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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透明的星星

三分骨头 她行歌 3174 2026-08-20 16:04

  蒋未之退出视频会议,结束今天最后的工作。

  窗外夜色正浓,异宝跳到桌子上,喵呜几声。蒋未之伸出手,异宝便跳到他怀里。一人一猫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异宝,其真进无人区了。”蒋未之的手指轻柔拂过猫背,声线不太平稳。

  他不会干涉宋其真的行程,也不会拦着宋其真做任何事。他只是想知道人在哪儿、安不安全。想要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难。

  兰州那边的人一早就安排好了,但只敢隔着很远的距离跟着。宋其真十分警惕,也敏锐,但凡发现身后还有人缀着,那之前所有的克制就全白费了。所以兰州的人只跟到宋其真上了张行的车,便收住脚,再没往前。车队一路往西,出了城就再也跟不上了,几个人留在兰州原地待命。

  蒋未之当天就查了张行。正规车队,常年在西北跑穿越,经验老道,这些年带过的队伍没出过事。人也正派,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他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什么隐患,才关了页面。

  异宝在他怀里打起小呼噜,肚皮一起一伏,暖乎乎的。蒋未之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一眼窗外。他如今已是如履薄冰,再不敢做一件让宋其真反感的事。所以他只能在几千公里外的夜里坐着,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进无人区了”,然后把所有的情绪吞下去。

  凌晨三点,蒋未之依然睡不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无人区的凶险,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资格联络宋其真,哪怕发条消息都不敢。

  这种恐惧情绪持续了五天四夜,直到张行车队走出无人区的消息传回来,才稍有和缓。

  在宋其真出无人区的那天晚上,蒋未之总算睡了三个小时的整觉,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在凌晨三点对着窗外发呆。第二天的办公会上,他也罕见地没再凝着一张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眉间那层积了多日的阴翳淡了一些。

  趁蒋未之状态好转,岳宵把一桩拖了几周的出差项目重新提上来。蒋未之听完,点了头。

  忙碌的工作让蒋未之的神经没再一直紧绷着,只是出差完返回域市,竟一步也不想踏进家门。

  除了异宝,家里没再有等他的人。

  彻底失去宋其真的后劲太大,像闷了一缸陈酒,宿醉之后的头疼、疲倦、心灰意冷,慢慢翻涌上来,持续侵蚀着身体和精神。原先宋其真尚未离开域市,他总还有隐秘的期待和欢愉,可如今宋其真已经完全抽身,并且可能永不再回来。一想到这些,他便提不起一丝力气。

  再到后来,连吃饭都快要尝不出味道。

  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生日肖像依然原封不动摆放着,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颜料和画册没有收起来,墙上挂着的《缝合线》在日光照射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晕。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青年宋其真蜷缩在浴缸里,哭着跟他说:“放我出去!”

  他将猫从沙发上抱走,看着被吵醒的宋其真掀开毛毯,毫无怜悯地说:“你去死也可以。”

  到处都是宋其真,到处都没有宋其真。

  **

  车队进入敦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一处道班房附近扎营。

  这处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道班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砖混结构,门关着,房顶上立着一根歪斜的烟囱。

  宋其真之前只在网页上见过这种建筑。张行见他看得认真,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以前养路工住的,现在没人用了。”

  “不像是废弃的样子。”宋其真边说边推门进去。

  房子一共三间,面积都不大,一间工具房,连着一间小厨房,最靠里面是起居室,安置着简单的床和桌椅,收拾得还算整洁。

  张行跟进来扫视一圈,说:“原来的养路工姓周,在这里住几十年了,后来单位考虑到他年龄大了,道班房住着不方便,也不安全,便搬到更靠近敦煌的机化站去了。不过老周每周还会过来一趟,检查下工具什么的。偶尔有过路的人也会在这里借宿,所以房子不算废弃。”

  道班房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他们还是扎帐篷。等忙活完,张行一回头,发现宋其真站在道班房后面的一座矮山丘上。

  和第一天进入无人区的感觉不同,宋其真站在山丘上,感受到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四面都是地平线,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河像散落一地的钻石,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宋其真伸出手,掌心便握住一颗。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他再次想起蒋未之,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域市的日子。那些算计和反击,那些他无法原谅的恶,父亲的恶,爱人的恶。那些东西像一层壳,在这一刻,都被风吹走了。

  那晚,速写纸上多了道班房,多了星空,多了掌心里透明的星星。

  抵达敦煌后,车队进入全面休整阶段。张行的下一步计划是从敦煌往西,经雅丹群、秘境长城、罗布泊之眼,抵达吐鲁番,这是硬核越野爱好者的经典线路。随后几天,车队开始为大海道穿越做准备,检查车况、加油补水、确认卫星电话。

  宋其真在某天早上找到张行,跟他说:“下一程我不跟了。”

  张行愣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意外。他看着宋其真,问:“想好了?”

  大海道穿越的难度和危险系数更高:全程无信号、高温暴晒、盐碱地容易陷车,对车辆和驾驶技术要求极高。张行如果走这条线,意味着车队接下来会进入更极端的险境,与玉门关无人区的体验不是一个量级。

  宋其真目光柔和坚定:“嗯。”

  他十分清楚自己来无人区的目的。大海道更极端、更硬核,是张行的冒险,不是他的药方。现在他需要的是停下来消化,而不是继续赶路。

  张行问:“那你去哪儿?”

  宋其真说:“回道班房,我想在那儿待几天。”

  张行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道班房的钥匙,扔到宋其真怀里:“我给老周说一声,你想住多久都行,他偶尔也回去,你们没事还能聊个天。卫星电话你带着,等我从大海道出来,给你打电话。”

  宋其真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谢了。”

  “谢个屁。”张行笑一声,拍了拍宋其真的肩膀,“我在敦煌有个二手车场,明天你跟我去选辆车,再去买物资。”

  到第二天,张行不但亲自帮宋其真选了辆车,还带他跟老周见了个面。

  老周也是西北汉子,五十多岁,常年的风沙和日光让他黝黑健壮,丝毫不见老态。他和张行关系很铁,连带着和宋其真也投缘。他痛快地答应让宋其真住进道班房,条件是帮忙做一些简单的记录工作,包括天气、野生动物活动等。

  宋其真想留一些钱给老周,老周执意不收。宋其真只好给张行,没想到张行瞪着眼不高兴:“给钱就不要住了。”

  之后就是和车队的聚餐、道别。大家都遗憾宋其真提前离开,但同时也憧憬着下一场冒险。聚散在无人区里是常事,同路一场,已是圆满。

  张行执意要送宋其真去道班房,宋其真拗不过,只好随了他。两辆车在日落前抵达,简单收拾一番,张行还做了顿简餐,两人吃完,又说了会儿话,他才离开。

  宋其真站在道班房门前,看着张行的车尾灯逐渐消失在戈壁的暮色里。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其真返回房间,打开画箱,铺开一张纸,画他在这戈壁滩上最珍贵的一样东西: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住在道班房的日子变得无限安静和简单。宋其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完成老周布置的任务之外,其余所有时间都用来画画。

  他的画不再有浓烈的色彩和复杂的构图,不再投射汹涌的内心,而是忠实地映照出外部世界的沉寂轮廓,以及画者自身收敛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那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经过过滤的、澄澈的专注——如同他在道班房的每一天,单调中蕴含着深刻的自由。

  他的药也停了,那一大把花花绿绿治疗抑郁、肾病、头痛以及失眠的药物,在某个早上,被他埋进沙地里。

  无人区的生活确实孤独,但他却渐渐爱上这种孤独,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画画的宋其真,孤独的宋其真,在无人区里看星星的宋其真,是没有被任何人定义过的、真正的宋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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