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有惊无险。
整整一天一夜,三人不敢有片刻停留,沿着小路高速北上。松方顶不住了,便换刘良到前边去,二人轮流驾车,终于在第四日天蒙蒙亮的时候,真正踏入北叱占领区。
远远地,就有巡视的北叱军发现马车,带着一小队骑兵冲上来围住三人,松方正欲下车交涉,却听一声高喝,另有一人策着匹高马从后头赶来,穿过士兵让出的道,径直走到车厢边上。
“我们是……”松方迎上去。
那人连眼神都没分给他,自顾自用刀柄挑起车帘,只看了一眼居无的脸,便回身挥退士兵。
居无认得他,下车,朝对方拱手作礼:“有劳思思将军。”
南易的风带有丝丝海的咸味,吹起二人衣角。岑思思本不想搭理,但居无用的是南易的礼制。
他上下打量对方,目光并不那么友善,却还是认真做了个回礼。懒得客套,直入主题:“当年你虽救我一命,但也害我数十弟兄殒命西青,我没有什么好脸色能给你。但既是北叱要求我护你一程,我也无话可说,上车吧。早走早完事。”
“多谢将军。”居无完全能理解,并不介怀他的态度。
却没有依言上车:“抱歉,我们这一路日夜兼程,刘良与松方二人都许久未能合眼,人与马的体力都已到极限。还请思思将军允我们半日时间稍作休息。时间一到,立马上路。”
岑思思啧了一声,转头去看松方与刘良的脸色,的确憔悴不堪。
面上满是不耐烦,但性情之下终究是个讲理的人,他没再多说什么,翻身下马,点了点身后一名小兵。那名小兵便牵马上来,解开居无一行人原有的马匹,换上他们军中的马。
岑思思示意居无三人都坐到马车去,自己大步一跨,坐到车前:“真是服了你们了。老子亲自驾车送你们过去,你们爱休息就休息,没事别来烦我,歪瓜裂枣的,碍眼!”
岑思思身边的兵似乎都对他这样性子见怪不怪,自觉让出路来,另有一支四人的骑兵小队跟在马车后头护送。马车以一种连松方都觉恐怖的车速猛然向前窜去,车厢内三人被晃作一团,好不容易爬起来,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无奈。
但无论如何,只要踏入北叱的地界,一切就都安心起来。刘良与松方都睡了,居无尽量坐到最边上的地方,挑起一角车帘,看外头风景。
此时已经是秋日,本就是个不大有生机的季节,随着马车越往北边走,这种枯槁与荒凉感便越是明显。托了岑思思的福,这后半程终于可以走平坦大道,战马的速度快得吓人,仅仅一天半,便将居无三人送到了北叱边境的小镇,交由王城那边所派的车队接应。
居无温声向岑思思道谢:“多谢将军。”
岑思思似乎有点不大习惯,挥挥手,一言不发地带着自己的人径直离开。
这还是居无第一次真正来到北叱。
在车上瞧见的沿路风景已经足够震撼,但等真正进了王城,下车细看,北叱的风景还是与南易、与西青太不相同了。居无环顾自己所能见到的一切,心底深处那点存在已久的隐密向往被精准击中。
这就是北叱啊。
他无数次用命效忠、也无数次梦见的北叱。
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不漂亮,甚至说得上简陋,没有精致的装点,什么都大开大合的,只留最朴实的用途。
百姓也是同样的朴素而热络,见样貌显然不同的居无二人直愣愣地站在城门下,渐渐竟围了上来。
“哪来的两位俊公子哥儿?”
“这一大早的,是迷路了吗,可需要帮忙?”
“外地来探亲的吧?我这有刚烙的饼,吃点?”
这些人本就长得人高马大,七嘴八舌轰炸而来,竟将居无与刘良衬得像两个小孩一般弱小。
松方刚刚在另一头与护送他们进城的车队交谈,这会儿才拨开人群,将二人挡在背后,笑着驱赶:“各位老乡,没什么事都忙去吧,这是王的贵客,一路逃亡初到北叱,别再吓着他们。”
一阵惋惜的嘘声。有大娘硬是绕过松方,偷偷将烙饼塞到刘良手中,刘良拉拉居无的袖子,居无朝他点头:“吃吧,这儿民风就是这样,没有恶意的。”
虽是这样说,其实他自己也不习惯。
太陌生了。
这里的一切,上到季节气候,下到风土人情,都带着一股本真,是居无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新奇。
有穿着特殊软甲的人快步行来,为首之人与松方随意击了个拳,便转身对居无鞠躬:“这位就是居无大人吧?久仰大名。您到得比预计中要早些,眼下王尚未接到消息,故而未能前来相迎,还请见谅。”
居无怔愣了一下。他还是头回听说一族之王需要因未能迎客而致歉。想了想,还是用南易的方式回了礼:“不必兴师动众。”
“不如我们现在直接去见王?”
那人正是北叱王城的巡城领队,眉目凶煞,壮得像堵墙,却坚持对居无展出狡黠的笑:“给她一个惊喜,吓她一跳。如何?”
又是一句新鲜极的话。松方见怪不怪,居无与刘良对视一眼,都还懵懵的,就被一手一个提到了马车上。
摇摇晃晃,颠颠簸簸。
北叱的路大,却不甚平整,布满了坑洼碎石,车马行在上头,时不时就会被颠得高高跃起。连刘良都只能空出一只手吃饼,那巡城领队却全程自如,一路还能与松方轻松叙旧。
居无最狼狈,双手要时刻抓紧座沿才能勉强坐稳,几次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猛颠回去。
最终什么也没来得及了解,马车就已经停在大殿门口。
松方扶居无下车,对其余两人摆摆手:“你们就在外面等等吧。”
“人生地不熟,我得保护……”刘良嘀咕着想跟。
但被领队一把按住。
对方直接用手心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擦下一手的酥脆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