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默不作声在门边看着爱人舞蹈,如同十几年前他在舞蹈教室门口状若无事的翘首以盼。褚言仍然清楚地回想起初见时沈清霁的模样,身姿修长轻盈,脸颊也像是现在这般红透了,两人对上视线时沈清霁眼波流转间会冲他粲然一笑。
音乐渐停,沈清霁也舞姿渐缓。他把手杖放在身边,然后撑着膝盖跪坐下来,拉伸他右侧健康的肢体。
沈清霁左腿废软着被他甩在身后。褚言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他只穿了条睡裤,结实的上身打着赤膊。
沈清霁没有太过意外,伸出手指在褚言脸颊上一戳,逗他。
“又睡懒觉。”
他跳过舞后浑身热腾腾地冒着汗,笑起来的脸蛋像是熟透的蜜桃。
褚言忍不住凑过去亲在他的脸颊,唇贴上来时沈清霁愉悦地眯起眼睛,微微侧过脸配合着让两人更贴近。
褚言温热手掌托起沈清霁左腿的膝盖,把这条残肢在手掌间捂着,尝试着把那一片冰凉焐热。
沈清霁左腿的皮肉只剩下削薄苍白的一层,剩下一层软肉像水一样松散,握在手里就要滑走。褚言在某些特殊时候扶着沈清霁大腿时,甚至能察觉到植入腿骨钢板边缘的形状。
沈清霁抬眼看他,目光柔软地问,“害怕么?”
褚言略皱眉头,“怕什么?”
褚言不觉得怕,只觉得疼。
沈清霁把宽松的裤腿撂起来,看着自己腿上仍然泛红的伤口。已经四年过去,这道疤痕才勉强愈合,更深的伤痕留在他的心中。
手术后需要一次次清创,复健,复位。那些并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他仍然清晰地记得。他这条腿已经废了,却还要一次次忍受疼痛去修补它。
沈清霁用指尖大腿上的疤痕上划过。疤痕很长,从腿根到膝盖,留着粗犷的针脚,还有蛇一样凸起的增生。
“如果再次手术,需要从这里划开么?”沈清霁小声问身边的人。
这是一定的。沈清霁心里知道,并不是问褚言要一个答案。
褚言没有回答,只又亲了亲他的残腿。
沈清霁沉默着把腿收回来,支着膝盖竖着抱在怀里。这样的姿势很怪,像是抱着不属于身体的其他物件。
“那就再等等吧。”
他抬头,视线却落在不远处地板上的光斑,对褚言说,“让我再想一想。”
沈清霁对舞台仍旧抱有奢望,但要让他把那段日子重新来过,他却难免生怯。
那些日子太折磨。那样的痛苦带着失落和绝望,沈清霁不是不害怕。
沈清霁勉强笑了一下。他不敢直视褚言,怕褚言嘲笑他不够勇敢。
褚言不想让沈清霁沉浸在无助的犹豫中,他伸出手臂在爱人柔韧的腰肢上一挽一提,把人抱坐在自己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动作轻巧地像抱着只兔子玩偶。
褚言身量高得少见,沈清霁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变形金刚上。在褚言站起身时他赶忙搂住这人的肩膀,怕他一松手把自己摔惨了。
褚言武断地抱着人往浴室走,“不想了老婆。洗澡去。”
两人一起洗的澡,没做太耗费体力的事,但两个三十多的人闹着打了半天的水仗,把浴室搞得一片狼藉。
褚言率先下楼做早饭,沈清霁要把长发吹干后还要护肤,至少需要十几分钟。
沈清霁坐着电梯从顶楼下来时, 身上只穿了件褚言的白衬衣。宽大硬挺的衬衫把他罩在里面,乌黑细软的长发披散在背上,潺潺如水流。容颜清丽如出水芙蓉,一双白皙长腿前后错着步子,看不出太多残态。
不过褚总坐在餐桌边吃自己的那份早饭,一手抱着笔记本,眼睛直直盯着电脑,顾不上看沈清霁一眼。
沈清霁不太高兴,觉得自己抛媚眼给傻子看。
他走过来委身钻进褚言的怀抱里,褚言赶忙把餐椅往后拖了拖,让沈清霁坐得更舒服些。
褚言一手拿着勺子吃牛奶麦片,另一手下意识地搭在沈清霁腿上。
褚言神色稍顿,低头去看,目光所及雪白一片。他伸手捂在老婆大腿上,无奈道,“怎么没穿裤子?”
沈清霁没回答他,而是照顾一个小宝宝一样帮褚总擦了下嘴角,然后宠爱地亲了亲他。
沈清霁修长手臂挂在爱人的肩膀上,去请求一个缠绵的吻。他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潮气,浅淡好闻的香气扑了褚言一脸,让他差点缴械投降。
“停一下,清霁。”褚言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歪了下头,冲屏幕上打开的网站页面微抬下巴,“我在临时抱佛脚。”
褚言在看一个房产收录的平台,沈清霁手指拨弄着屏幕浏览后问他,“是看中了哪一套房子么?”
原本昨晚的时间是留给褚言看今天开会的材料,但他和沈清霁一夜荒唐,哪里顾得上打开电脑。
褚言把人团成一团放在腿上。每次事后的清晨,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舞蹈家会变成黏人精,褚言侧过头安抚地亲了亲他。
“不是房子。”他滑了下屏幕,露出页面的上方的网站logo,褚言抬起眉梢,语气随意开口,“我上午要去买下这家网站。”
褚总买房子像是买菜一样容易,买公司还需要挑挑拣拣,但也没难上多少。
关于褚氏集团对这家房产收录网站的收购意向在外面的媒体上已经炒过三轮,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但沈清霁对这些不感兴趣,如果财经新闻不用褚言做封面,他连看都不看。
沈清霁蜷在丈夫腿上,在笔电的触摸屏上点来点去,新奇地看着这家网站。然后抬头问褚言,“为什么买这个卖房子的网站?”
褚言尝试跟他解释。这是褚氏传媒全球数字化媒体扩张进程的一步,构造数据壁垒,对冲传统媒体主业风险。此前褚氏关于数字化地产咨询业务的收购已经完成两起,这次是对亚洲区域的补充。
褚言对上沈清霁就十分有耐心,如果他手下人需要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早就被开除了。
沈清霁原本还支起上身听得懵懂,到后半程又委顿地歪着头靠在褚言肩头。他无精打采,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告诉褚言,“我听不懂。”
褚言不生气,只说,“没事,你不用懂。都是些无聊的东西,我懂就行。”
沈清霁听过后显得很愉悦,他静静地靠在褚言身上,看男人注视着电脑屏幕时硬朗的面部轮廓,又看电脑上那一堆五花八门的数据分析。
数据太无聊,还是褚言更性感,让他心里痒痒。
褚言看完了今天要用上的材料,手上抱着笔电准备出发。
沈清霁身上仍只穿了那件褚言的白衬衫,肩线滑落向下,露出他半边圆润白皙的肩头。双腿露着,腿侧泛红的刀疤仍然清晰可见,但他在褚言面前已经不会再去刻意隐藏这些。
沈清霁在电梯前揽住褚言,手掌攀在他的小臂,抬脚问他,“不亲亲我再走么?”
电梯门开,褚言把沈清霁扯进怀里,两人在他们的专属电梯厢里迷恋般地接吻。沈清霁率先招惹,攻城略地的却是褚言。如果不是腰上揽住他的手臂结实强硬,沈清霁缺氧到难以直立。
等到下到停车场,褚言才松开了怀里的人,用拇指在爱人莹润的唇角一蹭,抬手帮沈清霁按上行的按键。
“老婆,晚上见。”
褚言谈完公事,直升飞机在褚氏集团大厦楼顶降落。太阳落下,城市进入到泛冷的蓝调时刻,大厦顶楼将周边楼群上的霓虹一览无余,华彩十分。
褚言裹着大衣,先行下了直升机,秘书和助理紧随其后。他站定后抬眼看去,只见停机坪莹黄色的边界灯旁映照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裹着长风衣,消瘦高挑,长发在螺旋桨掀起的气旋中飞扬。
褚言畅快地大笑出声,冲过去把来接他下班的爱人抱紧在怀中。
沈清霁从舞团出来,私下联系上褚言的新助理,确定了时间就来顶楼等着。褚言的返程只是大概,沈清霁在冬日冷风中站在楼顶吹了半个小时风。
但听见褚言的笑声,沈清霁只觉得值得。
他不想再从岸边捡一只失落小狗回家,所以亲自来接小狗回家。
沈清霁挽着褚言的手臂向直梯走去,“今天还顺利么?”
褚言神采奕奕,“顺利。”
沈清霁仰头冲他一笑,“那为你庆功。”
沈清霁的“庆功”显得十分务实朴素。他把褚言带回自己的老城区的公寓里,买了一大堆的火锅食材送到家门口。
褚言这种人连火锅都没怎么吃过,更何况是这种超市买食材的自制火锅。
但他第一次登堂入室自然不能空手来,他让沈清霁等在车上,自己顶着风跑到街边小店包了一束鲜花。
第一次送芍药,第二次送兰花。这次终于身份、理由正当,可以送一束火红的玫瑰。
沈清霁把花抱在怀里看了又看,特别喜欢,叮嘱褚言,“明天记得让我带回家。”
褚言喜欢听沈清霁说“家”这个字。
褚言的工作让他总是围绕着太多人,那些人有思想有态度有想法,是各个行业的顶尖角色。他们等在褚言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队想跟他说上话。
但褚言不想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褚言只想跟沈清霁呆在一起,在昏暗的餐厅点一支小小的蜡烛,冒充烛光晚餐,看对坐的爱人跟自己讲怎么把蘸料调得更美味。
褚总在赤道上有海岛,南半球有庄园,飞机游艇应有尽有。他曾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度过无数奢侈昂贵的假期。但没有哪一天能使他幸福、满足如同今夜。
拥有财富是一回事,能够感知幸福又是另一码事。
在遇到沈清霁之后,褚言才重新获得感知幸福的能力。
沈清霁正在给褚言调自己的秘制酱料,神态极其专注。和褚言的高鼻深眸相比,沈清霁的鼻梁轮廓并不过分挺拔。他垂头时,鼻尖有一个小小的利落的菱形轮廓,钝钝的,显得很可爱。
“老婆。”褚言叫了他一声。沈清霁原本垂着的眼睛抬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亮亮的看向褚言。
“干嘛?”沈清霁疑问地看他。
“没事,就想叫叫你。”褚言冲他笑着。
饭后,沈清霁放了张黑胶唱片,旋律悠扬。他走过来向褚言伸出手掌。
沈清霁手臂圈住褚言,引领着他慢慢地踱着步。他被牵着手臂旋转一圈,背靠进褚言的怀抱里,被人轻轻拥抱在怀里。
沈清霁侧过头,颈部舒展修长,和低下头来的爱人亲吻。
窗帘落下,与两人无关的一切全被他们挡在窗外。
沈清霁被摇晃着,宛如水面上的一叶舟。褚言是他的舵手,载着他的小舟,在浮光跃金的海面,向太阳追去。
【作者有话说】
褚总的豪车各个都能描写,唯独这辆车只有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