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北叱王的内殿,风格也同外头一样粗犷,不过是门前多了两名守卫、门内多了几套桌椅而已。
门开着,也没有什么通传的规矩,松方直接将一块铜牌递给守卫,便畅通无阻地进了里间。
很安静,脚步踩在麻织毯上,没有一点声音,屋内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正埋在案前书写,忽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目光利得像鹰。
“好久不见。”松方将手放在胸口,做了一个北叱独有的动作。
那女人笑了,收起眼中警惕,将垂到身前的大辫子甩到脑后:“来得这么快,不是说得后天吗?”
“被人追得一路逃窜,”松方一半玩笑一半抱怨,“不跑快点就回不来咯。”
简单寒暄了几句,他侧身,轻推居无一起行至桌边,那女人转过目光,两人便算正式打了个照面。
其实居无从未见过叱干婧姮,叱干婧姮也从未见过居无。但莫名地,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双方都毫无意外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叱干婧姮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小腿撞得椅子往后仰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居无才犹豫着行个什么礼好,对方已经一大步跨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就是居无吧,北叱的恩人。”宽厚的手在他肩背拍了好几下,语气轻快欣喜,“欢迎回家。”
叱干婧姮身量很高,面对面拥抱,竟比居无高了近一个头,一身粗布劲装下,双臂练得结实,没有居无认知中君王都会有的那份傲慢,反而——亲切?
是的,亲切。
身高的差距让居无鼻尖恰恰好抵在叱干婧姮肩头,闻到的是一股烧柴火的干暖味道,居无闭上眼睛,竟想起好多好多年前还在村中生活的某个平凡冬日,母亲抱着十岁的自己,而自己怀里抱着更小的居安,一家三口待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一瞬间。
也是这样的干燥,温暖。
不由自主恍了神,以至于叱干婧姮放开的时候,心底生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不舍。
“在西青这两年很辛苦吧?那边的人都八百个心眼,比贼还精。”叱干婧姮拉着居无看了又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比我预料的还要年轻不少。那么多重要情报,竟是你独自一人出生入死换来的,当得起一句智勇双全。这几年幸好有你。”
“过誉。”居无不大擅长应对这种纯粹的、没有参杂打压与功利的夸奖。想了想,“北叱也给了我许多信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让人去把你们的房间理一理,过会儿就能休息。”
说话间,有侍者端了茶水上来,叱干婧姮拉着居无、招呼松方一起到茶桌边坐下。她的目光始终没从居无身上挪开,很快便注意到居无手背有一道被沿途燥风吹出来的细小皲裂,想起居无出身南易,没多想地问:“居无,还不知你本名叫什么?”
一般卧底到敌方的潜伏者,都会另换名字身份,以减少暴露的风险。
可居无却摇头:“我本名就叫居无。”
“啊?这……”叱干婧姮一时语塞,尴尬笑笑,“是我误会了。”
居无也看着自己的手背,知道她在想什么。
居无,居无定所。天底下哪有父母会给子女起这样不吉利的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嘲弄,早从很多年前就懒得解释,心底更不会对此产生一点波澜。
但今日不知为什么,表达的欲望就是要比平日高些。
他破天荒地对叱干婧姮道:“我出生在南易王城外一个叫做‘无村’的小村庄,传说曾是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后有神仙经过,见此处空无一物,便在石上留诗‘心无求则灾自远,身无求得室尽安’。自那之后渐渐有人开荒定居,以此石为中心建起村落,便名为‘无村’。我的名字,既取自村名,也取自石上诗。”
这个名字,是祝福,不是诅咒。他也曾带着别人满怀的爱意活在这世上。
居无看向叱干婧姮。对方立马便伸手在他背上温柔拍拍:“原来是我狭隘,抱歉。是个很好的名字,难怪你不愿更改。”
“也不用道歉。”居无朝她淡淡一笑,“若要说是‘居无定所’,其实这个名字也算应验。”
“现在不会了,你在北叱住下,以后哪儿都不用奔波。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房子,就在外头最繁华的那条大街边上,出入方便,离我也近。”
“不过主要看你意愿。”松方喝了一口茶,适时插话补充,“你若有其他想法,也可以直接跟王提出来,不必拘礼。”
不再奔波,吗?
居无垂眼看向自己手中茶杯,目睹水面慢慢从晃荡归为平静。曾经好遥远好遥远的愿望,忽然放在了眼前,一时无措。
住下,好像也不错。
明明是第一次踏足这个族部,人生地不熟,连往来百姓的样貌都与自己十分不同,可是他竟没有任何难以融入的感觉,反而舒适。
就当忘记过往一切。
就当十七岁的自己,活着跨过边关,选择了北叱。
乱糟糟想了一圈,居无终于点头,极为认真地对二人道:“我想留在北叱,不走了。”
叱干婧姮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随即又听居无继续开口:“但,不是住这里。总归我的身份经历都不适合参与北叱的任何政事,如何可以的话,我想找个城郊之类的清净地方,过自己的生活。”
此话落地,松方和叱干婧姮面面相觑。
居无所说的“不适合”,他们心底未尝没有顾虑,只是没想到是由居无率先挑明。
叱干婧姮叹气:“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之前你的存在一直都是最高机密,现在北叱的族会和百姓都需要一点时间认识你……”
“没有必要,我能理解的,不用怕我误会。”居无温和却坚定地打断叱干婧姮,“其实是我自己不愿意再涉及这些事情,太累了。这就是我的意愿。”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说着话,眼眸却有一瞬变得空洞哀伤。
叱干婧姮捕捉到了这一瞬,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思索许久:“……好,你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也确实可以停下来了。那就按你说的办,房子的事情我会替你安排。”
恰有侍者进来提醒房间已经准备妥当,她亲自牵起居无的手,带着人往外走:“没事,这就是家,先去休息一番吧,有其他什么问题,都可以再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