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璋盯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那笑比不笑还让人脊背发凉：“你再说一遍。”

　　裴知瑾依旧一字一句：“儿臣要娶阮瞳为妻，求父皇成全。”

　　“成全？”

　　裴璋猛地拔高声音：“朕成全你，谁成全朕？！”

　　“满朝文武戳你脊梁骨，朕替你挡着，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拿你的腿？拿你的前程？还是拿整个皇家的颜面，去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当聘礼！”

　　“她没有不知天高地厚。”

　　裴知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是儿臣非要娶她，不是她蛊惑儿臣，父皇要说，说儿臣便是。”

　　裴璋胸口猛地起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这太子？！”

　　裴知瑾双膝一屈，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膝盖早就疼得失了知觉，这一下砸下去像跪在棉花上，又像跪在刀尖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孤注一掷。

　　裴知瑾喉间发紧：“父皇，从小到大，您让儿臣读书，儿臣就苦读到深夜。”

　　“您让儿臣守规矩，儿臣便从不敢逾矩。”

　　“您想要什么样的皇子，儿臣就活成什么样，事事做到最好，从不敢让您有半分不满。”

　　十九年。

　　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求。

　　旁人贪权贪宠贪肆意快活，唯独他，把所有私心脾气欲望压得干干净净，活成朝堂最得体，最省心的储君。

　　“荣华儿臣不要，权势儿臣不争。”

　　裴知瑾微微抬眼，眼底压着倾尽一生的执念：“儿臣这辈子，从来没求过您任何一件事。”

　　“唯独阮瞳，儿臣只要她一人，就这一次。”

　　裴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满腔怒火瞬间被一股酸涩堵得发闷，闷得他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年幼的裴知瑾。

　　别的皇子哭闹撒娇，恃宠而骄，唯有他，小小年纪便沉静懂事。

　　事事体贴，永远最听话，最让他放心。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这个儿子的周全与顺从。

　　习惯了他从无忤逆，无所求，甚至下意识忽略他也是个有私心，有执念的人。

　　裴璋闭了闭眼。

　　他不想心软，他是皇帝，不能心软。

　　可低头一看，他最懂事，最克制的儿子，此刻跪在殿中双膝磨破，傲骨尽折。

　　只为一个女子赌上所有尊严。

　　裴璋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

　　语气带着难得的退让：“朕允你可以娶阮瞳入东宫。”

　　裴知瑾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眶，那一瞬的欣喜差点让裴璋心软。

　　他背过身去，硬着声音补了句：“但她那名声做不得太子妃，入府只能是侧妃。”

　　他以为素来懂事识大体的裴知瑾，定会叩首谢恩就此妥协。

　　可跪在下方的裴知瑾，只是轻轻摇了头，像一潭掀不起浪的死水：“儿臣不接受。”

　　裴知瑾字字铿锵，毫无转圜余地：“我裴知瑾此生，一生一妻，唯阮瞳一人。”

　　他再次俯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求父皇成全。”

　　轰——

　　裴璋心口所有的怜惜柔软，尽数被忤逆的怒火焚烧殆尽。

　　方才有多心疼愧疚，此刻就有多震怒难忍！

　　他从未被哪个儿子如此顶撞！

　　“裴知瑾，你真当朕舍不得动你？！”

　　裴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笔架都翻了个跟头：“朕是九五之尊，觊觎储位之人数不胜数。”

　　“这东宫之位，从来不少你一人！”

　　“来人！把他拖下去，禁足东宫三月，面壁思过，非朕旨意，半步不得踏出！”

　　殿门外的刘公公哆嗦了一下，正要应声——

　　“皇上！”

　　门口刘公公急促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犹豫：“阮太傅求见。”

　　裴璋眼皮一跳，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来做什么？”

　　刘公公的声音有点发虚：“太傅说……他是来请罪的。”

　　裴璋冷笑一声，嘴角那抹弧度，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请罪？让他滚进来。”

　　殿门被推开，阮书卷碎步进来，刚准备跪下，余光扫到地上的裴知瑾，人猛地一顿。

　　裴知瑾还在硬撑。

　　脊背绷得笔直，看着没塌，实则整个人已经歪了半边。

　　左肩沉下去，全靠右手死死撑着地面，才勉强跪稳没栽倒。

　　额前碎发尽数湿透，贴在苍白的眉眼上，狼狈得不像话。

　　阮书卷心口骤然一紧。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堂储君，金尊玉贵，何时在人前落过这般模样。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迅速收回目光，稳稳跪落在地：“臣，参见皇上。”

　　裴璋垂眼看他，目光冷得能冻死人：“朕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阮书卷伏在地上，脑子里全是方才裴知瑾狼狈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住，声音四平八稳地送出去：“臣身为太子太傅，本该约束储君，督导言行。”

　　“如今因臣小女闹出风波，是臣教女无方，履职失职，所有罪责，臣一人担下。”

　　“只求皇上消气，别再为难太子，殿下纯粹是无辜受牵，不该受这份苛责。”

　　裴璋嗤笑出声，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好一个尽职尽责的阮太傅。”

　　“福气是不小，养出这么个能搅天动地的好女儿。”

　　阮书卷没接话，垂着头安安静静跪着。

　　裴璋盯着他低垂的头，声音忽然拔高：“朕问你，阮瞳到底给朕的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得他五迷三道，连自己储君前程都不管不顾！”

　　裴知瑾眉头一蹙，当即就要开口辩解：“父皇，此事不关阮——”

　　“殿下！”

　　阮书卷这一声喊得又急又沉，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眼角眉梢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全是从没露过的严厉。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话清清楚楚摆在那儿。

　　闭嘴。

　　安分。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了，再敢多顶一句，今日就真的彻底完了！

　　裴知瑾被他这一眼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