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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离梦症 咿芽 5767 2026-08-27 10:45

  打击花样连篇, 接二连三,层出不穷而且络绎不绝,导致许景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了。

  唯一想法就是问一问镜子里那个和他长着一样面孔的人, 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呢?

  心很诚,可惜对方还是不能给他答案。

  勉强可算慰藉的, 大概就是事件起因还算有点良心, 无论方式多么令人不齿,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30万原来是为了给妈妈治眼睛。

  那早先花钱大手大脚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呢, 自己把干净钱花得一分不剩,治病的几十万就想靠坑蒙拐骗。

  周一上午, 安岚给他发来两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地址一个是他妈妈最近一次被记录的住址, 一个是他工作时租住的房子, 号码是妈妈随住址一起被记录的联系方式。

  许景想着安岚那句“可能跟家里闹掰,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 捏着号码不敢打,犹犹豫豫先去了出租房。

  但那里已经有了新的住客,联系房东, 房东说他已经退租很久了, 房子打扫过一遍,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其实在意料之中, 许景听完没有觉得多失望。

  继续认真上班,认真看书, 认真照顾小动物,在一周工作日又将结束时, 他总算鼓起勇气,在秦非的陪伴下拨通那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 许景心脏悬起,精神紧绷,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太阳穴神经突兀地跳了一下。

  “喂?哪位?”

  属于中年妇女的声音苍老疲惫,许景大脑空白,听着是陌生的,却还是让他叫一股难言的涩然堵住喉咙,几次张嘴说不出话。

  “喂?”妇人疑惑喃喃:“没有声音,是打错的了吗?”

  许景想说不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接着感到一只手掌贴在他后颈,用不轻也不重的捏揉力道让他放松,用掌间温度缓解他的僵硬。

  “呼吸。”秦非低声提醒他:“没事的,我在这儿。”

  许景闭了闭眼,努力保持呼吸平稳,用双手攥紧手机,总算在对方挂断之前,从喉间困难挤出一句:“妈,是我……”

  听筒里不再传出声音,几秒后,电话被对方干脆挂断。

  还在忐忑等待回复的许景顿时呆住,保持手机举在耳朵的姿势忘了放下,当手机被抽走,他着急下意识去追,伸手正好被秦非接到怀里,抱住轻拍后背。

  秦非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温和地抱着他,拢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很轻地拍他的后背。

  许景睁大的眼睛慢慢闭上,回抱住秦非,无比依赖地把脸埋进他肩膀。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传出来:“哥,我想回去看看。”

  “嗯。”秦非好像能猜到他所有想法,也接受他所有想法,并无条件帮他实现:“我陪你一起去。”

  *

  *

  和当初警察局查出来的地址相差不远,也是邻市山区,不过山没那么高,路也没那么荒。

  单行道,开车沿河流进去,行驶一个多小时看到一座小村庄,村口小卖部破败,但窗口开着,可以看见一些摆放在台面的廉价面包,辣条,几盒旺仔牛奶。

  许景下车,探头往里面看,有个大爷躺在竹椅上摇蒲扇,戏曲广播声音开很大,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大爷才懒洋洋睁眼搭理他。

  “嗯?买东西吗,自己拿,都是五毛。”

  “我不买东西。”许景生怕大爷又要闭眼睛,说话争分夺秒:“我想问路,请问曹惠兰家怎么走?”

  他问路问半天,大概以为情况不顺,秦非也下车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问到吗?”

  “不是。”许景摇摇头,掩着嘴小声:“大爷耳朵不好,记性好像也不太行,要等一等。”

  秦非表示理解,等待的空隙无所事事,拿起一瓶牛奶左看右看。

  许景就以为他想喝:“哥我请你,一瓶够吗?”

  秦非说不喝,把牛奶拿到他面前给他看上面的字,许景这才发现不是旺仔牛奶,是旺孜牛奶,怪不得通通只要五毛。

  “啊啊,曹惠兰啊。”

  大爷总算想起来,还坐了起来,手胡乱地指方向:“就这条路进去,直走,一直走,看见鱼塘了左拐,第三户人家就是。”好在说得清楚。

  许景连连道谢,匆匆回到车上,秦非多留了一会儿,看见大爷又摇着蒲扇躺回去了,嘴里念念:“可怜人家啊,男人死得早,儿子不顾家,瞎了眼睛还要拉扯个小女儿……”

  秦非在许景的催促下回到车上,继续往前行驶的途中,许景怕忘记,一直在默念鱼塘鱼塘,第三户第三户。

  当鱼塘出来,没有兴奋,只是肉眼可见变得紧张。

  “这里好偏僻。”他把车窗按下来,趴着往外看,两边的田埂很高,路边也没有护栏:“我妈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

  秦非驱车拐进去,同时放慢车速:“也许不是一个人。”

  “嗯?”许景回头:“可是安岚给我看了资料,我是单亲。”

  秦非:“也许有弟弟妹妹也说不定,你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

  门很窄,车子开不进去,秦非把车停在门外竹林下,许景先下的车,揪着手指头现在门口不敢进去,伸长脖子踌躇往里望。

  秦非走过去,问他:“我先进?”

  许景差点要点头,不过考虑之后最后还是拒绝:“不了吧,我自己的事,我应该自己面对。”

  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带着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气势大步往里走,秦非不远不近落在他之后。

  房子是老旧的平房,几间砖石木板砌的屋子整洁干净,篱栏围墙围着房屋前的小院,角落又有更小的篱栏,里面养了两只鸡。

  许景站在院里手足无措,一时想敲门,一时又想喊人,可惜这里没有门也没有人,他得走过去,确定他妈妈在不在家。

  “妈妈昨晚挂了我的电话,是不想理我的意思吧?”

  实在是没把握,他反复露怯,转过头问秦非:“会不会也不欢迎我回来,一见到我就把我赶出去?”

  “也许你们曾经有矛盾,过去的事情我无法保证。”

  秦非抬手揉他头顶,动作和声音都在传递安抚:“但现在的你很好,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焦虑稍稍得到好转,他抿唇重新看向屋子,最中间的门忽然动了,被拉开一条缝,缝隙里探出半颗脑袋。

  扎着双马尾,面庞稚嫩,眼睛黑亮,很明显一切特征都不属于中年妇人。

  许景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找错了人家。

  然而不等他向对方确认,小姑娘眉头一竖,咬牙拉开门愤愤冲出来,蹬蹬跑到他面前:“白眼狼讨债鬼回来干什么!你滚,你快点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景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秦非及时揽住他后背,低头端详面前的女孩儿。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鞋子有很明显年旧磨损的痕迹,但很干净,就和这几间屋子一样。

  皮肤晒得微黄,眼睛很大,瞪人时更大,微微上挑的丹凤形状,和许景的眼型如出一辙。

  许景也看出来的,非常震惊,他没想到秦非状似随口的猜测竟然是真的:“那个,你是我妹妹吗?”

  “谁是你妹妹?!”好像对这个称谓极度反感,小姑娘气得脸涨红:“我不是你妹妹,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小清,怎么回事,在外面吵什么,是有谁来了吗?”

  枯寡年迈的声音从屋子里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对了,是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许景立时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被拉得更开,面黄肌瘦的女人把一根经过简单处理的木棍当拐杖,跨过门槛摸索着出来。

  是妈妈。

  这就是他的妈妈。

  一瞬间巨大的难过浸过头顶,许景喉结快速滚动,他感觉自己想哭,身体想哭,可是一双眼睛又干又涩,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低低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远处的曹惠兰听不见,但是他自己听得见,秦非听得见,站在他面前的许清也听得见。

  所以许清说:“你也别叫她,她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从你高中毕业把家里的钱全部卷走那天起,你就没有妈妈了。”

  说完调头跑回去扶住曹惠兰,骗她:“没有谁来,路过一只野狗想偷鸡,被我骂走了。”

  “哦,这样。”曹惠兰看起来对女儿深信不疑,最后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慢慢转身,被女儿搀扶着回屋。

  那扇门又关上了,院子里恢复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景希望是幻觉,妹妹恨他是幻觉,他听到的卷走家里存款丢下家人离开也是幻觉。

  可惜希望是奢望,现实就是现实,不可能因为谁的意愿发生任何改变。

  “我怎么这么坏。”

  耳朵里嗡嗡的,听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高中毕业……那时候妹妹刚上小学吧?”

  “爸爸没了,妈妈眼睛不好,家里这么困难,还偷家里的钱,抛下她们不管,我怎么这么不是人……”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软得几乎站不稳,被秦非捞进怀里抱住。

  秦非的怀抱温暖踏实,让他心安,又极度不安,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得到安慰。

  “哥,要不你回去吧,别管我了。”他紧紧抱着秦非,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秦非问他:“你打算在自己的家门口怎么自生自灭。”

  许景就说:“被野狗叼走,被鸡啄瞎,被暴雨淋成高烧原地去世,或者干脆被太阳晒成干尸……怎样都行,这样我就能好受些了。”

  “你是好受了,考虑过你妈妈和妹妹的感受吗?”秦非摸摸他充满低落的后脑勺:“知道干尸长得有多吓人么。”

  许景:“……”

  更难过了:“那我怎么办?”

  “备考知道慢慢来,给小狗做恢复知道慢慢来,怎么到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

  秦非很亲了亲怀中人的头顶,是不会被发现的力度:“难过可以,只要理性一点,冷静一点,说对不起的方式可以慢慢想,你还有很多时间。”

  许景也想冷静,但是他的悲伤释放得太慢了,也可能是这个环境会不断往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补充消极情绪。

  他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垂着脑袋坐到天暗,秦非放任他,但始终守在他身边。

  屋子里亮起的灯光很微弱,隐约有食物的香味飘出来。

  饭菜是曹惠兰做的,许清烧柴,端菜,吃完负责收拾擦桌,洗碗,回房间帮曹惠兰把广播打开,然后捧着脏衣服独自来到院里清洗。

  全当看不见院子里的两个人。

  木盆很大,接满水以后很重,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端不起来,只能抓住边沿一点一点往里拖。

  许景想去帮忙,但也知道妹妹肯定不会愿意接受他的帮忙,说不定还会把辛辛苦苦接的水全倒他脚上。

  他把嘴角拉得笔直向下,忽然被捏住了脸,嘴巴被迫嘟起,还没回头就觉得余光人影一晃,秦非松开他的脸,起身朝许清走过去。

  许清咬牙,想要一鼓作气把木盆拉下来,用力的手臂忽一轻,陪许景回来的陌生男人轻松帮他端起盛满水的女人,从平台放到地面。

  许清看他一眼,依旧臭脸,把脏衣服丢进木盆:“不用你帮,我自己也可以。”

  秦非蹲在她前面,说知道:“你很厉害,很能干。”

  “也不用你夸。”许清嘀咕:“跟许景玩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失忆了。”秦非说。

  许清:“谁?”

  秦非:“你哥哥。”

  “说了我没有哥哥。”许清恼火,接着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搓衣服:“那又如何,杀人放火一句失忆就不用坐牢了吗?”

  秦非:“他杀人放火了吗?”

  许清:“没有,就是一个比喻。”

  秦非点点头:“嗯,我也没有要你立刻原谅他的意思,只是想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许清:“我才不想听,他就是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秦非:“是差点死了,捡到他的时候正在跳河自杀。”

  许清:“……”

  搓衣服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勾着灰扑粗糙的布料,许清闷闷道:“把家里钱都拿走了还混这么差,活该。”

  “不差,之前工资挺高的。”

  秦非告诉她:“当然现在也不差,在宠物医院工作,也在备考,未来准备当一名持专业执照的宠物医生。”

  “……宠物医生?就他?”

  许清当即哈了一声:“喂个鸡都嫌吵嫌脏,小时候觉得野猫叫得烦总拿个弹弓追着打,这样的人能做宠物医生?小心别被举报偷偷虐待动物。”

  “没有。”秦非说:“大家都很喜欢他,宠物们也很喜欢他,他自己捡了一只猫回家养,叫薄荷,每天缠着他想跟他一起睡。”

  许清:“他养恐龙都不关我的事。”

  秦非:“他想了很多办法找你们,以前的地址没人住了,电话也打不通,最近联系到前公司的同事,才查到你们现在的住址,过去的事情他很难过,想跟你们好好道歉。”

  “他想道歉我们就要接受吗?”

  “他现在在哪里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属于许清,后者属于曹惠兰。

  许清连忙回头,有些懊恼地站起来:“妈,不是让您别出来吗,管他干嘛!”

  曹惠兰是睁着眼睛的,只是双眼无神,瞳孔蒙着一层青灰的阴霾。

  许清说话时她侧耳听,分辨出许清和秦非的位置,然后开口对秦非说:“小伙子,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我想跟他说说话。”

  秦非说都是真的,起身搀扶她。

  许景只敢远远地望,还以为秦非要送曹惠兰去睡觉,心里羡慕。

  结果发现他们是朝他走过来,吓得连忙起身,在曹惠兰面面白气短前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放。

  也不敢叫人,怕曹惠兰也说我不是你妈妈,你立刻滚。

  直到曹惠兰向他伸出一只手,叫了一声小景,他红着眼眶双手去接住:“妈,是我,我回来看您。”

  曹惠兰看不见他,却又仿佛在很认真地看他,听他的声音,用手指仔细摸他的脸,从下巴,鼻子,到眼睛。

  许景一动不动,感受母亲指腹的粗粝,被岁月搓磨的痕迹此刻印在他脸上,他错过了太多东西,因为他的自私所遗留的苦难都深深镌在沟壑里。

  “对不起,是我以前不懂事……”

  他把下唇咬得泛白:“今后不会了,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帮您治好眼睛,好好孝顺您……”

  曹惠兰的指尖逗留在他的眉眼处,似乎出了神:“可以再叫我一声吗?”

  许景又叫了一声妈,这次的鼻音比刚才又重了些。

  许清非常不满,很想大声叫母亲不要相信不要心软,但在开口之前,被身旁的男人及时制止。

  男人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摸了下她的头,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区别于单纯的温柔或者温和,很容易让人信服。

  许清面露不满,却没有再说话。

  然许景的这一声妈曹惠兰依旧没有应,青灰的眼睛仿佛蒙上了更厚的雾,她蜷起指尖,缓慢地收回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我儿子。”

  她用粗哑的声音缓缓道:“山上夜里冷,路也不好走,跟你的朋友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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