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两日,封赏如约到达典属阁,只是居无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封赏竟然是西青王亲自送来的。
西青王,也是青氏现任男家主,名曰青成铭。
青成铭拍拍居无肩膀:“居无,你做得很好,我替西青全族上下感谢你。”
居无被拍得微微晃了晃:“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立功的是前线每一位西青将士。”
“不可妄自菲薄。”青成铭不赞同地摇摇头。族部内虽有品级高低,却并没有太严格的规矩,他随意招呼居无坐下,“没有你的城防地图,将士们恐怕早已不敌北叱军,你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居无拉了把椅子坐在青成铭下首:“能为西青效力是我的荣幸。”
青成铭今年约莫五十岁,有些微微发胖,看着倒是亲和。他呵呵笑了几声,看向居无的眼里写着赞赏:“典属阁设立五年,至今还缺一位领事人。你应该听说了吧?昨日我已与族会众人商议过,准备命你为这个典属君。”
典属阁是专职管理那些前来投靠西青的小族氏与流民的机构。
从前些年起,南易境内就时发小规模天灾,陆续有生活在南易西青交界处的百姓逃来西青,于是青成铭便在外务司之下专设了典属阁,以统一接收这些外族。只是前些年这些人数量不算多,外务司随意安排七八个人当差也就能够运转,直到这次南易出事,流民爆发,青成鸣才想起完善这个机构。
居无有些为难:“昨日听达喜前辈说过。但还望王三思,我的出身……毕竟是南易叛徒,这个身份恐怕太难服众,到时反而让王不好做。”
“无妨,大家都知道你的情况。”青成铭的手点了点桌面:“天灾面前,连易老头弃百姓在先,你投明在后,这不叫叛徒。既然我已经认可你,你也尽心为西青做事,你的身份就是西青人,这个典属君非你莫属。”
“那居无,”居无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做了个礼,“定不负王的信任,不负西青全族的包容。”
青成铭满意地点头:“快坐下吧。你的任命书我已经拟好,还给你多派了二十个部下,晚些时候一并送来。这些天你立功不少,理应奖赏,我想着你才到西青,应该还没有置办什么家产,就让内务司去安排了一处住所,等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是。多谢王的抬爱。”
“还有,你身边也没个家人什么的,若是新住所需要添置任何物件,也直接让内务司为你添置就是。”
“这会不会太麻烦内务司了,我自己慢慢安置也可以。”
青成铭大笑:“看来南易对你们果真不太好。不用担心,西青的内务司就是做这些事的,本来就应该全部安排妥当,主要考虑你从前生活在南易,说不定习惯有所不同,才提前告知你一声。”
“南易确实有许多习俗与西青不大相似。”与西青王相比,居无就略显局促了,挠挠头,“但既来了西青,也要照着西青的习惯来才是,王刚刚也说了,我如今已经是西青人,无需特殊对待。”
“也好。”
今日天气正好,开着窗,有阳光斜照进来,伏过居无脸颊。青成铭定睛看居无,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相貌倒还真不太像传统的南易人。”
“您竟这么快就发现了。”居无表情里带上了一点惊讶。
他能看见青成铭眼中暗藏着的那一抹试探,心中骤然警惕,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腼腆的神色来:“其实我祖母出生在西青与南易交界,是两族之人结合的后代,只是当年两族交恶,常起战火,祖母的血脉受到乡亲颇多议论指点,后来便选择隐瞒身世搬至南易腹地。再之后祖母与世代南易血脉的祖父生下我母亲,我母亲又生下我,我继承了祖母的几分相貌,只是平日里鲜少人能看得出来,我便从未主动对外提及。”
“原是如此,我刚刚也是猜的。”青成铭收回目光,“南易人肤色偏深,五官比其他两族更为柔和,方才凑近一看,见你肤色却白,眉眼英俊笔挺,才随口一说,没想真猜中了。”
“王果真慧眼如炬。”
这话是真心的,毕竟能当上一族之王的人,史上除了南易那个逃跑的连易褚就再没有蠢笨的。
“好了,别那么拘谨。”青成铭站起来,“典属司就交给你了,你自己好好安排,等安排妥当了再来向我汇报——还有,明日起你也要参与族会,具体事宜内务司会一并交代,你要忙的事儿还多着,我就不拉你多聊了。”
居无暗自松一口气,起身相送。
青成铭这人太敏锐,相处起来属实不轻松。好在对方没有太多时间深聊,加上本身做足了准备,九分真掺着一分假地应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青成铭走后,很快任命书与新部下也到达了典属司。如青成铭所言,典属阁虽小,但之前没有过领事人,许多事情都没有被妥善处理,乱糟糟地堆着,要重新安排的地方太多太多。居无只是大致翻了一遍,再抬头,竟早就过了下值的时辰,天色都已经黑了大半。
他这才晓得回家。
出典属司往西,第二个街口,第二间商铺,顺意客栈此时已经打烊,招牌上还挂着开张的红布花,有两个店小二在门口扫地。居无随意一瞥,恰看见掌柜出来往门口挂明日菜单,大字墨迹未干,写着“馄饨、素汤饼、东安鸡、清蒸武昌鱼、烩蟹,欢迎品尝”。
他脚步和眼神都没有停留,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径直路过。
进了家,照例先压门栓,点烛火。推开后门来到后院收衣裳,借着月色,他看见自己“遗落”在衣裳内袋的手巾变了皱褶走向。
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进门翻查了他的衣服。
也有可能不只是衣服。
意料之中的事,有可能是西青王,也有可能是其他容不下他的权贵同僚。这不是第一次,而且居无清楚,待明日西青王正式宣布他的上任后,这种事情还会越来越频繁,直到他彻底站稳脚跟。
他自然地收回衣服,抖了抖尘土,回屋。
天彻底黑了。
居无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揉了揉白日笑僵了的脸,面无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