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山木走过来,将居无抱离了尸体,靠坐在没有积雪的檐下平台,一根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取下匕首。
居无听见青山木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他已经习惯服从这个声音,很乖地照做。
脸上有柔软的触感拂过,是青山木翻开衣袖里衬那面来替他擦脸,中箭处的袖子被割开,伤口很痛,感觉不到冷。
“不算太深,也没有涂毒,应该是太过仓促没有组装好,最后一箭脱了扣。”青山木放轻动作细细检查,“忍一忍,我把箭拔出来。”
居无似乎听不懂,只一味惶恐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躲在这里,不是故意骗你过来的,对不起。”
“我知道。”青山木握紧他的手,“乖乖的,别动。”
心里泛起酸涩的感觉,是心疼吗?也许。青山木不顾居无浑身的血污,把人搂进自己胸前,一手固定居无的身体,另一只手持住短箭,拇指按着伤口外缘,食指中指夹住箭身,用了巧劲小心往外拔——
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居无痛得脸色发白,但果真一点没有乱动。
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青山木撕了自己里衬布料将那伤口紧紧扎好,确认暂时止了血,才将人转过身来,用披风裹住。
他用掌心一下下轻拍居无的背:“好了,没事,回去上上药就好了。”
五感随着体温慢慢回归。
居无缩在青山木怀里,闻见自己身上呛鼻的血腥味,始终没有张开双眼。
“青山木。”
“嗯?”
“青山木。”
“嗯,别怕。”
“我是不是,不应该杀他?”
“没有不应该,他早就该死了。”
“可是、可是。”居无深深地将头埋在青山木胸前,“他死得那么痛快,那他害过的人算什么?东单、南易所有百姓、我娘、居安算什么?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又算什么?”
居无浑身都在抖。
十七岁后,他的生命有七成都由仇恨支撑,这份恨陪伴他走过无数日夜,在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时刻咬牙活着,耗尽一身心力,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却又这么草率、这么轻易地结束在他手里。
青山木低头:“那你后悔杀连易褚了吗?”
为了保护他而杀连易褚。
“不后悔。”居无仔细想了片刻才回答。
再给他千次万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他只是不懂得该如何释怀。
“那就不要用仇恨否定自己。”青山木放缓声音,“居无,你抬头,睁眼看看我。”
居无抬起脸来,头发乱糟糟的。
“我没有在连易褚手中受一点伤,全是因为有你保护,还有东单与南易的百姓、你娘、居安,他们若有知,也必然为你手刃渣滓的英勇欢呼。”
“他们已经死了好多年,欢呼不了的。”
“那也有我。”青山木帮他撩开头发,“在我眼里你是英雄,这个理由够不够?”
英雄。
从未有人这般夸赞过居无。
他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配得上这句“英雄”吗?
居无眼神空洞:“我吗?”
“对。之前是我碍于身份不敢承认,其实你在西青所作的一切,并没有错。”
背叛青成铭这种失德之君,何错之有?
将儿女情长放在大义之后,何错之有?
哪知这个话题又让居无崩溃,他双手抖得厉害:“可是我一直在骗你、利用你,让你难过、害你伤心。我、我什么都没做好……”
如果说恨占据了他七分的灵魂,那么剩下的三分,便全用来填装对青山木的爱。恨,已经消散,空空如也;爱,反倒刺伤他人,落得一个惨淡收尾。
于是他的心骤然之间全空了,只余一副躯壳,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想回家。”
回到有母亲在的地方。
青山木看懂了这份彷徨。沉默许久,将他那双颤抖的手握进掌心,叹气:“居无,我早就不恨你了。”
早就,不恨了。
居无愣愣看着他,花了片刻,才敢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当日前线那滴泪、那声“恨”,至今夜夜都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叫他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全都化作无底的悲伤。
他以为,自己余生都只配抱着这份遗憾。
却突如其来地等到了原谅。
“真的吗?”
“真的。”
居无好想抱抱青山木,想问问他还愿不愿意。
但低头的瞬间,视线被无数黑白雪花覆盖,他身体一软,便栽倒在青山木臂弯。
最终也没有机会问。
再睁眼,已经回到温暖柔软的被窝,身上干干净净,伤处也被处理过。守在房中的侍从高兴地与居无打了声招呼,将一直温在小炉上的暖汤端下来,放进居无手里。
“青山木呢?”居无问。
“您放心,他伤得不重,上了药便与王议事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中午吧?他将您安顿好了就让守卫带他出门去,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时辰……”
有推门的声音,侍从扭头,便见青山木从外头跨迈步进来,很有眼力见地没再说下去:“那我就先走了,热汤您二位都记得喝,养身体的。”
居无点头,待到对方离开房间,才抬头看向青山木。
大约是因为早上的衣物沾了血污,青山木这会儿换了一身暗青色劲装,头发利落束在脑后。不知道是不是居无心态变化,他总觉得对方气场也随着衣着变了,很难用三言两语形容,就像——就像是褪去一层平和伪装,露出一对属于猛兽的獠牙来。
与好几年前刚刚从战场上回到西青族会时的模样有些相似,但更加沉稳。
见青山木在床边坐下,便把自己才喝了两口的热汤递过去:“那两个人的事,怎么样了?”
青山木接过来,却是舀起一勺送到居无嘴边:“叱干昊是趁年节看管疏忽越狱出来的,叱干婧姮监测到他一路逃往城外,就只派人暗中追捕,没有将消息在城内散布开来,没想到我们会突然出城。连易褚是从南易出事时就秘密躲来的北叱,从很早之前就与叱干昊搭上了线,具体的还在审,反正大体就是臭味相投,都以为自己脱离出身还能干成点什么事。这次算意外,他们只是躲在那边歇脚,碰上我们去看房。叱干昊本就主张打灭西青,连易褚也恨西青占领南易,两人都认出了我这张脸,才临时决定拼命。”
居无想了一下,这个前因后果虽在他意料之外,但又格外符合他对这两人的了解。点头:“汤是给你喝的,不是让你喂我。”
“喝掉。”青山木并不理会,“叱干婧姮已经除了叱干昊的姓,承诺会秉公处理,给你一个交代。至于连易褚,你若想自己处理可以要过来,不想的话就鞭尸一百扔进深山算了。 ”
“不想,让他们处理就行,见了恶心。”居无乖顺喝下青山木喂来的汤。想起昏迷前青山木说的那番话,忽觉心中压抑许久的地方破开了一道口,有光照进来,暖暖的。
青山木接着说:“不过你那新房子出了这样的事,开春后就不能搬过去了,再过段时日,等叱干婧姮重新给你置办。”
他放下喝空的碗,把居无抱到自己腿上检查箭伤:“也好,这伤虽不重,但彻底愈合也需要时间,先在这好好养着,别到处乱跑。”
“嗯。”居无抬头,眼睛里有怯生生、不敢过多表露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青山木的关心。
像回到从前。
可下一瞬,就听对方淡然道:“我三日后启程回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