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徽自小学琴,指力非同一般,落在琴键上清越铿锵,落在人的皮肤上,也不会客气。
在家里刚破产那会儿,同学们曾试探性地霸凌他。
结果,他一套降龙十八掌,打得啪啪作响,还富有节奏与韵律,细听竟有几分霍洛维茨式的干净利落。
从此,“巴掌演奏家”的美名,扬名校园。
再没人敢招惹他。
可惜,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校园这样的象牙塔里。
出了社会,招惹他的人又多起来了。
他在餐厅兼职弹琴。
一个纨绔子弟端着酒杯踱过来,靠在琴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杯沿碰了碰他的手腕:“小美人,下来陪我喝一杯,比光弹琴挣得多。”
商清徽答:“这位顾客,请不要打扰我的演奏。”
说着,商清徽抬眸,试图向餐厅经理求助。
餐厅经理却转过脸,假装看不到。
商清徽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这家伙来头不小,连经理都不敢得罪。
那纨绔子弟也不恼,反手将酒杯搁在琴盖上,身子又近了几分,手指顺着琴身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他正弹奏的那只手上方。
商清徽如同看到鼻涕虫爬过来一样,赶紧避开。
纨绔子弟笑着说:“紧张什么?摸一下也不行啊?”
“那肯定不行啊!”商清徽震惊了:这些公子哥怎么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不合常识的话啊?
我记得我当年当纨绔子弟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呀!?
纨绔子弟拉下脸:“装什么清高?我对你给笑脸,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不给面子的办法。”
商清徽心想:我也是给你面子啊!我的降龙十八掌已经饥渴难耐了!你还非得把脸往上凑!
纨绔子弟正要伸手,拉扯这个美人。
美人也在桌下暗暗蓄力,五指微张,瞄准的正是他左颊。
却在这电光石火,箭在弦上,紧张刺激的时刻,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商少爷是么?有些日子不见了。”
听到声音,纨绔转过头去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商清徽也有些意外。
来人穿一件亚麻西装,剪裁合身,却不拘束,看得出是定制。立在灯光边缘,身形修长,面容深邃。
纨绔气势矮了一大截:“您……是您呀,厉总。”
厉华亭并不理他,只是目光落在商清徽脸上。
商清徽也认得厉华亭。圈子里长大的,谁不认识这位。即便当年商家还鼎盛时,他和厉华亭之间也隔着一道天堑,两不相干,勉勉强强只能算得上点头之交。
不,不是“点头之交”,应该是“点头哈腰”之交——他跟在爸妈身后哈腰,而厉华亭负责点头。
倒没想到,风光时无缘,落魄了反而遇上。
他更没想到,堂堂厉华亭,居然记得自己这个破落户。
看到纨绔失色的样子,商清徽意识到自己狐假虎威的时刻到了。
他猝然站起来,朝厉华亭一笑:“是啊,厉总,好久不见。本该多去拜访您,可是怕打扰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真是下帖子约都约不到的巧事儿啊。”
这话说得热络,好像两人之间真有几分交情似的。
纨绔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的嚣张轰然崩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对商清徽说:“原来您是厉总的朋友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出众呢!刚刚多有冒犯,您可千万不要见怪。”
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酒杯也悄悄从琴盖上拿了下来。
商清徽真恨不得扇他两个嘴巴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到底不是厉华亭的真朋友,戏做得太满,万一收不了场,难看的还是自己。
商清徽便淡淡一笑,端出大人大量的姿态:“行了,下去吧。别打扰我弹琴。”
“是。是。是。”纨绔捧着酒杯,弯着腰,一边朝厉华亭鞠躬,一边又朝商清徽赔笑,小碎步退了下去。
厉华亭扫视了一眼商清徽的手,说:“你在这儿弹琴有些浪费了。”
商清徽有些意外,听厉华亭的语气,仿佛是真的认得自己,印象还不浅。
他便回答:“能给我交租,就不算浪费。”
厉华亭说:“你没地方住?”似乎有些意外。
“对。”商清徽答得坦然,毫无羞赧之色,“月租一千八,在这儿弹一晚三百块,得弹六天才凑得够。水电另算。”
他落落大方地说着,语气里似乎有些自豪。仿佛在说,你看,温室里长大的花,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厉华亭说:“哦,这样。那你要不要来我家?”
商清徽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句堪比直球的问话。
更在于,自己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
或许是因为厉华亭的语气,好像不是刚刚纨绔那猥琐的样子吗?
他说话,好似一个老熟人,随口给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商清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厉华亭没有那种暧昧的意思。
商清徽脑子卡了一下,然后说:“行吧。我十点半下班。”
厉华亭看了看表,说:“你弹到十点半,赚三百块?”
“是。”商清徽点点头。
“我给你三千。”厉华亭说,“现在能走么?”
“千”字话音刚落地,商清徽的屁股已经从琴凳上抬起来了。
落魄少爷就是这么市侩。
厉华亭的家在城郊半山,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几道弯,过了门卫,驶进去又走了好一阵才看见主楼,灰白色墙面,大块玻璃,线条干净利落。
进了门,玄关空荡荡,连幅画也没挂。客厅却出乎意料地大,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望出去是城市灯火,低低地铺在脚下。家具不多,色调偏冷,皮质沙发旁边居然立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
“你弹这个。”厉华亭指了指那架斯坦威,说着,又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商清徽听到他的要求,心想:哦,看来我真的误会了。他没那个意思,就是想听琴。
哟,还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霸总。
商清徽便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开口道:“那三千块是喊我翘班的钱。厉总,弹琴的另算哈。”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那么高贵的骨架,吐出口这么市侩的话。
厉华亭难得笑了一下。
这样高冷美人的失笑,是最动人的。
商清徽几乎看呆了。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离奇地,就像是琴键没按到底,弦却已经响了。
“嗯。”厉华亭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齐整整码着现金,红红的几排,像砖头一样摞着,“你看着拿。”
商清徽看得眼睛都花了:“厉总,你确定吗?我和那些清新脱俗的钢琴家不一样。我是真的很能拿哦!”早说,带个麻袋来。
厉华亭又笑了一下:“开始吧,市侩的钢琴家。”
商清徽一向骄傲自己手指长,天生适合弹琴。如今发现这双手还有一桩好处——一把能抓许多张钞票。
他压抑着先拿钞票的欲望,到底还留着一点文明人的矜持。
他清了清嗓子,在琴凳上坐正了,问:“厉总想听什么?”
厉华亭说:“《月光》第三乐章。”
商清徽愣了一下。这首贝多芬的奏鸣曲他少年时弹过无数遍,炽烈、急促、如暴风骤雨,后来落魄了,在餐厅只能弹些轻柔的背景曲,很少碰这样需要倾尽全力的东西。他沉下心,指尖落下去,第一个和弦劈开夜的寂静。
琴声滚滚而出,像积蓄已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口。
他越弹越投入,肩膀微微前倾,手腕翻飞。
太久没碰过这样好的琴了,音色通透,触键灵敏,仿佛每一根琴弦都在回应他。弹到中段激昂处,他眼眶微微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曲终了,他感动得,差点就说:“我可以不收钱,再让我弹一会儿施坦威吧!”
余音还在厅里盘旋。
厉华亭说:“弹得很好。抽屉里的钱,你可以随便拿。”
听到这话,商清徽一下又庸俗了,觉得还是得收钱。他咳了咳,没脸没皮地说:“我可以用袋子装吗?”
“你很缺钱。”厉华亭判断。
商清徽谄笑:“厉总,您看人真准。”
厉华亭又笑了,然后说:“你留下来,我可以给你更多。”
商清徽看着他的笑容,很意外:原来厉华亭还挺爱笑的。
他有所不知,如果这屋子里有个管家,一定会告诉他“少爷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商清徽心底盘旋着,这句“留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是那个低级趣味的意思吗?
商清徽因为不敢确认,只能愣愣看着他。
厉华亭并不想通过言语详解他的需要,便靠近他,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比起狎昵,更多是一种确认,像是要把一个易碎的花瓶扶正一般。
商清徽产生一股莫名的悸动。这一刻,他终于确认,霸总低级趣味了。
而且,他同时明白,他自己也低级趣味了。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貌似,不要钱,他也可以。
见他木头似的僵在那里,厉华亭拿不准他是否自愿,便松了手,退开半步:“如果你不明白,或者不愿意,可以把抽屉里的钱拿走,然后离开。”
商清徽怔了一下,抬起头。
厉华亭神色很和气:“可以用袋子装。”
商清徽用袋子把钱装了。
但他也留下来了。
成年人,全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