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坏的消息传到典属阁。
顺意客栈的上线,那个带消息出城的联络人,果然是在出城时被抓了。
情报来得紧急,联络人没有太多时间做足所有准备,出城路引上记录的身高比他本人高了一寸。
这一寸,照常来说并不打紧,没有人会在意。
但那日城门的检查口就像是专门在等他一般,突如其来的严格,搜身、查路引、核对户籍登记,事无巨细盘查一切信息。
就是因为这一寸。
他被拦了下来。
官兵在他身上搜到一枚纹路特殊的信物、一张简笔地图、和一卷浸了特殊药液的密信。
北叱信物不难认。浸了特殊药液的密信,交给西青培养的那群情报能人,过几日也破译了出来,正是关于工建司技术缺陷与突破的机密。唯有那地图无法辨别,图上只有寥寥几笔的示意,没有任何参照,西青推测是他与下一个接头人碰面的地方。
此外没有更多线索,因为那人在暴露的那一刻便已经咬破齿间药囊服毒自尽,西青为取口供全力抢救五日,最终没有救过来。
也亏得因此耗了几天,等监察司顺着他在城中的行径往回寻,费了些手段排查到人去楼空的顺意客栈的时候,掌柜已经不知所踪。倒是店中被解雇的店小二还在家中睡懒觉,林司君许了他一点好处,他就高高兴兴地来了监察司。于是有了这几日的一切。
典属阁书房里,居无被青山木抱在怀里午休,头顶是对方沉稳绵长的呼吸,他却没有任何睡意。
有一件事,他至今没有想通。
监察司虽放了他与刘温刘良三人,但还会三天两头派人来典属阁盘问那日的细节,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向监察司提起第二个钱囊的存在——那个由居无提供的,真正藏了情报的钱囊。
今早监察司送来了最后的供词确认书,上面写的是“……军务司青山木留下钱囊一枚,经由典属君居无之手转交刘良暂为保管,刘良先取酒席款十两予青达喜,由青达喜自行向客栈支付,后刘良将剩余钱两连带钱囊一并交付青达喜……”
确认书的最后,是刘温刘良已经完成画押的指印,居无面不改色,在旁边也按上自己的手印。
居无自己当然会巧妙地绕开那个钱囊,也想好了事情败露的应对说法,唯独没有预料刘温刘良竟为何也有意避免向监察司提及这个细节。
居无记在心中,没有主动去问。
今日中午与青山木一起吃饭,又听闻了更多进展,说是店小二被上了几道刑,开始咬定青达喜与客栈掌柜有勾结,连那日青达喜醉酒后大骂青成铭的话也都复述得清清楚楚,又说青达喜醉后在客栈住下,只有掌柜频繁入屋伺候。
青达喜起先并不承认,一会儿说是居无陷害,一会儿说是刘良刘温陷害,甚至说是青山木陷害,但也只是比店小二多坚持了半天,到第二日就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是奸细,只求别再用刑。
案件查到这里,监察司那头已经有意结案,但居无却难以就此松懈,他总觉得这件事始终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一切从联络人被捕开始便显得诡异。
城门一日之中出入百姓难以计数,正常例行检查,只是辨认一眼路引的真伪,并不会逐条信息地核查,偶有特殊情况才会戒严。可联络人出城那几日城内外风平浪静,怎么偏偏就查得那般仔细?怎么一抓到联络人,城门检查又立马恢复常态?
更像是……
更像是他们笃定一定会有奸细出城。
居无想起偶然在青成铭桌上窥见情报那日,先一步离开的那张陌生面孔。
如果不是“偶然”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刹那,居无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定了定神,偷偷拿青山木的衣袖擦掉。
如果不是偶然,那就是青成铭在以情报为饵倒查内奸。
又回头看看这几日闹的这么一大通,也就有了新的视角,监察司没有直接锁定自己,至少可以说明那条情报不止泄露给了居无,而是一个范围。
青达喜伏法不是结束,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范围内的所有人还会受到持续的监视。
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居无懊恼自己的大意。
想起正抱着自己的这位,私底下也从未中断过对他的调查。好歹这次他使了点手段,捞出刘温刘良的同时转移了注意力,没让对方抢在监察司之前截获更多线索。
但下次未必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如果北叱不能重建一个更安全的联络点,他往后只会举步维艰,甚至变成一颗不能再启用的死棋。但凡半点不小心再露出破绽,过去重重疑点都会被翻出来,指向每一次都在其中穿梭而过的自己。
居无觉得头有点痛。
思索间,环在居无腰上的手臂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居无抬头,刚刚转醒的青山木便自然地凑过来轻吻他的额头:“怎么没睡?”
“睡了一会,醒得比你快一些。”居无张口就来。
“有心事?在想什么?”
“在想青达喜。”居无问,“他毕竟是青氏人,现在做了出卖西青的事,西青会如何处置他?”
“按律,只能处死。”
对上居无惊讶的目光,青山木耸了耸肩:“出卖西青就是罪不容诛,非要说他是青氏人的话,反而更要罪加一等,明明受着姓氏的庇佑,却不知感恩、辱骂家主、为蝇头小利倒卖机密……只是处死而没有鞭尸,已经是西青仁厚。”
居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奸细之罪,的确处以极刑都不为过。但既如此,为何你总希望我是这个奸细?你很期望我得到像青达喜一样的下场吗?”
他问得认真,反而让青山木一愣。
“我希望你不是。”青山木抱紧居无,“你若不是南易人、没有那么聪明、对我诚实些,就好了。”
居无轻轻把他推开:“也就是说,你还会长久持续地怀疑我,保留着将来某一天把我送上刑场的可能,是吗?”
青山木眸子动了动,回避了这个问题:“真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他收起笑意,目光看进居无眼睛里:“那你呢?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得到什么答案?想要我说‘不’?”
“再说吧。”
居无也学着他的样子风轻云淡地回避了这个反问。
监察司,牢房。狱守熟练地打开房门,侧身给居无让出位置。
青达喜被锁在十字形木架上,一身的血肉模糊,体型也消瘦许多,难以辨认昔日纨绔跋扈的模样。
居无走近木架,影子才落到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他便猛地挣扎起来,口齿不清地哀求:“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求求你们、求你们别打我……啊啊啊啊啊——!”
动静把居无吓得后退半步。
“看吧。”一旁的狱守无奈道,“我就说他已经疯了,说不出其他话的。”
“这是疯多久了,为什么会这样?”居无惊讶问他。
“不耐打呗,就他认罪那天开始,原本我们是准备再磨一磨有没有新口供,谁知道刑具才拿出来,他就这样了。还是快点走吧,这儿怪臭的。”
“好吧。”居无只能无奈退出刑房。
回头再看一眼青达喜的癫狂模样,忍不住兀自呢喃:“可惜了。”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明明是自言自语,身后却忽然有另一道声音回应,居无转身,勉强认出是监察司的林司君。对方也正从其他牢房中出来,还是一贯笑吟吟的模样:“叛族之人,多活一天都是恩赐,怎的还可惜起来了?”
“林司君,好巧,亲自下牢房审犯人?”居无作了个简礼,“不是可惜青达喜,是可惜自己白跑一趟。他先前一人占了典属阁好几个储物柜,我今日原本想来要回钥匙的,寻不到钥匙,那上好的柜锁只能砸了,又是一笔经费。”
说着林司君被逗得大笑:“典属阁还真是……作风清廉?几个柜子而已,更不值得可惜,若你不嫌弃,我这里刚好有几个闲置的,让你手下来搬去吧。”
居无欣然道谢。
又见林司君晃了晃手中一沓纸张,笑中多了一丝不怀好意:“今日确实巧,我下来是为了补个画押,就是你那位‘爱慕者’。好歹人家真心一片,趁还没落锁,有没有兴趣见见?”
居无反应了一息。探头一瞧,才见林司君身后刑房里关押的是顺意客栈的店小二。不免面露苦恼:“林司君莫打趣我了。”
不过还是进去看了看。
与青达喜一样,店小二垂着头被锁在木架上,伤势倒是比较轻一点,至少还能看出半个人形。居无挑起他的下巴,他还醒着,眼神混沌地与居无对视。
刑房的昏暗模糊了居无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外形。
店小二盯着眼前的居无看了许久。
忽然有一丝清明闪过,隐约的记忆里终于想起自己不止一次见过眼前人。混沌的双眼里爆发出一抹狂喜,他四肢剧烈挣扎,将锁链晃得哗啦作响:“你……你……唔!”
想说什么,嘴里却被迅速塞进一团糟污的抹布。
“见到心上人果然激动。”靠在刑房门口的林司君没察觉异常,甚至感动地鼓了鼓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怎么怎么死,做鬼也风流。”
居无回头问他:“冒昧问林司君,此人,监察司打算如何处置?”
“无亲无故,治了也浪费药材。”
居无便毫无预兆地笑了,眼睛弯弯,嘴角露出半颗尖牙,好似无害。
将林司君都看愣了一瞬。
“林司君也知道,此人先前公然对我出言不逊,叫我颜面尽失。现在我想讨要点代价,不过分吧?”
“随你。”林司君无所谓地摊手。
狱守会意,就要进牢房帮居无摆出刑具,却被林司君一把揽住,慢悠悠地带着往廊外走。没走几步,刑房内便传来模糊的惨叫,还有很细微的,肉块啪嗒掉落在地的声音。
居无干干净净地走出来:“他咬舌了,两位快去看看吧。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我的亲娘嘞。”
狱守看看地上那截还带着清晰齿痕的断舌,又看看店小二下巴的青紫,分明不是“自愿”咬舌。于是望着居无离去的方向啧啧称奇:“看着斯斯文文,下手还真狠。”
林司君倒不怎么意外,只提醒他:“不该说的话少说。等他死了,就按咬舌自尽报上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