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木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随风轻摆动,是不是有隐约的交谈声,是青山木在与外头的人在交代琐事。
居无紧盯着那个方向,一手扶稳灯柱,一手循着记忆中的角度,迅速抽出灯下银片。握在手心,环视一周,寻找一个适合藏匿的地方。
衣中?包裹里?或者藏在帐中某处?
都不够保险。
只不过三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听见门外帮工应了声“是”,是对话已经结束的信号。
没时间犹豫了,居无垂手将银片塞进靴筒,任其悄声落下,卡在脚踝的地方。
等到青山木掀帘端着食案进来,一切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就连居无的衣领松垮的角度都与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
面对部下时的威严又化作无尽柔情。
两位粟米粥、一碟酱菜与一盘炒鸡蛋,算是军营中难得丰盛的早餐了。青山木放下食案,挪走油灯,把东西一一摆好,向居无伸手。
“我抱着你吃?”
居无摇头拒绝。
但没用,身体一轻,没有挣扎余地地被青山木抱到腿上。
才出锅的粥还烫着,不好入口,青山木舀起一勺吹吹,尝了温度,送进他的嘴边:“回迁村的事情,你准备如何处理?”
居无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下:“你们可能要让点步。”
他认认真真地把嘴里米粥咽下,想了想:“村民有错在先,但他们也是受了挑唆。王的意思是,别忘了回迁的最终目的,不可过度惩罚以致落人口实。所以我此行只为和平调解,你们士兵受的伤,只能吃哑巴亏。”
“行军打仗,这点伤不算什么,生几天闷气就好了。”青山木没有反对,“但守军愿意调解,村民可不像愿意的样子,这种情绪说起来事小,安抚起来未必简单。”
说着话,也没耽误筷子,又夹了一块炒鸡蛋塞进居无嘴里。
居无鼓着腮帮子嚼嚼:“他们最愤怒的是守军伤人,也是此番我首要解决的问题。村中受伤七人,来之前我在村中特地检查过他们的伤口,足有六人是在混战中被自己人误伤,只剩一人是被军盾击出去时摔倒扭伤脚踝,却也不算严重。说到底军营没有做错什么,误会一场,解释开,这事就可以过去。”
“那还有资源的事情、抓捕闹事者的事情呢?你们担心重罚会瓦解南易人对西青的信任,但若就此轻飘揭过,他们尝到甜头,只怕下次还会找借口闹出别的事情。”
“那是你们对南易人的偏见。村民只是本性不坏,我昨日与他们解释过一些,他们都听进去了。完全可以按正常章程处理。”
居无推开再次送上来的粥,示意青山木自己喝:“你那日在场没有?我问过了,他们在营前待了一个下午,军中都不曾有一人出来跟他们好好解释,最后才会发展成肢体冲突。你们凭什么就认定他们蓄意闹事呢?”
“那日我在营外,不太清楚。”青山木顿了顿,自觉理亏。
“南易人可能确实不如你们西青人聪明,但都是普通百姓,心地都是良善的。”
青山木放下勺子,给怀中人拉好衣领:“如果是这样的话,此事确实是军中处理失当。你打算如何,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嗯。”居无露出早该如此的表情,“我想,从你们抓捕的八个人中,审出两三个为首者,押送回城内发落,以儆效尤。其余人……教育一番就放回去吧,就算是对外展示守军宽容。至于物资分配和事情始末,我另想方式与村民们分析阐明,过几日安抚好了,再请几位村民代表村子来军中见见脸,总归还要相处的。”
“好,我信你的本事。所以刚刚跟我借人,就是已经准备好要押闹事者回城?”
“那你借还是不借?”
青山木拿他这份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办法:“借,他们身手可以,与你们一起押送犯人,我也放心些。到时候我会与他们交代。”
“谢谢。还有一件事,”居无捋了捋思路,“你刚刚说得也有道理,这次回城后我会向王提议,再给回迁村选派一名村官,下次若他们再有不满,也能有个上传下达的中间人,不至于乱糟糟地闹出事来。你觉得呢?”
青山木讶异于居无竟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但还是挺受用的,在他鬓边亲了一口:“整个族会没几个人比我们典属君缜密,你说的定然是好法子,我没有意见。”
居无才刚要说话,又听他继续道:“不过我来在南易本不是为接管守军,王不愿我暴露行踪,我也不应明面插手此事。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见军中大统领,你直接向他汇报吧。”
“噢,你不负责军中事务。”居无放松身子靠在青山木怀中,忽然追问,“那为何在这一待就待这么久?”
这个问题问得精妙,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种不敢述之于口的思念。居无问完才反应过来当中暧昧,急急再补了半句:“派给你的任务很繁重?”
青山木轻笑。
“有点。”他搂着居无蹭了蹭鼻尖,却不打算太多解释,“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城,在我这里多待几天,好不好?”
“王只给了半个月时间,典属阁又忙,我身上还有外务司的责任。处理完这件事便得马上走了。”
“那你回城后,会想我吗?”
“你也总要回城的。”居无声音低了下去,没有明确回答。
“只怕没那么快。下次见,又是数月以后。”
“这么久?”居无扭头,面露诧异。
“确实太久了,大概年节时才能回城一趟。”青山木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你若对我还像在城中时那般冷漠,这段时间尚且没那么难熬。偏偏你现在这么乖……”
情感不知不觉间已经发酵到连分开都不愿意的浓度,他执着地追问居无会不会想念自己,但居无始终不回答。
最后没办法了,居无才垂着眼亲了他一口:“青山木,我们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三个字,说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对青山木来说,是背负青氏使命,不应该与外族人动情生念。
对居无自己,却是身为北叱奸细,不可能与西青人风花雪月。
青山木一怔。在脑子想清楚之前,双臂已经先一步收得更紧:“再不应该也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桌上粥冷了。
两人之间的范围慢慢冷了下来,话题不大愉快地终结在这里。
谁也不愿意捅破窗纸,去深究这是一段什么样的关系。
却也都清楚,他们之间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