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
殿厅那口大钟又响了,深沉悠扬的声音荡到典属阁屋顶,将沉浸在繁乱思绪里的居无撞醒。
大厅外传来阁众轻快的交谈声,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刘温来问:“还有半个时辰下值,典属君今日可需要去军务司交差?”
“去吧。”居无合上手中的卷册,揉了揉额角,“你陪我一起。”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想王司君透露的那些只言片语。西青要打仗?听起来太荒唐了。就算真正意图是用计智取,在这个局势下也是冲动至极。此事当真可信吗?按理说王司君没有理由骗他。但青成铭的目的又是什么?
居无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军务司这里再刺探点消息。
路面积雪已经被内务司打扫干净,刘温陪着居无很快抵达军务司,交了令牌正要照例往青山木的侧书房走,却有小将一路小跑拦住他们。
“见过典属君,”小将躬身对居无道,“副司君派我来请您,但您的部下需要暂且回避。”
刘温疑惑:“山木司君不在书房吗?”
“是。”小将态度恭敬,却直接来接居无的轮椅,刘温下意识松手。
居无反手攥住刘温手腕:“这是我典属阁要员,也来过军务司许多次,劳烦转告你们副司君,他无须回避。”
“抱歉。”小将为难道,“但副司君正在叶司君书房,事关军务机密,即便王来了也不能带部下的。还请您谅解。”
居无皱眉。
青山木,在叶司君书房?
作为军务司最高掌权人处理公务的地方,的确是有这样的规矩,但居无还是从中敏锐地嗅到了别的什么,眼神一转,五指慢慢松了力。
“刘温,你先去院外等我吧。”
“是。”
小将把轮椅推到正书房门口便悄然退下,居无自己推门入内,入眼先是满屋的富丽堂皇。绣金线的隔帘、纯红木的桌椅、还有编织了细密花纹的地毯,轮椅滚上去很柔软,却也涩得难以转动。
艰难地控制木轮拐向右侧,绕过屏风,才得以见到青山木,那人坐在叶司君宽大的书案后,手中还执笔写个不停。
“山木司君。”居无没有靠得太近,就这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与青山木交谈,“兴师动众请我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青山木趁着蘸墨间隙抬头看了一眼,颇觉有趣地笑了笑:“没有什么特殊之事,就是今日起到年后都由我代履叶司君之责,期间你有任何事务禀告,都要到这儿才能寻见我。”
到年后……
居无低头,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时间。一边慢吞吞打开自己带来的册子道:“今日只有一事要禀,是关于回迁名单的清点与核对,先前选定良民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有妇人于三日前诞下婴儿一名,又有两名老农先后病死,总数更变为三百二十六人,考虑到此事目前转由军务司负责,名单是否重新选定,还需尽早定夺,以下是具体名单……”
居无死气沉沉地念,也难为青山木有耐心安安静静地听,足有一炷细香的时间才算念完全部。青山木问了几个问题,居无一一作答完,便听对方道:“先前这批人选我与王都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不必重新选定。典属阁可以继续做后头的工作,名单拿来,我盖个章。”
居无抬头,见青山木终于停了笔,空出面前的桌面。
足足五六步的距离。
木轮陷在地毯中实在难以推行,居无想,也不知将册子隔空抛过去可不可行。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青山木挑眉,目光锐利地捕捉居无的视线,“怕我?”
居无不自然地避开了眼:“不是。”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扣着膝盖上布料,嘴上倒会逞强:“我行动不便,司君不若唤部下进来帮忙递送一下。”
青山木轻轻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似乎就是单纯地觉得有趣,嗓音低沉宽厚,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的错觉。
他起身走到居无面前,抽出那本被捏皱了的册子:“他们不适合进来,就连你都是我破例特许的。”
说不上为什么,只是靠近一点而已,居无心跳就已经乱了节奏,理智炸成烟花,留给他的只有慌乱。
他双手握紧抓住木轮想往后退:“若没其他事,我要下值了。”
可该死的地毯,死死卡住了木轮。
进退两难之际,青山木不由分说将他直接从轮椅中抱起,身体瞬间腾空,居无发抖的手下意识攀住男人肩头。他听见对方愉悦的语气:“谁说没事了,我还有许多事要与你慢慢谈。”
居无大脑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山木已经坐回桌案后,而他则是被稳稳放在青山木腿上。肢体接触的柔软与温度让居无打了个寒颤,想离开,却被腰间环着的手臂牢牢锁住。
“青山木,现在是公务时间,请你自重。”居无强装镇定。
“巧了,我这儿有几件公事想问你,好好回答就放你走。”
“什么问题?”
青山木另一只手摸了摸居无的脸,虎口顺势卡在他的下颌,逼他抬起脸来:“你上午去内务司见了王司君,聊了些什么?”
冰冷的玉扳指贴在脸颊,比玉扳指更冷的是青山木的神色。他的瞳孔的西青人独有的纯黑,贴近时,居无还能从那抹黑色中看见自己浅棕的眼。
“你还在监视我?”
“不,我监视的是内务司。”
“我与王司君的往来也归军务司管吗?”居无咬牙,“外务司大势已去,我为典属阁找个新靠山,某个好出路而已,请问又如何?”
“这么诚实?”
“问心无愧。”
“靠山吗……”青山木回味地重复居无的答案。他的目光在居无脸上来回端详,忽然却注意到居无脖上围着的毛领,便转而用手去挑,毛领散开,露出其间一截纤细的脖颈,那侧面还有淡淡的几个红痕没有完全消去。
居无反应慢了一拍,伸手来挡的时候,毛领已经无声地落在了地毯上,青山木接住他顿在半空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又搓了搓。
不得不承认,居无是吸引他的。
从第一次见面,青山木就觉得这个人实在漂亮,无论是忍气吞声还是张牙舞爪,甚至是被山匪打到鼻青脸肿时,都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在勾引着他。
之前有些误解,这份吸引被错认为仇恨。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青山木眼神暗了暗,想起今日在青成铭那儿窥见的第二份地图原件,与军务司的这一份没有任何区别,上头密密麻麻的注解写明了陷阱分布,字迹整齐细致,与居无这个人一样好看。
居无没有说谎,他不是始作俑者。
青山木又想起那日居无在自己书房时,那副可怜到让人心动的模样。
如果这个人需要一个靠山,那为什么不是他呢?
青山木这样想,也这样问了,他凑近居无:“何必舍近求远,你要靠山,为何不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