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回西青。
短短几个字,像天雷一样轰然砸下,把居无从幸福的美梦中砸醒,耳边一阵阵刺鸣。
冬天甚至还没有过去。
居无眼中那抹笑意僵住,片刻后黯淡下去,化为苦涩。
也是,也是,青山木是西青人,想回到自己的家,也是人之常情。就算说了不恨,又能代表什么呢?难道他还妄想自己的分量能够重过青山木的家与前程吗?
可……他们才刚刚一起经历过生死。
三日,会不会未免太快了些?
居无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青山木将他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却假装未曾察觉,轻声道:“确实仓促了些。但北叱气象官算出再晚几日会有一场暴雪来临,若不赶在此刻回去,届时大雪封路,又要拖上许多时日,没有必要。”
居无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青山木,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开口挽留。青山木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他最不该做的就是挽留。
他问:“都准备妥当了吗?”
“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马匹与干粮由叱干景姮帮忙去备,具体事宜我已与她商议过。明后两日时间筹备,大后天一早便出发。”
明明身体还相拥在一起,离别的刀却已经横斩到两人之间,居无只觉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强绞痛,痛得他难以呼吸。
其实还有许多话未曾与青山木说,但如今已经再没必要,徒增离别伤感而已。
思绪如无头苍蝇般胡乱冲撞,惶惶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可以接续的话题:“那随行的人呢?”
“一个叱干靖姮的亲信随行足以,其他不需要,我已决意快马回城,多了反而累赘。如今就等刘良决断,他若同行,便是三人三马。”
“那我去找他问上一问。”居无慌乱地从青山木腿上爬下来。
他不想再待在青山木身边了,想去外面透透气,逃避这个让他无法面对的话题。
青山木将他拉了回来,重新抱进怀里。
“别去了。给他点自己考虑的空间。”
不知是不是居无的错觉,青山木抱紧他的手臂似乎比平日更收紧一些,一下下抚在后背的动作也像极了安慰。
他心乱如麻,只能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听、不视、不问。
或许青山木的心里已经没有自己的半点分量了,否则,怎么会一点不舍都没有,还能照常吃饭、洗漱、睡觉?
夜色笼罩下来,烛火慢慢燃尽,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直到后半夜,仍未合眼的居无靠在青山木怀里,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祝你回到西青一切顺利,平平安安,得偿所愿。我在北叱会时常为你祈福。”
“不用为我祈福。”青山木也没睡。安静了一会儿,他摸摸居无的头,“也不用想我。”
居无咬紧嘴唇。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残忍?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快到来不及接受,也来不及好好道别,居无浑浑噩噩,再一晃眼,自己已经站在城门下。面前,青山木与唯一一名随从各自牵着快马,人高,马也高,严严实实地遮挡了天边一丝刺眼的朝阳。
除了不适合公开与青山木见面的叱干婧姮,其余眼熟不眼熟的人都来相送,居无回头,恰见刘良呆呆望着西南边的方向,眼里满是想念。
松方在一旁问他:“机会只此一次,你果真决定不随行?”
“是。”
感受到居无的目光,刘良稍稍转过身,笑不出来,但还是给了居无一个坚定的眼神:“老大,不用劝我,我做这个决定不止是因为你受伤,更重要的是在西青我只会一辈子赖在我哥的保护下,但在北叱,我能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人活一辈子嘛,对吧,老大。”
“阿良,谢谢你。”居无轻声道。
至少……他没有被单独留在北叱。
“谢什么谢。况且你们把……那谁谁谁送回西青,说不定哪天两族关系就缓和下来了。到时我再回去找我哥也不迟。”
“刘小兄弟说得极为有理。”松方对刘良做了个敬拜的手势,“北叱与千千万万您这样大义的有志之士都在为两族和平而努力,想来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这些天混熟了的守卫侍从们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赞颂,把刘良捧得晕乎乎的,那点伤感很快消散,只知道一个劲地傻笑。
松方笑着摇头,召了此行一同启程的亲信到另一边交代事宜。
居无站在最边上,眼神恍惚,难以融入。
他看向青山木。
青山木恰也检查完马鞍,抬起头来看他。
视线交汇,千言万语都变得沉重。
“过来。”青山木朝他招招手。
朝阳在他背后,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有如天神。
居无本能地抬步走近,被他抓着手腕换到侧边一步的位置,夹于两匹高马的中间,挡住他人视线。
“我要走了,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青山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能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
最后一次面对面,居无心中才发现自己有多软弱:“有,但没什么必要说了,此去一别,请你务必保重。”
“我觉得有必要。”青山木低头凝视他的眉眼,“你很不开心?”
“嗯。”有微微的鼻音。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你。”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打扰这场悄悄话,今日的风也来得温和的,一点都不凉。
从青山木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居无鼻尖的一点粉红,他弯了弯眼睛:“舍不得,为什么不挽留我?”
“我不能。”居无摇头,“而且,难道挽留了,你就不走了吗?”
“还是要走。但你若开口挽留,我会亲一亲你。”
有一点晃晃悠悠的金光反射在居无袖子上。
居无瞪大了眼睛抬头,在青山木左边耳垂上看见了自己送出去的那只耳坠,银杏叶随着对方的呼吸而晃晃悠悠,向自己靠近。
青山木偏头,吻住了他。
好暖。
没有高大身躯的遮挡,居无才发现原来北叱清晨的阳光也这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顺从地张嘴,迎接青山木舔进自己口腔。
这个吻很深,却也温柔。
谁也没有闭眼。
居无认认真真地想将青山木的每一瞬都记在脑海里,青山木也目睹了他双眼一点点变红的模样。
一吻结束,居无将脸埋进青山木胸前掩饰感伤,却听青山木叹了一口气,凉凉地问:“深秋降温那夜,你来我房里,说了什么?”
说了……只敢趁青山木睡着偷偷说的话。
居无闭上眼睛,有连成串的泪从眼尾滚落。
今日之后,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我说,喜欢你。”
“再说一遍。”
“喜欢你。”
“再说。”
“喜欢你。”
虽说马身挡得严实,但从底下露出的两双脚来看,不难猜测后头二人贴得有多近。送行人群的喧嚣渐渐沉寂了下去,视线不约而同地向挪到左右两边,非礼勿视。
没有其他声音打扰,居无一遍又一遍的表白再闷再低,青山木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低头嗅了嗅居无发丝间干净微凉的味道,瞥见对方红得滴血的耳廓。
这般坦诚的居无,或许也只有天塌下来才能见上一见。
他回西青,对居无来说就是天塌吗?
青山木把居无拉出怀里,问他:“为什么哭?”
“舍不得你。”居无目光留恋地放在青山木脸上,勾勒他深邃的眉眼,“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有点,难过。”
原来不止是恨,爱也能让人流这么多的泪。
青山木用手替居无擦去泪珠:“谁说再也见不到?我说不回来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