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清晨天光刚蒙蒙亮,赵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以川把门拉开半扇,外头站着的是鸿恩。
鸿恩穿着件靛蓝短打,手里攥着缰绳,青骢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它也认得赵以川,亲昵地就要往赵以川身上蹭。
鸿恩面色还有些不自然,二人对上眼,他目光不自觉往赵以川身后飘。
赵以川往左挪了半步,把身后挡得严严实实,鸿恩这才收回视线,哼了一声,二人对视了片刻,鸿恩才烦躁地揉揉头发,想笑又想咬牙。
他俩光屁股摸鱼爬树一块儿长大,从来没这么生分过。
他踌躇了好几天,从听闻赵以川把他日思夜想的人给娶了,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翻来覆去想,原本还以为他要求娶柳延秀最大的麻烦是延秀那个亲哥,往京城去时也还琢磨怎么应付柳延年,却怎么也没想到一转头,人已经叫赵以川给娶了。
倘若这人不是赵家二郎,鸿恩都要大闹一番,此时嫉妒得捶胸顿足,今日索性牵着马来找赵以川打猎,也存着想见柳延秀一面的心思。
“怎么,发小上门,连杯茶都不请?”鸿恩梗着脖子,道。
“人已经是我明媒正娶进赵家的了,”赵以川率先开口,“鸿恩,若还要当兄弟,我劝你别惦记他。”
鸿恩的脸腾地涨了个通红,被戳中心事,当场骂道:“去你娘的赵二郎,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会做那种事吗?——”
他骂了两句,又狠狠喘了口气,扯着缰绳来回踱了两步,转回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今日来是来找你打猎,弟兄们已经先动身往西山里去了,我顺道来喊你。”
说罢,鸿恩往前搡了赵以川一把,连着骂了两句浑话,赵以川眉头这才松开了些,也笑了,转身回屋里。
柳延秀迷迷糊糊醒了,从被褥里探出半张脸,青丝撒了满枕,一双杏眼雾蒙蒙的,看见赵以川进来,从被子里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软软地勾住了赵以川的袖口。
“夫君去哪?可是有人来了?是谁?怎么这么一大早就来啊……”
赵以川血气方刚,又才在小妻身上开荤,便是只看一眼克制力便岌岌可危,只能深深吸气,转开视线去整护臂,努力镇定应声:“我今日去山里转一圈,打只肥嫩的山兔回来,给夫人烤了吃。”
柳延秀眼睛一下子亮了,撑着胳膊往起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脊背,青丝如瀑滑落,十分好奇,“夫君等等我,我也想去。”
说着就翻身要下榻,赵以川哪里肯让他出去跟鸿恩打照面,将人囫囵给拦腰抱起来又塞回床榻间,“山里风冷,你身子弱,受不住,等下回得空了,我再带你去。”
柳延秀被他抱着,青丝撒了满床,见赵以川很固执,只能点点头,又叮嘱他夫君早点回来,赵以川这才起身,从墙上摘下弓,又拎了箭筒,大步出门。
两个少年也不多话,各自翻身上马,赵以川一夹马腹,往西山奔驰而去。
柳延秀本不是个十分贪觉的,可经不住赵以川日日这样折腾他,低头看了看腿心,大腿根还印着发红的指痕,瞧着触目惊心,只得在心底嘀咕,今夜无论如何都得找他夫君说说,又打了个哈欠,蜷在臂弯里迷迷糊糊闭上眼。
“咚咚!——”
才刚合上眼没半炷香的功夫,敲门声忽然炸起,又急又快,柳延秀被惊醒,还当是赵以川落了东西,忙将里衣三两下穿好,披上外袍往外走。
他拨开门闩,口中应道:“来啦来啦,夫君……”
待彻底开了门,柳延秀才看清外面站着的人并不是赵以川。
柳延年站在门外,额上沁了薄汗,几缕黑发散在鬓边,胸膛起起伏伏,双眼正一眨不眨看着柳延秀,他手中松开了缰绳,雪白的大马站在身后,摇头晃脑,喷了几个沉重的响鼻,显是赶了一夜的路。
“哥……?”
柳延秀猝不及防,一双杏眼微微睁大,万万没想到站在门外的人是他自家亲哥,他哥不是进京赶考了吗?
还轮不得柳延秀细想,眼前一黑,人已经被一把抱进了怀里,柳延秀闷哼一声,柳延年双臂箍得极紧,鼻尖抵着柳延秀的发顶,深深地吸气,眼底乌沉沉的,又死死闭上了。
他策马跑了一夜,才终于找到了他的柳延秀。
柳延秀被抱得实在喘不上气,才抬手想推开他哥,这动作却好似触怒了面前人,反倒被箍得更紧了,几乎呼吸不上,“哥……哥,你先松开,我喘不上气……”
柳延年慢慢松开了些手臂,双眸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人,低下头,额头抵在柳延秀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还是柳延秀先向后躲了躲,弯起眼睛笑了。
他抬手,拿袖口去擦柳延年额上的汗,“哥,我不知道你回来了,你不是在京城吗?我若知道你要回来了,一定会去接你,你这骑了多远的路,可用早饭了?快进来吧……”
他说着就去拉柳延年的手,要往院子里带。
柳延年没动。
柳延秀拉了一下没拉动,回过头来,一双杏眼眨眨,“哥?”
“小柳儿。”柳延年的手指往下一滑,反手攥住柳延秀白到玲珑的手腕,“我今日来,是要带你走。”
柳延秀一怔,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可手却还被柳延年扣着,他退不了多少就被拽住。
“哥……你说什么呢,”柳延秀觉出柳延年这时的气息很危险,踌躇着,还是慢慢解释:“我已经和赵以川成婚了,怎么能跟哥走?”
“赵以川”这三个字从柳延秀嘴里说出来,软绵绵的,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柳延年不在乎谁是赵以川,但一股恼怒还是从胸腔底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素日里那副冷静持重的模样,柳延年下颌绷紧,轻轻咬牙。
不能吓到小柳儿。
柳延秀被他攥着手腕,仰着脸小心看他脸色。
“小柳儿,”柳延年手中微微用力,“我知道你不喜欢娘这么对你,所以我回来了,我带你走。”
柳延秀一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转过眼去,长睫毛压着眼睛,终于还没忍住控诉,“夫人……夫人总说我没做过的事,哥不在家她也说我……”
但说着说着,他又觉得不该在柳延年面前这么说,便回过头,眉眼弯弯,想给他哥宽心,“但是我也长大了,不能再住在家里了,哥不是也要离家了吗,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夫君待我很好。”
柳延年听见他说“夫君”,不自觉攥紧了拳,闭了闭眼,低声喃喃:“她趁我不在,把你许了人,嫁到这种地方,你认了,可我怎么会认。”
柳延秀一怔,“我夫君并不……”
“我就要去京城赴任,宅子已经赁好了,你一定会喜欢。”柳延年抬起眼,将柳延秀拽得更近一步。
柳延年目光沉沉,对着他的亲弟弟笃定道:“跟我走。”
山林间云雾涌动,半山腰原本是附近军营的猎场,后来戍军被撤走,这片林场就荒废了,这时七八个少年郎散在灌木丛边,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赵以川咬紧护臂上的皮绳,起身,从马背上摘了自己的弓,一见他动作,几个弟兄们都围过来,鸿恩比了个嘘的动作,几人都跟着赵以川的动作往山林里看去。
赵以川手指抽出箭搭在弓上,斜着擎起,右手虎口抵着弓弦,三指扣着箭尾,双目定定看向远处。
弓弦“嗡”地一声弹开,箭离弦时带起一截短促的尖啸,直直地扎进草丛那头。
周遭的少年们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中了中了!”鸿恩翻身上马,朝着远处奔去,又下马拎起来,竟是只狐狸,赵以川看了,就想可以拿去给柳延秀做护颈,只是这时走近看,才发现狐狸毛色很杂乱,并不算太好看。
箭头从狐狸左肋穿心而过,箭羽干干净净,没沾多少血,赵以川拔了箭,检查有没有豁口,随后把箭插回箭囊里。
鸿恩赞不绝口,“二郎,你这射术了得,待咱们去滑州军营,你定能谋个一官半职,说不定就直接点了先锋马弓手,骑着高头大马,那排场——”
大家都知道如今天子昏庸,天下不靖,可对赵以川这样微末的少年郎来说,除了从军再看不见什么出路,而若要从军,官越大俸禄越高,他而今只想赚安家钱来,笑笑,踹了鸿恩一脚。
旁边的少年们早就笑作一团。
日头渐渐爬到正顶上,几人把水囊里的水喝干了,又分吃了两块干饼,张罗着牵马回村。
赵以川把几只兔子和狐狸挂在马鞍两侧,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去,心里盘算着回去拿这只最大的兔子烤肉了给小妻吃,再把那张灰兔皮给他做暖手的套筒。
正要夹马肚子走,前头的鸿恩忽然“哎”了一声,勒住了缰绳,停下了。
“二郎,你瞧那匹骏马?好生漂亮!”
赵以川顺着鸿恩指的方向看过去。
官道那边,远远的,一匹极漂亮的雪白骏马正从坡上下来,那马毛色亮得晃眼,鬃毛被风撩起来,跑起来四蹄翻腾,不带一丝杂色,哪里是他们这地方能看到的,雪色的大马上骑着个人,月白色的袍子,身量颀长,背脊挺得笔直。
赵以川眯了眯眼。
那人怀里好像还揽着个人。
这匹白马实在太高了。
柳延秀被柳延年揽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着马鞍的环形把手,他从前也骑过马,可那都是柳府里拉货的小矮马,这匹白马腿长背高,柳延秀晕乎乎地不敢看底下,胃里也跟着翻滚。
柳延年低头看了他一眼,见怀中人吓得都没了血色,眼睫都在打抖,他左手一收缰绳,白马立刻慢了下来。
道旁有一棵老柳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凉,柳延年翻身下马,把马勒停在柳树下,又回身,朝着柳延秀伸出两只手来。
“小柳儿。”
柳延秀犹豫了一下,松开马鞍,被柳延年稳稳当当掐着腰给抱了下来,柳延年并不松手,抱着怀里的人,到这一刻,呼吸才算安定了些。
“可还好?”柳延年问,柳延秀摇摇头,小声说:“哥,我没事,就是有点高,不大习惯。”
他喘了口气,缓过来一些,这时候迷迷糊糊的,也不着急从他哥怀里挣脱出去,只说:“哥,我只能去你那里几日。”又移开视线,“我给他留了字条,可若走的久了,我怕夫君会着急。”
柳延年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又将柳延秀往怀里摁了摁,才转身去马鞍上解水壶,准备拔了塞子递给柳延秀。
忽然,一声锐响从他耳边擦过去,柳延年一惊,立即抱着柳延秀旋身后退了一步,就见从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只箭竟然直直钉进他身后那棵老柳树的树干里。
柳延年皱起眉,才转过身,就见一匹马冲到眼前,马上人利落地翻身,脚才落地,拳已经挥了出来。
柳延年猝不及防,被砸得后退了一步,脸颊偏向一侧,在下一拳又要落下来的时候,他抬手猛地攥住了来人的拳头,拳头砸进他掌心里,被他的手指合拢扣住,纹丝不动。
他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个少年郎,身量比他略矮一些,此时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生的英俊,只是还稚嫩,带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烧着烈火。
赵以川的右手被柳延年攥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动,便扬起下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柳延秀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片刻,才回过神,“……夫君!”
柳延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赵以川面上,微微松手,赵以川才收了手,又一拳要落下来,“你什么人!要带柳延秀去哪?”
这一拳来得比方才还凶,不管不顾。
柳延年侧身躲开了,嘴角还挂着点血痕,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找死。”
柳延秀再管不得别的了,急的喊:“赵以川,你住手!他是我哥!”
赵以川一怔,拳头顿在半空中。
柳延年却已经一脚踹了出去,正踹在赵以川的腰腹之间,将少年武夫踹得滚出好几米,弓和箭囊都脱手了,赵以川猛地咳嗽了一声,撑着胳膊想起身。
柳延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赵以川,自是极厌恶这个娶了柳延秀、碰了柳延秀的人,他向前走去,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柳延秀万万没料到他夫君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竟就闹成这模样,可哪里顾得上理清这一切,忙上前紧紧抱着他哥的腰,声音带着点哭腔,“哥,哥,不要,他是我夫君,你别打他——”
赵以川慢慢在尘土里起了身,他先看了眼柳延秀,又看了眼柳延年,拿手背擦了擦唇边,皱了皱眉,这时说后悔也无用,只能起身,拱手,“……是以川失礼了,既是延秀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今日是我误解了,兄长为何要带走延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