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早召开族会是每个族部都有的惯例，区别在于居无在南易时，族会只对连易姓氏的官员开放，像他这种外姓官员并没有资格参与，西青则不同，参会资格不以姓氏论，而是按品级。之前虽然对这个规则有所耳闻，但居无一直以为自己还要再往上努努力才能得到这个入场资格。

　　昨日闲聊的时候，刘温告诉居无：“咱们西青的族会规模更大些，我不知其他族部如何，但西青族会所议之事大多重要，你需认真些。典属阁隶属外务司，明日或许可以先跟在咱们司君左右。”

　　外务司的司君也姓青，是青家稍远一脉旁支的家主，居无与他见过一面，感觉并不太好相处。但再不好相处也得硬着头皮相处，于是居无早早就到了西青王开族会的大殿，待青司君一出现，立即咧开笑迎上前：“司君，承蒙光照。”

　　青司君冷傲点头。

　　就这么跟在青司君后头进入大殿，不多时，其他官员也陆续到达，三两聚在一起交谈。青司君板着老脸，好歹将居无引荐给几位业务相近的同僚认识，随后就懒得再太多理会居无，居无也实现地退后到角落，默默观察族会众人。

　　内务司的王司君昨日已经见过，是个笑面虎，几次照面都对居无和善热络，却不掩眉眼间精明，看不出敌友；法务司的齐司君是第一次认识，做事风格与她梳上去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进门至今不参与任何闲聊，对居无的见礼也只是冷淡回应；军务司的叶司君同样是第一次见，身形高大魁梧，脸上却挂着明显的青黑眼圈与胡茬，看起来很是疲惫，听了青司君的引荐后尽力挤出笑容来，对居无道：“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对我们战事的帮助很大。”

　　还有更多面孔是不认识的，居无扫视全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最上方的王座上。

　　青成铭已经到了，大殿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虽说没有严格的站位，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大体还是保持青姓族人在最前列、外姓官员按品级高低往下排的位序站着，居无自觉躲到最后，甚至有些听不清前排说话的内容。身边有差不多品级的年轻同僚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肩膀：“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居无有些惊讶，心虚地望了望前方：“嗯，我刚刚到任。”

　　“我在内务司手底下干活，你呢？”

　　“族会可以说话吗？”居无压低声音，“我是外务司青司君的手下。”

　　年轻同僚得意地露出了狡黠的笑：“当然不可以，他们都不肯与我说话，你还是第一个理我的。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可他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居无就听见上方西青王提高了声音：“此乃我西青之功臣，经商议，决定今日正式册封其为典属君。居无。”

　　居无猛地一抬头，就见前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官员都回过头，目光齐齐整整投在他身上。

　　身边的小僚友差点当场跪下。

　　好在居无只是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退后一步，板正地向西青王与各位官员行了个正礼。

　　“承蒙西青厚爱，居无定当鞠躬尽瘁。”

　　族会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上头又很快换了话题。小僚友从惊吓中回过神后，频频向居无投来哀怨的目光，却不敢再开口，居无有些想笑，还是选择先专注族会之事。

　　他听到西青王与工建司商议南易城池的重建与合并，又与军务司商议守军安排，尚未得出定论，青成铭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叶司君：“说起来，去年与北叱交火，你军务司损失不少可用之人，不知空缺是否已经补齐？”

　　“基本上已经训练出来了，唯有副司君之位还空着，良将难寻，何况此人既要知前线战事，又要懂后方谋略，随意不得。”叶司君叹气。

　　“既如此，本王倒有一位人选。”

　　“何人？”

　　西青王从上方将一本卷册抛到叶司君手中：“我青氏最骁勇的一支兄弟，战王后人，青山木。”

　　青山木？居无从未听说过，但战王的名号可以说是天下无人不晓。

　　据说很多年前，天下尚未三分，这片大陆只有北叱与南易两大族部在角逐赢家，是交界带横空出现了两位奇才，一人运筹帷幄撼动时局，另一人百战百胜打下领地，硬生生从两大族部口中抢下肥肉，这才有了西青。

　　这两位奇才，前者是西青的第一任掌权者策王，后者就是战王。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太久，战王的骁勇已经成为了故事，居无从未听说这一支还有后人。显而易见，族会内的大部分官员也未曾听说，甚至包括那些青氏族人，一时间大殿内议论声四起。

　　居无垫着脚尖努力往前看。质疑声中，有道身影从侧方走到西青王阶下、众官员面前，也不行礼，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人的观察。

　　“山木。”青成铭走下台阶，赞赏地拍拍男人的后背，向下方介绍，“战王一支从未没落，只是多年隐在暗处，为西青立下无数功劳。南易一战，我方本无优势，各位只知我方精锐潜入北叱军后方突袭，却不知这精锐仅有十人，山木带队，八死两重伤，才换来这次大获全胜。叶司君，不知我这战功赫赫的战王后人有没有资格当你的副司君？”

　　居无闻言细看，才发现这人的确面色苍白，一双眼还带着未散的杀气，微微蹙起的眉头藏着虚弱，果真是刚从战场受了重伤下来的人。

　　他听见叶司君激动的声音：“竟真的是战王血脉！莫说副司君，即便是正司君也使得，此等猛将正是军务司所需，山木司君还重伤未愈吧？快些坐下休息，上任之事我们再慢慢谈。”

　　底下的质疑声也静下去了，青成铭很高兴：“叶司君说得对，你回去坐着吧。”

　　居无才发现，青成铭已经够高大了，这青山木居然还要比青成铭再高半个头，对比之下，显得他努力踮起的脚格外丢人。

　　正想放下脚后跟休息休息，眉心却敏锐地接收到一股凌冽的寒意，居无猛地侧头，是走到右前方准备落座的青山木。那人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官员精准锁定在他脸上，似箭破空而来，凶得无端。

　　只是一瞬，青山木就收回了视线。

　　但居无能感受到，那视线所携带的绝非善意，甚至可以说是强烈的……敌意？居无也在战场待过，他能分辨出那是看敌人的眼神。

　　人群彻底挡住了落座的青山木，居无慢慢站稳身子，一遍遍回忆自己这些天见过的人、做过的事。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青山木。

　　可这青山木，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