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69、不要变
皇后自然是不能见外臣的,尤其是赵天子捧在、困在手心里的皇后。
宫人们唯唯诺诺要去向天子通报,可才走两步,被人拦住,认出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对方看向身后的裴无休,躬身问:“是裴大人求见吗?请跟我来。”
一旁待命的内侍面面相觑,个个心头惴惴不安,唯恐出大事。
裴无休没有多言,跟着宫人踏入一处僻静偏殿,宫人请他候着,便恭敬站在一旁。
方才在宴席之上那份武将的高傲矜骄,自裴无休眉宇间缓缓褪尽,俊美的面孔逐渐覆上一层落寞。
暖阁传来响动,是柳延秀掀帘走了出来。
日日出现在梦里的人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不戴任何珠玉金饰,青丝垂洒在肩头,和裴无休初见他时的少年模样别无二致,小将军一眨不眨看着,柳延秀脚步匆匆,仓促之间方才赶过来。
四目相对,竟都默然无语。
静默片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无休:“柳延秀,你竟愿意见我?”
柳延秀:“我已听说裴老将军的事……”
话音撞在一处,柳延秀猛地闭上嘴,双眸眨眨,不安地看面前的裴无休,俊美的小裴将军微微一晃神,垂眸,笑了笑,“你是怕我对当今天子心生怨怼,行差踏错,才肯见我?”
柳延秀移开有些忧愁的目光,并不否认。
裴无休想起古人云,“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
轻笑一声,倒像自嘲,裴无休道:“当我知道你被囚于宫中,我恨,我怨,亦想起事,想横刀立马杀到皇城,把你从昏君手中抢回来,倘若那时是我那么做,恐怕今日被满门屠尽的,还有我裴家……况裴家世代受朝廷恩禄,我不能反,也不敢反,所以满盘皆输,错失走到你面前的机会,错失把你带走的机会。”
“裴中郎……”柳延秀声音发涩。
“赵家二郎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君臣之分已定,今日来,盼见你一面,我再不会返京。”
柳延秀一怔,忙摇头,眼睛里湿透了,“裴大人,老将军新丧,请你奉菽水于日月,尽定醒于晨昏,留在母亲身边照顾她,留在京城。”
“赵以川不会让我留在京城。”裴无休摇头。
“不,他念着裴家恩情!”柳延秀急声开口:“老将军病逝,他常作噩梦,痛不能言,他不会如此,裴大人,我夫君视你为兄弟,他不会变……”
说着说着,清澈的眼底扑簌簌落泪。
一切都在变,只有柳延秀不变。
裴无休痴然地看着他,他是个塞北的武将,还是个有雄心的武将,雄心与野心从来都只一纸之隔,今日的雄心可能变成明日的野心,也可能从来都是野心,包装成雄心,赵以川以兵子作天子,又如何会不忌惮同他一样身怀利器的兵者?
更何况。
裴无休露出恶劣的笑来,“赵以川最好还是小心我一点。我说这话够他杀我三回头,可我还是要说,柳儿,我此生认定了你,便再不会转变,我会在塞北征战沙场,为国尽忠,等我马革裹尸的那日,柳儿,我从前惹你生了太多气,只盼你别为我落泪。”
说罢,裴将军转身往殿外走去。
殿里的宫人们哪里敢抬头,尽皆垂首,殿门口,与赵天子迎面对上,赵以川眯起眼,裴无休也不躲避,四目相对间,简直像互相警告,片刻,才俯首行礼。
国事有条不紊地推进,新天子是不能被人凌驾的性格,可因着百战出身,他也并不骄横,不爱摆排场,不少迂腐的文臣信奉文死谏,武死战,如今见朝局稳定,不少人日日上奏,言辞间皆是批判新天子得位不正。
言及统治合法性,往往都是君王的逆鳞,可新天子的逆鳞显然不在此处。他对这些日日上奏的阴阳怪气的折子挨个翻过去,偶尔轻轻挑眉,甚至想带回去给柳儿一起看。
瞧这骂的,实在新奇。
可柳儿可不是他这样大老粗的性子,见赵以川这样被讽刺,恐怕要委屈得掉眼泪,便随意丢给身旁的内侍,“行了,收好吧。”
檀香缓缓升起,又落下。
幽居在寺庙里的前朝晋王在案前,一封一封地看案上的信。
写信的人写一手同他很像的字,他指尖一点点触摸过去,是了,是他亲手教的,他想起小郎君那双泪眼,想他在镇国寺里等候他的身影,慢慢垂下眼眸。
再也不能同他写信了。
低低咳嗽了两声,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下人门打开门,一怔,脸色惨白,晋王抬起眼去,望见一个浑身漆黑的高大男人。
男人望着他,半跪行了个礼,“在下郑子明。”
郑子明,裴无休的随从,如今被提拔进殿前司,是新君身边的人,晋王笑了笑,心中叹着,终于还是来了,问:“你是奉赵以川之命来杀我的吗?”
郑子明摇摇头。
“天子不曾命我杀殿下,不愿使他伤心。”
“他?”
郑子明说,“柳郎君。”
出于私心也好,他不愿称那人为皇后,柳郎君,听起来似乎更近些。
晋王的神色落下去。
尽管刘姓皇室屠尽他满门,赵以川还是使晋王活着,甚至尊奉灭他满门的先帝之母为圣母皇太后。
郑子明看了眼他案头的信,轻轻叹了口气,“可若天子看到这些,他便一定会杀了你。”
新天子的逆鳞一目了然,谁也碰不得。
晋王轻笑了一声,问:“既然天子不欲取我性命,敢问郑大人来此,又为了什么呢?”
“天子将御驾亲征北地,他不愿杀你,可殿下也不能再活在世人眼中,若有心者,势必再挑起动乱,我来此,是为助殿下假死,他日离京,不要再回来了。”郑子明简单说。
“信能带走吗?”
晋王轻声问,目光看向窗外,就快到祭典的日子,他原想到时候一定是能见到柳延秀的。
前朝晋王幽居的寺庙夜间失火,僧侣下人们赶忙去打水灭火,待天明,却到底是烧成了一地废墟,晋王想来也是命丧大火,使人哀叹后怕。
柳延秀,自一信佛的宫人口中无意得知,晋王死于庙宇。
当下人便失了魂魄,茫茫然间不住落泪,当天天子回到寝宫,他小妻不似往日亲近,只一人坐着,他便伸手去牵柳延秀的手,“怎么这么冰。”
牵到怀中,下巴安然枕在柳延秀的发顶,双臂一圈,柔软的身子便全然被他拥紧,怀中人因为抽泣而轻轻发抖,赵以川垂着眼,“谁惹你哭?”
柳延秀抬手轻轻摇头,挣脱开,纤细的手指去擦拭面上的泪痕,他往宫中走,赵以川去牵他的手,攥住,跟在他身后。
及到里间,柳延秀没地方去了,被赵以川打横抱起来,将他抱在床榻上,面对面,不让他躲。
“夫人?”赵以川耐心问,“怎么了?”
“……放开我。”柳延秀说,躲赵以川的手。
赵以川当然不允许他躲,他最容易被刺激的那部分占有欲极速膨胀,捏着柳延秀的下巴,四目相对,忍住了可怖的欲望,道:“夫人?求你至少告诉我,到底如何,就这么生我的气?”
柳延秀回想着他夫君明明答应他的事,想着晋王殿下明明还救了赵以安,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从前的赵以川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眼前的人究竟还是他夫君吗?
他难过得脱口而出:“赵以川!你为何要如此?你为何要杀了晋王殿下?为何!”
赵以川定定看着他,说:“我就要御驾亲征,如何能留他在京。”
柳延秀侧过头去,长睫垂着,唇瓣颤抖:“你出去。”
内侍在外面急的团团转,就怕天子与皇后吵架,过了会儿,就见天子一个人走了出来,内侍跟着他回了御书房,急的嘴皮子都要冒泡。
晋王假死一事,自然是绝密的,他算是除了亲手做这件事的郑子明之外唯二知道的人,可眼下见皇后因此与陛下吵闹,心下焦急,但天子的决定并非旁人能置喙,只能赶忙给重新看军情的赵以川奉茶。
天子一眨不眨地批阅军情,为御驾亲征做准备,可攥着狼毫的手有些发抖,片刻,被他死死用另一只手攥住,紧紧闭上眼,好似这样他才能痛快点。
柳儿并不信他。
未时,内侍们来报,说皇后还没有进膳。
赵以川抬起头来,内侍忙俯身在他身边准备听他的调遣,天子拿手捏了捏眉心,起身让人去取两样东西给皇后送过去。
宫人们跪了满地,为首的是天子身边伺候的都知,拱手将赵以川让送来的两样锦盒递给柳延秀,“陛下今日与皇后吵闹,连公文也无心阅览,实在担忧,恳请您为了陛下,进一餐吧!”
柳延秀打开第一只锦盒,是一只雪白的狐毛氅,那是前些日子赵以川在猎场射到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特命人为柳延秀鞣制成氅。
他抿着唇,打开第二只锦盒。
润白的手指缓缓将里头的砚台,墨和狼毫拿出来,那是外头最普通的,成捆卖的粗货,但他认出那正是赵以川给人驯烈马,赚了一吊钱给他在清州县买的那一捆。
泪珠簌簌掉下来,柳延秀软声说:“请你回奏陛下,说我已经遵旨进膳。”
都知这才退下,赶忙去复命。
深夜,柳延秀一人在浴桶里泡着,他闭上眼,想起晋王笑着安慰他,道:“痴儿,何至于此啊。”
睁开眼,又后悔不当和赵以川生气,可说到底,皆因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柳延秀想要的,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今夜,想来夫君是不会来了。
眼泪“啪嗒”掉进水里,柳延秀垂着眼,想他明日要去找赵以川,他同他夫君连一夜气都不见的能生,正想着,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啊!”
赵以川,紧紧抱着他,也不顾柳延秀身上湿着,天子身躯滚烫,手臂圈着滑溜溜的柳延秀,圈到自己怀中。
“夫君,是你……我今日心急,说叫你走,我不想的……夫君,我……”柳延秀正解释,天子扶着他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堵住了怀中人一切软声絮语。
“求夫人以后,再也不要让我走了,我不会走的,我半步都不会走。”
柳延秀是受不住赵以川这样软声求他的,只硬撑了好一会儿,被赵以川絮絮恳求打败,接吻的间隙,唇瓣张张合合,说:“我希望夫君不要变,希望夫君梦里不要再流泪。”
赵以川颔首:“我不会变,等往后,我带夫人回清州县去,只我们两个。”
湿漉漉的人被天子打横从浴桶里抱出来,擦干,以滚烫的身躯给他驱寒,吻还在落下。
柳延秀小声叫夫君,被天子攥着纤细的手腕压在顶上,吐出软舌来让人吮吸舔舐。
临近二更,宫人们都睡了,万籁俱静。
“夫人,只喜欢我吗?”天子埋在皇后双腿间,舔他私处,勾起人的情欲,又硬生生止住,问。
柳延秀止了泪,面上染着潮红,颤声:“只喜欢赵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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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下一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