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无就这么在北叱住了下来。
新的房子还要些时日准备,所以暂且还是先住在叱干婧姮准备的那座临街宅院,院落挺大,格局却简单,是北叱独有的利落。看得出是花心思装点过的,家具物件都尽量贴着南易或西青的样式,乍一眼看过去风格有些不伦不类,但住起来倒是方便。
居无就住在最北面的主屋。
远离了谋略算计,身体里只剩下疲惫,被监禁半年所遗留的习惯一时半会稀释不去,居无整日整日地呆在房中休息。也不做什么,除了睡觉吃饭,就是发呆,抱着被发呆、坐在院中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谁都闻得到他身上散发的沉重悲戚,一双年轻漂亮的眼却透着苍老与孤独。
刘良看得最清楚,也最是心疼。
他住在东北面那间自带了小院的次屋,每日一睁眼,就是往居无面前跑,绞尽脑汁地找话题闲聊。也常邀请居无一起去外头逛,但居无总是摇头拒绝:“你去玩吧,我有些累。”
一开始刘良也新鲜,闻言便放心地出门逛去,在日落前给居无带回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但日子一长,新鲜感退去,也渐渐被感染了几分低落,想家,想自家兄长,于是搬了椅子与居无并排坐在院中,盯着院外那颗没有挂果的柿树发呆。
已经是初秋。
若在西青与南易,这个时节不过多加一件薄衣就过得去,但北叱不同,早早已经刮起了凉风,有意识般直往衣领里灌。叱干婧姮遣亲信送来三四箱的秋装,居无回了谢,心不在焉地一件件收进衣柜,动作间衣摆挂到什么东西,便将柜子深处的小木匣带翻在地。
匣扣被摔开,里头的饰品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居无低头看了很久,才默然蹲身去捡。
都是青山木的耳饰,但每一款都只有单只,另外半只,现在应该还在西青,在青山木手里。
刻意不去想这个人,这个人却总会在每一个没有防备的瞬间出现在脑海里。
居无将耳饰一件件地捡回匣子里,捡到其中那只白玉珍珠的时候,指尖微顿。这最后一只,他逃出西青时没来得及摘下,是一路戴着到的北叱。
居无说不清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只知道刘良来得突然,他也不知该带什么,便随手将这些揣进衣中。
其实总共就五六只,用手帕一包,只有小小一团。
他与青山木的过往种种,纠缠到最后,只剩下这小小一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插曲,夜里,居无竟久违地梦见了以前。
空间逼仄得难以呼吸,烛火暗到只能看见模糊身影,青山木将他按在虎皮上,一次又一次残暴地撞进身体里,耳边有哭声、有咒骂,折辱的巴掌与怜惜的吻一起落到脸上,忽而场景全都消融,化作一枚挂着血的银针。
居无惊醒。
天还没亮,院外灯笼的半点暖光从窗缝照进房间里。他借着这点点微光坐起来,掀开被子,双腿间一片湿凉,解开上衣,没有挂任何东西的乳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衣料蹭得充血挺立。
居无逃避地弓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愿意去探究自己这是怎么了。
转眼就是二十余个日夜悄然溜走,算算,离开西青至今也有一个月整。
听说北叱有意将整个南易拿下,但顾忌未能撤离的流民,迟迟没有动手。居无没有去主动探听更多,见过叱干婧姮之后,他对战事与百姓的安危就再没有什么担忧,只想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接触这些事情。唯一向松方打听过的是刘温的事情,但说是西青那边如今内部高度施压,所有暗线都暂且休眠,什么消息也传不出来。
刘良对此有些失望,但总体还好,他相信自己从小崇拜的兄长能应对好一切。
小院的日子平静悠闲,居无没要侍从,小院就只有他与刘良二人相伴,吃穿用度都由叱干婧姮的亲信每日送来,什么也无需担忧。
秋风越刮越凉,但还不能算冷。
午后,居无缩在院中躺椅,盖上一件薄衣昏昏欲睡。刘良就坐在屋檐下的台阶,边保养松方新送给他的一柄弓,边与居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天气,聊吃食,聊松方前日刚换的发型。忽有急切的脚步声奔向院子,两人都一惊,抬头,就见松方撞开了院门。
“南易出事了!”松方气喘吁吁,掏出一纸战报塞到居无手里,“西青突然带十万兵马强攻北叱占领区,现已经将我军打退数十里!”
居无猛地坐起。
“青成铭疯了?”
“不是青成铭。”松方抹了一把汗,“是青山木!”
……?
庭前柿树掉下一片枯叶,啪嗒砸在几人脚边。
刘良率先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松方面前:“怎么可能?北叱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能拦不住他?”
“不是拦不住,是太突然了。”松方眉头皱起极深的沟壑,“西青此番举兵颇有竭泽而渔的姿态,加上青山木用的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我们若强行正面迎战,只会平白牺牲无数士兵,昨夜情急之下,只能先做退让。”
“然后呢?”
“青山木目前还在步步追击!”
这个时节,以两族的财力悬殊,西青一味猛攻绝非明智之举,青山木为何……
居无指尖发凉:“那你们现下打算如何应对?”
“我刚刚正与王商议完此事,”松方拍拍刘良,转头看向居无,“按西青如今的兵力,短时间内凑足这十万兵马,必然有一部分要从北边边关抽调。王的意思是干脆趁虚攻打那头,以逼这边的青山木退兵。”
“方法是可行,但一来一回,来得及吗?”
“这也是我们最为难的地方。”
松方忽然上前两步,屈膝半蹲跪在居无面前:“整个北叱,唯有你与他交手最多,对他最为了解。还请居无大人出山,助我们阻拦他片刻。 ”
话音未落,刘良脑子已经嗡的一声。
他为维护居无,不曾对第二个人说过居无在青山木府中的遭遇,没想到反而叫居无陷入这种为难境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用身子挡到居无面前,一把拉起松方:“不行!”
刘良提高声音,气得脸都红了:“老大他已经为你们做得够多了!你们答应让他过自己的日子,怎能一出事就出尔反尔?”
松方被扯得踉跄。自知理亏,也只是默默站稳:“是我们不对,可是,当日王也答应过你们,此战会尽量减少两方伤亡。二者实难两全。可以的话,大人只需提点一二,其余事宜,皆由我去执行。”
“我不同意!”
“阿良。”被刘良牢牢挡在身后的居无终于出声,示意刘良放手,随即却对松方平静摇头,“没有用的。他已经疯到这种程度的话,莫说指点一二,哪怕我再提千百条计策,也不可能拦得下住他。”
“可难道……”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居无撑着扶手从躺椅上站起,动作吃力。他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送我去前线一趟吧,我可以一试。”
“老大!那是青山——”
“没事。”居无安慰地握了握刘良的手臂,“事情早晚得解决,我不会逞强,你愿意的话,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