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这句“没有”答得很干脆,垂眼,能清清楚楚看到居无手臂上那颗小痣随着居无的僵住变得黯淡。
没有报复的快意,反而越发烦闷。他在想,先转身的人凭什么索要机会?凭什么背叛者要机会,自己就必须给?
难道他的爱就廉价吗?
可居无哭了,眼泪滴在他的肩头,渗进他的衣服里。
身体里名为“渴望”与“安全”的两只猛兽撕扯在一起,斗得经脉寸断、血肉模糊。
青山木张嘴,一口咬在居无肩头。
他问居无:“为什么离开?”
居无用真相换他吃饭的时候明明说过,当日设局入狱,已经没打算逃离西青。为什么乖了这么久,又在他好不容易要原谅时走得决绝。
居无安静好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开口:“因为日日担惊受怕盼着你回来的日子太难熬了。我不想一辈子无名无姓与你偷欢,我想平等堂正地面对你。”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喷在青山木锁骨。
青山木指尖跳了跳。
“那你觉得现在就平等吗?”
骤然间,他反应很大地推开居无:“你是连北叱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贵人,我是战败的俘虏!这就是你所说的平等?堂正?”
他的质问太尖锐,将居无也问愣在当场。
是啊,位置反转,对青山木来说又何尝不难熬。
刚刚没擦干的最后一滴眼泪挂在下巴,晃晃悠悠,又啪嗒一下砸在青山木大腿。居无忽然觉得无地自容。他怎么能说出那样道貌岸然的话,怎么敢奢望青山木的原谅?
像是被这个事实烫到不轻,他手忙脚乱地从青山木大腿爬开,连乳上那颗白玉珍珠都顾不上解,拉起衣服胡乱裹上披风,便狼狈地逃离了这个房间。
房门重重合上。
青山木没有回头,只是失望地捂住自己双眼。
这一日,居无没有再来。
次日,也没有。
门外守卫来来去去地换班,侍从也来来去去地送饭,这般嘈杂,竟听不到居无的一点脚步声。
青山木没有再绝食,但也吃得不多,他躺在床上,居然渐渐开始理解居无那句“日日担惊受怕盼着你回来的日子太难熬”是什么意思。
的确,一点都不好过,即便他看得见日升日落,也觉得时间太漫长。
这样的日子,原来居无默默忍受了半年。
原来那日叱干婧姮口中居无“到北叱的时候又瘦又呆滞”不是夸大,他对居无,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好。
灵魂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一瞬之间没了燃料,最后爆开刺眼火花后便草率熄灭下去,可太晚了,高温早已将一切吞噬殆尽,只留下满目疮痍。
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居无已经归属北叱,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过的两个人,难道还能有其他出路吗?
心口痛得青山木意识模糊,不得不翻身仰面朝上,闭起眼睛独自忍耐。
他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轻着脚步进来。是离开两日的居无。
居无爬上床榻,俯身,轻轻抱住了他。
“青山木,你醒了吗?”
青山木睁开双眼,看见居无朝自己露出一抹有点勉强的笑容:“之前是我不清醒,不该凭一己私欲把你困在这里。其实抛开两族敌对,北叱是真心敬重你,我刚刚从叱干婧姮那里回来,她提出,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护送你回西青。”居无轻声道,“北叱会暗中派人保护你,全力辅佐你除掉青成铭、掌握西青,并且承诺在你登上王座之后无条件撤离。唯一的要求就是西青需与北叱签订百年和平条约,双方平分南易、善待南易遗民,互相监督,通商共赢。”
“其实北叱所求从来都是这些,与你没什么不同,只是青成铭始终不愿,才叫百姓与士兵平白受苦。西青需要你这样的明君。你若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比青成铭做得更好。”
代价不过是两人此生不再相见。
居无没察觉到自己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絮絮叨叨:“西青毕竟是你的家,那个位置也本该属于你。你想什么时候出发、需要什么支持,北叱都会尽量配合你,不用担心北叱反悔,我会一直守在北叱王城监督,还有信物,叱干一族向来……”
很是光明伟岸的一条路。
甚至不需要青山木选择,居无已经能想象对方将如何走向这个未来、如何意气风发。
可青山木不耐地打断他:“第二个选择?”
所有的畅想都卡在当下,居无失了声,不是很愿意说下去:“你不会想选的,没必要。”
“说。”
居无沮丧低头。
非要说出来,不过是他自取其辱:“第二个选择是,你此生不回西青,入籍北叱,与我的户籍一起挂于当年恩人名下。北叱会以叱干族人的待遇供养我们一辈子,但不能参与任何政事。 ”
这第二个选择,是叱干婧姮执意提出来的,居无不理解,也拒绝过,但她只让居无照说就是。
一个当君王,一个当平民,谁都知道怎么选。
居无不敢抬头,怕看见青山木嘲讽的目光:“……总之,若是你不信北叱的诚意,需要一点时间考察也没关系。马上入了冬,前线双方必然要休战,这个冬天内你都可以慢慢考察,什么时候决定启程回西青了,都可以随时提。”
“还有呢?”青山木问。
“还有就是,北叱本意没想拘禁你,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等你好透了,可以出去逛。但……毕竟两族仍然敌对,你想去哪里,暂时还需要让我陪在身边,如果你不想见我,换其他侍从也可以,只是跟着,不会限制你什么。”
“还有呢?”青山木仍然问。
居无睫毛颤了颤,不太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暂时没有了。”
青山木坐起身,伸手抬起他的脸:“这些是北叱的诚意,那你的诚意呢?你躲在叱干婧姮身后,就想把自己做过的事情一笔勾销?”
“我……?”居无显然还没想过这一层,眼里出现了一瞬的空白。青山木这般厌烦自己,除了为对方铺好前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让对方更舒心点。
“那我把,北叱给我的所有钱,都给你?”
青山木气不打一处来,冷冰冰扭了头,不愿再搭理。
居无急了,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我、我又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顺心,提什么要求我都配合。这样可以吗?”
床太软,居无是跪坐的姿势,膝盖抵在青山木腿侧。
他扯扯青山木袖子:“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