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朱漆大门阔朗厚重,门楣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柱国裴府”黑底金字,七进院落气派森严,往来仆从垂首敛眉,步履轻悄。
中郎将抱着个人回府,途遇的下人无一不暗暗吃惊,随即低头退到两旁,眼观鼻鼻观心。
裴郎步履飞快,随从也只瞥见被抱着的轻若鸿毛,素衣飘飘,垂下的手指纤细无力,端的是一副娇儿模样。
一路径直抱去了外院的客舍,裴无休将人放榻上,随侍跟上来,“郎君,您先去净面换身衣裳?”小将军低头瞥了眼床上蹙眉闭着眼的少年,颔首嗯了一声,到偏厅去收拾。
柳延秀缓了这半晌,身上越来越疼,他勉强睁开眼,环顾一圈,看出屋中陈设件件精致考究,是极显贵的人家。
他心中还惴着赵以安,哪里坐得下,撑着胳膊要起身,又被疼得闷哼一声,跌回去。
这时门帘轻挑,走进来三个垂着双丫髻的女子,手里捧着帕子和银水盆,将东西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便伸手来碰柳延秀的裤腿。
柳延秀忙缩了缩,脸颊泛起薄红,他不知这几人是谁,穿的如此漂亮,不像寻常下人,局促道:“小姐,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便好。”
三个女子对视一眼,都笑了,为首那个弯着眼道:“小郎君说笑了,我们是婢女,不是什么小姐,郎君脚踝肿得厉害,还是让我们来吧。”说着便伸手去解他的袜带。
正这时,门就被人推开。
小裴将军换了身月白衣裳,迈步进来,方才还嬉笑的婢女立时收拢笑容,端端正正立在一旁。
裴无休目光看见柳延秀撑着身子,脸颊红着,轻轻咬唇,一时就恼,怎么连他的婢女都要勾?
他眉头皱着,语气也冷,“都出去。”
几人诺诺应声,几秒钟内便悄无声息带着门退出。
屋里瞬间安静,裴无休走到榻边,居高临下,柳延秀后颈敞开了些,其上一个红痣,再旁边,红痕显眼。
裴无休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一眼看出是不知是叫吻的还是吮的痕迹。
他当下心情更差,声音就冷:“自己解了,医官来给你看看。”
柳延秀很怵他,小声说多谢郎君,俯身去解鞋袜,将裤腿往上挽了挽。
这下他自己倒抽一口冷气,就见皮肉晕开一片青紫,鼓胀发亮。
裴无休一眼看到金玉腕圈,再移不开视线。
柳延秀自小被亲哥管束,莫说是摔跤磕碰,爬个假山他哥也在下面接着,几时受过这样的罪,但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小心。
“郎君,多谢你心意,可我还得去找我弟弟,不便在此叨扰……”
裴无休才看他,“闭嘴。”
嫌疑未除就想着逃跑,更可疑了。
柳延秀不安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小子姓柳名延秀,家住……”柳延秀张张口,说不出来。
自从来京城,他一次都不曾出府,什么坊什么街压根没记住,只模糊按路标记得回去的路。
裴无休:“连自己家住哪儿都说不清?”
果然是存心来碰瓷设套的,谎话都编不圆。
“你弟弟丢了?”
柳延秀连忙点头,面上着急,人撑起来点,“正是,郎君,我弟弟太小了,他人生地不熟,我、我要去报官——”
“叫什么?”
“赵以安。”
在裴无休听来,这样的答案更荒谬,兄弟异姓,说不清来路,大晚上撞进他怀里,叫他夫君,一桩桩一件件合在一起,如何不叫人起疑。
柳延秀抽泣一声,“小子并非……故意唐突郎君,今日与弟弟翻墙出门,不慎与弟弟走散,这伤是我翻墙时摔倒,与郎君无干,不敢再叨扰郎君,今日多有得罪,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什么人家需要翻墙出门?
裴无休心中已笃定他是个妓子,见着男人就叫夫君,今日不管是偶遇还是有意,只看着柳延秀的情态,不知他哪来的胆子勾引到裴公府头上。
裴无休心下鄙夷,还有点被算计的愠怒,正这时,就有人敲门,传话道,郎君,医官到了,中郎将回过头去,低喝一声:“进。”
柳延年今日回府比平时早些,买了糕点带回去,心中想延秀眉眼弯弯的模样,脚下更快。
他踏进院子,一片静悄悄的,人却不在,问了守门管家,都道延秀和赵以安都不曾出门,柳延年眉心微蹙,往后院去,待看到墙下半张条凳,心猛地一沉。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叫府中下人并管家都出去寻人,平日里步履从容的翰林院编修,此刻沿着街边疾走,逢人便拦。
“劳驾,可曾见到一位穿素白衣裳的少年,约莫这么高?”
“敢问足下,可见到一少年带着半大孩子?”
你可见到柳延秀,这么高,很漂亮,你可见到延秀,延秀,你可见到小柳儿,他人生地不熟,他不知这是何处。
及至天黑透,柳延年指尖冰凉,站在无人的街上,浑身血液褪尽。
“郎君!郎君!找到了!”
管家的声音从身后急急传来,柳延年猛地回头,狂喜并愤怒从胸口涌上来,延秀、延秀,为何要乱跑,为何不听他的话?非得将他锁在屋里才好吗?
黑沉沉的心绪翻滚,柳延年大步迎上去,“小柳儿——”
到近前,看到气喘吁吁的管家牵着正大哭的赵以安,不见他想要的人。
柳延年脚步顿住,定定看着,声音沙哑低声问:“延秀呢?”
几个下人互相看了看,为难地摇了头,赵以安抽泣一声,“我们、我们在看大象,好多人……一回头,小嫂嫂就不见了。”
柳延年紧闭着眼,死死攥拳头。
“……多谢先生,多谢郎君。”柳延秀这时已是哭得眼尾红红,气若游丝地道谢。
方才那老大夫给他包扎,揉淤伤处,他疼得直想逃,裴无休不知何时到榻上攥住他,柳延秀软在他怀里,疼得直落泪。
抱着他的人皱着眉,官医看向裴无休,恭恭敬敬,“裴郎,小郎君腿上得养些时日,这时不能走动,每日换药油,约莫半月可好。”
裴无休皱眉点点头,他要将这妓子留在府中半月吗?
官医又看柳延秀,“身上别处可有磕碰?一并看看省得留了瘀伤。”
柳延秀气息颤抖,他怕疼,可又怕伤不看日后更疼,乖乖说:“腰上撞了一下。”
“请脱了衣裳我来看看。”
柳延秀从裴无休的怀里慢慢挣开,要解自己的衣裳,裴无休看着,心下一跳,就抬眼道:“身上我与他看就是,退下。”
官医一愣,也不作他想,小裴将军武人出身,跌打损伤见的很多,是能照应,便点点头,拱手,给裴无休留下药油绷带等,躬身退了出去。
柳延秀已经脱了外衣,黑发淌下来遮住大半雪白的身子。
裴无休看着,心中已经后悔。
京中勋贵子弟多有流连秦楼楚馆,狎戏伶人的风气,可他裴无休好干净,最是厌恶此道。
“劳烦郎君。”面前人不知羞耻,转过身去,露出雪白的脊背,枕在自己手臂上,双眸湿漉漉看着他。
裴无休走上前去,拨开青丝,后腰处青紫一片,极骇人,他心下一紧,手指沾了药油落下去,指尖触感滑腻留手,又落下一指,落到掌心,全贴上去。
是极容易留下痕迹的皮肉。
手掌不自觉从腰背滑到肩胛,拇指抵着那红痣和旁边的红痕,不自觉用力。
柳延秀惨叫出声,“轻、轻些——”
裴无休头皮一炸,猛地向后躲开,手中一摔,“你自己弄!”他额上突突跳,摔门而出。
裴无休觉得自己是疯了。
明明朝中波云诡谲,阉党死死盯着裴家,他在这风口浪尖,不仅留着个妓子在裴府,还总日日挂在心头,交代身边近侍看顾好柳延秀,等回府,见一起长大的随从与柳延秀攀谈着什么,心下一燥,恼怒起来。
进了门,柳延秀一见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缩,看在裴无休眼里,便是欲擒故纵之态。
“在说什么?”
柳延秀面对他,却没半个字,他又并非是个傻子,看出这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十分危险,对他不好。
他也早解释过自己是柳家二子柳延秀,从清州县来京城,他哥哥是柳延年,在翰林院任职。
裴无休留了心,叫人去查翰林院名单,浩瀚如烟,初查一遍,并未找到叫柳延年的人,便更笃定柳延秀说谎,柳延秀求他要回家,说不清家在哪里,但说他出去照着就能找到。
裴无休自然不听,绝不叫他离府半步。
“跟子明说的那么多,却与我无话吗?”裴无休今日心情本来不错,这时坐在柳延秀对面,笑笑,“脚如何了?”
“……郎君,已好多了,”柳延秀一张口,眼圈红红,“求您让我回家去,我哥找不到我,他一定很着急,还有我弟弟……”
说着,一晃,往下掉眼泪,“我不知何处招惹了你,你给我治伤,我很感谢,可你不能囚着我在这里,你若再如此,待出去……”他越说越气,说:“我要报官。”
裴无休失笑。
查了这么些天,也算确定此人和杨傧无关,裴无休倒是放了点心,若牵扯杨阉,他必不会放过柳延秀,眼下,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放人走。
“我好吃好喝招待你,你却还要报官告我?我已派人去找你弟弟,莫哭了。”他枕在掌心,将茶盏往前推推,“你且安心养伤,这京城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柳延秀听这话,才止了泪,端着茶盏抬手浅浅啜了一口,无可奈何,蹙眉小声说:“郎君,我哥叫柳延年,你为何不信我?”
裴无休不愿听他哥哥弟弟的,抬抬手,“过会给你上药。”
柳延秀一听上药就害怕,这人手上力气太大了,又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有时给他上药手上很轻,有时却好似他是个包子,恨不得把他搓圆捏扁,而他住了这好几日,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只隐约听说姓裴。
待被捉到床上,柳延秀无处可躲,裴无休把他抱着在怀里,手摁着他后腰,因为照顾得妥当,青紫已经渐渐褪成黄色,抹完了,才去捉柳延秀的脚,此处伤重,柳延秀一被碰就要躲,一躲,金玉圈就摇晃。
裴无休一拽,将挣扎的人猛地给拖回来,凶巴巴喝了声不许动!柳延秀眼圈红红,咬牙撑着手臂看他,试图讨好,“裴、裴郎,万望轻些,我受不住……”
“……你叫我什么?”
柳延秀一抖,“裴、裴郎?”又觉出这是同辈叫法,忙改口,“裴兄,裴大哥,我太疼了,你别捏我。”
裴无休一眨不眨盯着他,眼中瞳仁微微放大,片刻,才低下头去,剑眉也拧紧,暗骂一句,并不松手。
到白日。
中郎将行在宫道上,迎面撞见参知政事沈令公与翰林院卢学士,他当即收步,端端正正拱手:“见过沈令公,卢学士。”
“裴中郎。”沈懿是朝中重臣,微微颔首回礼,他为人端严,看着裴无休长大,因而颇亲近。
卢学士抚了抚须,笑笑:“正与令公念叨翰林院的事,今年新录的这批庶吉士成色颇佳,我有个学生,叫柳延年,文思缜密,做事周到,闲谈间,倒让我想起老师当年的馆课。”
裴无休抬起眼来。
到裴府,裴无休快步冲进房里,迎面,就见柳延秀在收拾包袱,一抬眼,脸色青白交错,竟是当看不见他,转头就一瘸一拐往外走。
他一把攥住人手腕,猛拽回来,“去哪?”
柳延秀使出全力也挣不脱,气得更眼晕,回过头来,一只手指着他,哆哆嗦嗦,“你、你这……”他搜肠刮肚骂人的话,“你这臭王八,你竟拿我当、当妓子,你放开我!”
裴无休暗暗咬牙,抬手要将他拽回来,才要开口,柳延秀气得胸膛起起伏伏,一巴掌就扇下来。
“啪”的一声,门外的随从脸都吓白了,倒吸一口冷气。
柳延秀也吓了一跳,眨眨眼睛,面色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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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柳儿和老公就要重逢,小娇娇已经很想他夫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