗屎的。”
孟佩弦脸色涨红:“你别扯开话题!这肯定有问题……”他眼前一亮,“你、你是不是知道华亭哥要联姻了,所以想另攀高枝,妄图勾引望舒哥?你好不要脸!”
“我和秋老师单独待着,就是想勾引?”商清徽问,“那你独自捡屎,是不是想偷吃?”
孟佩弦差点没气死。
而秋望舒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要忍着不笑。
孟佩弦气得头顶几乎冒出烟来,明知已经骂不过商清徽,索性把狗往前一拉。
那狗得了指令,龇着白森森的牙,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地,一副蓄势待发的凶悍模样。
商清徽居然纹风不动,反倒笑出声来:“哈哈哈,只听过‘狗仗人势’,今儿倒开了眼,见了‘人仗狗势’。你的下限,真是从不叫人失望。”
孟佩弦气得打摆子:“你还敢这么横?你再牙尖嘴利,比得过我的狗吗?”
商清徽一脸兴致勃发:“战吗?战啊!”
秋望舒:……妈妈,我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