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叱又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居无还顶着黑眼圈伏在案上整理流民名册，三两同僚相携踏进门来，说笑声在看见他的那瞬间戛然而止，随即换成不那么友善的打量。

　　居无懒得抬头，正装作毫无察觉，却破天荒地听到其中有人主动向自己搭话：“哟，这不是咱西青族大功臣嘛，怎么还在这装勤奋，没收拾收拾领赏去啊？”

　　酸腔怪调，并不友善。

　　居无握笔的手顿了顿，抬头，脸上展开无害的笑来：“前辈说笑了，别的本事没有，只望能替西青分忧。王命我登记此次南易流民名册，怪我资质愚钝，好些天了也没做完，只好多用苦功，并无作秀之意。”

　　“你！”

　　就这番话也不知如何触怒了刚刚出言挑衅的那人，气得他胖乎乎的身子晃了三晃，甩袖而去：“小人得志，奸人嘴脸！”

　　居无却不气恼，反而直起腰目送对方离开。

　　没办法，那人全名叫青达喜，西青的那个青。在西青族部，这个姓氏就是权贵本身，哪怕青达喜仅仅只是西青王的远籍族亲，也不是居无这种平民草根能招惹的。

　　居无看向还留在原地另外二人，挠挠头，适时露出几分不解来：“不知居无做错何事，惹达喜前辈不快？”

　　——好像是叫刘温、刘良，之前被青达喜强行安排来做了跟班，但兄弟俩为人本分，青达喜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并不热衷于为难其他同僚。刘温做了个简单的礼：“您还不知道？昨夜西青军与北叱军再度交火，北叱来势凶猛，铁了心要从我们手中抢下南易沃土，压得我军一度招架不住，好在僵持之际我方精锐成功偷袭北叱军后方，斩副将一名，使其阵脚大乱，不得已退让数十里，最终叫西青军稳占南易八分地盘。今早前线快报才抵达族会，王看完很高兴，当场大赞你是西青栋梁功臣。”

　　“我？我吗？”

　　刘良点头，在一旁补充道：“青达喜那儿好像有小道消息，说是王这两天就要封你为典属君，成为我们的顶头上司了。”

　　吓得居无打翻了砚台，墨水在衣摆上晕开一大片黑色，自然得与之前脑中排演的一模一样。

　　他连忙站起身来：“不敢邀功。居无流离失所，幸得西青收留才有今日安生，南易故土，本就应该由王这样的明主接管。”

　　十几年来，天下一直由西青、北叱与南易三支族部分占。

　　所谓族部，是先有大家氏族，而后招贤纳才，壮大为部。

　　西青掌权的氏族姓青，族部能人众多，擅钻研、擅智胜，但过度重文轻武也导致武将凋零，一旦正面对垒，屡屡失利；

　　北叱以叱干一脉为首，此族部骁勇善战、上下团结，然苦寒之地物产贫瘠，财力常年不足，北叱兵马装备一向最是简陋；

　　南易则由连易一脉掌控，南易靠海，造就通商繁荣，一直是三支族部中最富庶的一支，奈何南易族人松散懒惰，是以每年需花大量钱财从北叱、西青二族聘良将、购兵器。

　　自三分格局形成，北叱、西青与南易三支族部战力始终相对平衡，偶有冲突，长期稳定。

　　变故发生在半年前。

　　南易，这支靠海而生的族部，一夜之间因海覆灭。一场地震之后，海水大量倒灌，几乎殃及南易七成土地，南易王携少量族人弃整个族部而逃，族部瞬间溃散，受灾流民纷纷逃入北叱、西青。

　　居无正是从南易逃入西青的一员。

　　只是与南易普通百姓不同，他本是南易军备使，手握南易军中不少机密，于是他与西青做了交易。

　　第一次，居无提供了南易军中所有叫得上名的官员能人的名册，助西青将这些有价值之人从流民中搜寻出来，免得北叱抢占先机。

　　第二次，居无根据南易的地形规律推出海洪退去的精准时辰，提醒西青王提前派兵准备，即便北叱占了地势高的大优势，西青仍成功占领南易半数城池，不落下风。

　　第三次，就是刘氏兄弟所说的昨夜之事。居无凭记忆重绘出南易的城防地图，指引西青从地下暗道绕到北叱后方突袭，夺得南易更多遗地。

　　半年内，居无帮西青赢了三次，也让北叱败了三次。

　　其他人或许不知全情，但居无自己清楚，西青王提拔他不是破例，这些功劳换一个小职位完全绰绰有余。

　　居无借口回家更衣，匆匆辞别刘氏兄弟。

　　离开典属阁，往西穿过两条街，再往北直行，路过一段挤满摊贩的小市，拐入斜对面路口，第五扇破门就是居无在西青暂租的住处，条件十分不好，但胜在便宜，对背井离乡的人来说不算太重的负担。

　　居无将刚刚顺手采买的一包皂块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转身压好门栓。明明是大白天，可一旦关了门，光线就少得可怜，又熟门熟路地摸出灯烛点燃，这空间才有了一点小而暖的光。

　　闹市叫卖声还隐约可闻，阴面的房屋充斥发霉的味道。没有椅子，居无只能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静静地辨别屋外的脚步声，直到确认附近没有任何活物路过，他才从桌面木缝中抠出一枚细细的针，刺入皂中，划开一道小口。

　　那里头藏着一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居无用针尖挑出纸条，凑到火光下小心展开。

　　[酒菜已备妥，望速光临。]

　　即便仅有九个字，居无还是要细细读上好几遍，才如释重负地将那纸条放在烛火上烧尽。

　　这是北叱给他的信号：接头的伙伴已经安排到位，希望你尽快找机会与对方相认，商议下一步行动。

　　酒菜，代表此人藏身在吃饭喝酒的地方，光临，可见这个地方是开门迎客的。居无闭上眼睛搜寻记忆，在他回家路过的第二个街口，有一家饭馆今日刚好开张。

　　叫什么呢？好像是叫——顺意客栈。

　　居无将碎皂放到火上仔仔细细地烤，直到皂面微融，填平刚刚划出来的创口。

　　西青王多疑，他深知自己作为南易出逃者，就算连番立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取得太多的信任。更何况这半年内风头过盛，已经得罪了许多青达喜之流的权贵，暗处盯着的眼睛无处不在，他必须确保自己每一处细节都不会出错。

　　换下脏衣，皂面也凝固了，看不出曾经被划开过的痕迹。居无打了水，仔细搓掉衣摆上的墨迹，又将衣服平平整整挂到后院晾上，这才重新出门，回典属阁继续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标边限，后面部分剧情会单独标章节边限哦。

　　目前存稿7W，有望保持日更！

　　谢谢每一尾看文的鱼鱼。

　　——————6.23编辑——————

　　边限章节太多了被自动划进全文边限。

　　剑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