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原以为自家兄长做得已经够伟大了，没想到……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他是一根筋的，加上叱干昊发疯，便觉得自己愧对北叱。”居无解释。

　　“差不多就是这样。”松方驾着马车拐过一个弯，再一次进入隐秘山路：“前面再走两日，就会经过北叱与西青占领地的交界，前线混乱，刀枪不长眼，到时候我们都要小心些，顺利的话，思思将军会来送我们一程。”

　　“什么将军？”居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

　　“就是两年前你在北叱山上放走的那位土匪头子，现在叫岑思思。”

　　居无有印象，那人后来逃往北叱，与北叱合作一同对抗西青。只是……

　　他与刘良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人满脸胡子的粗犷模样。刘良嘴快，忍不住问：“他怎么叫这个名字？”

　　“他自己取的，说是思念南易家乡的意思。”

　　“……”刘良扭头，嘴角憋得抽搐。

　　虽说是逃亡，南易这段路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走久了也枯燥，松方与刘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过去半年的大小见闻给居无听。居无始终兴趣平平。听着听着，扭头看向远处，没记错的话，那是回迁村的方向，想起自己的下线巴尔与村长，便也问了松方一嘴。

　　松方拿起水壶润嗓：“没什么好说的，那狗贼村长一听你落狱就吓破了胆，当夜就偷偷驾马回城，打算踩着你换一条活路。你自己发展的那个下线巴尔倒是个好的，发现之后策马追赶，终在城外追上，二人搏斗中落下马背，村长当场毙命，巴尔重伤。所幸那日我查看你留给我的纸条，正打算出城面见此二人，在路上遇见，救了他一命，现已将其秘密送回北叱疗养。”

　　那就算全都安置妥当了。

　　居无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眼皮，带走了他在西青留下的一切痕迹。再睁眼，他又是那个无亲无缘、无牵无挂的居无。

　　“嗯。我这儿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原先我曾交给北叱一份内奸名单，共计十五人，北叱已经在攻夺海港之前尽数斩除，但前不久我才得知，那一批实际共有十七人。”

　　松方面色一凛，也严肃许多：“还有两个？是什么人？”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二人至少在两年前就已经谋得北叱官职。你可有思路？”

　　“有官职……两年前……”松方皱眉。

　　他迅速搜索记忆，片刻后笃定道：“对得上。北叱第一次除掉个别内奸的时候，有一名小官经手，曾欲行偷盗尸首之事，后经调查，此人疑似与其中一名内奸有私下往来。当时这个人一不在名单内，二没有切实证据，其实没法定罪，但王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将其囚入深牢，结果没几日他便咬舌自尽。我们都觉得那人反应过激，如果也是内奸的话，便说得通。”

　　“只有一个吗？”

　　“对，只有一个。你也不用太过忧心，此次回去我会报告给王。十七个，死了十六个，剩下一个想必举步维艰，一定会选择休眠。”

　　居无点头。

　　他也猜到有情况，否则自己当日那么拙劣的借口，根本骗不过青山木。

　　不过现在也没意义了。

　　马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山林，一路隐秘地往北边走。

　　前两日一切顺利，但随着越来越靠近交战地带，林间竟然偶有出现人活动的痕迹。

　　这日吃完午饭，刘良从灌木丛后钻出来，低声告诉居无与松方：左侧方向一里外的地方，平地上遗留有篝火的痕迹，看样子很是新鲜，不超过二日，不知是西青还是北叱的人。

　　居无看向松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妙。

　　松方立即回身收拾东西：“立马上车出发。在思思将军接到我们之前，不能再停留。”

　　居无利落跳上车厢，将几人的随身物品收回箱内，刘良则快步冲到车前去解马绳。松方打包好了杂物，急匆匆走近车马，正欲接过刘良递来的绳子，忽然间，却听前后两个方位的灌木丛中都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丝风也没有。

　　三人都僵住了，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视。片刻，便见一伙凶神恶煞之人从四面八方钻出灌木丛，连成圈将三人包围。

　　大约有十人，看着装，是西青的守军。

　　刘良慢慢退守到马车前边，与松方背对背靠在一起。他伸手，把居无推进车厢深处，低声道：“人虽不是很多，但若全都杀死，势必很快会惊动到西青守军大部队。为今之计，只有我去将他们引开，尽量拖足时间。松方先生——”

　　“不对。”居无沉着打断。他深知自己的战斗力，老实将自己身形隐在车厢内，“仔细看他们，面上都涂着乔装用的泥土，身上穿着的是训练轻甲，却有多处破损脏污。十人之中，兵器凑齐也不过五把。绝非正规的西青军。”

　　松方被居无一提醒，也仔细看去，果然与居无所说的无异。瞬间就明白了居无的意思：“这些人是逃兵，隐匿在此处。”

　　“没错。”居无从车窗的缝隙偷瞄外头，“这些人身形大多消瘦，其中有的已经步履不稳。明明人数远远多于我们，却不敢贸然靠近，只是慢慢缩小包围圈。足以证明这些人躲在这里，已经多日没有吃饱过饭，体能见底，所以没有自信能打得过我们。”

　　“那就好办了。”刘良勾起嘴角。

　　他伸手慢慢摸向后腰，握紧缠在腰上的长棍——这么近的距离，弓箭不适合施展，反而是长棍颇有优势。也没有鲁莽行动，看着逃兵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刘良声音越压越低：“松方先生，你待会儿直接上车，我能解决。”

　　松方不赞同。但居无在车上也劝：“刘良拿的是长棍，你在他附近反而容易阻碍他施展。”

　　松方这才点头。

　　无声对峙间，刘良与松方自然转换了方向，让后者靠近车轼前。居无犹豫片刻，提醒刘良：“如果能打得过的话，可以不用下死手。”

　　刘良毕竟是西青人，他不想给刘良太大的负担。

　　刘良没有回头，朝他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

　　有成对的鸟儿飞离枝头，在高处盘旋嬉戏，发出清亮的啼叫声。几乎同时，两方都动了。

　　松方双手一撑便躲入马车车厢，居无闪身扶了他一下，再扭头去，刘良已经挥棍率先撂倒了四个站都站不稳的中年男子。回身一挥，木棍的另一端顺势打到第五人的后脖颈上，将人打晕过去。

　　剩下五人都是手上持有兵器的健壮青年，见状怒吼一声，齐齐向刘良扑来。刘良伸腿扫开其中二人，木棍一抬，格挡住一柄朝面门劈来的长刀，把那人直直撞到粗壮的树身上。又侧身挥棍，将侧边扑来的人痛击在地。

　　居无紧张得握紧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身边忽有咔嚓咔嚓的机械声，他侧头一看，是松方几下组装好了一台轻巧精致的机关暗器，抬手对准刘良的方向。

　　电光石火之间，暗器射出，刺穿了企图从背后偷袭刘良的人的肩头。一声惨叫刺破天际，刘良反应迅速，回手一棍打在他的面门，将人放倒。

　　果真如居无推测，这群人身体都虚弱，经不起打，松方与刘良无声配合，不多时，十人就都横七竖八地倒在林间。

　　有三个出手狠辣的被松方的暗器所伤，出了血，奄奄一息，剩余七个大多只是轻伤，暂且昏迷。

　　刘良没有居无想象中的纠结，即刻收了棍，一把扯下拴马绳跳上来，对松方点头：“快走。”

　　松方同样迅速，将几瓶外伤药扔给刘良，挪到车前握住缰绳，马车便全速朝北边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