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霁持手杖走上舞台,步履缓慢地走到主持人身旁落座。摄像机追随着他的身姿,景别放在他的上半身,这是上台前褚氏公关团队跟摄影交代过的。
沈清霁落座前微微躬身,笑着向台下久等的校友、师生们打了招呼。摄像机把他的笑容捕捉到,投放在大屏幕上,一时间台下掌声不断。
沈清霁因伤退役之后,褚言就很少在大屏幕上看见过爱人。
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属于舞台,属于追光灯。那张容颜如同上帝的宠儿,放在生活中是不可多得,放在屏幕上更是惊艳无双。
褚言和沈清霁朝夕相处,却为他不同时刻的风采,屡次惊艳。
这是Starview TV一档常规的节目,各行各业的精英走进大学校园进行访谈,并进行转播。这次为了扭转褚氏舆论危机,节目组特别移出档期,为沈清霁特别联系了他的母校,海港舞蹈学院,促成了这次的访谈活动。
沈清霁年少成名,凭借高超的舞技多次获得国内外知名奖项,但命运多舛,在巅峰时陨落,因伤退役。时隔多年再次以编排的身份加入舞剧,获得极大的关注和支持。
沈清霁半辈子都是面对镜头,即使中间隔着这么几年,但他再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也不陌生。
他端坐在沙发上,肩膀和脖颈的线条舒展优美,面容放松自在,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从容对答,不见半分紧张。
褚言坐在下面看他,想着这人现在风光霁月,早上却赖在自己怀里不愿起床。
访谈前半程都是聊舞蹈,后半程主持人才把话题引导沈清霁身上另一个焦点话题上——他的婚姻。
褚言的来头太大,在其他人眼中,沈清霁都只会是褚言的附属。但只有在这里,台下这些热爱舞蹈,喜欢沈清霁的人眼中,无关身份,褚言只是沈清霁的丈夫。
主持人安排的是沈清霁毕业后两届的一名师妹,两人互相不算相熟,但和专业主持相比又多了几分亲近。
师妹故意露出一个故作八卦的笑脸,问沈清霁,“清霁,你在当年受伤之后很快就进入了婚姻,当时是有什么考量?”
另一台摄像机对上台下的褚言,男人一件简装,白衬衣,黑色大衣,面容冷白严肃,察觉到摄像机时淡淡地瞟过来一眼。
众人这才发现,今天沈清霁是有人陪着来的。
沈清霁坐在台上,想了片刻才开口,“实际我跟褚言,我们是老相识。在我还在母校就读的时候,他就来看过我跳舞。之后兜兜转转,又再次遇上他,可能是机缘巧合,也可能就是我们两个的缘分。在这样不幸的际遇下,我找到了我爱的人,上天对我不薄。”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会收获沈清霁这样真诚的回答。主持人沉默了几秒,观众席也是安静的,像是知道了褚总在这就不敢起哄了一样。
主持人片刻后又问,提出了一个台本上没有计划好的,很有风险的问题,“在外界眼中,你们并不是一类人。一个艺术家,一个……”
主持人语气稍顿,倒是沈清霁玩笑地接上,“一个资本家。”
台下观众哄笑,主持人也笑。众人笑过之后,主持人又问,“区别这样大的两个人,婚姻生活会不会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会遇到困难么?”
沈清霁又是思索后才开口,他每一个回答都是谨慎但真诚的,没有公关兜圈子的惯用伎俩。
沈清霁语气带笑,看了眼台下的褚言,和他对视。礼堂侧面的两面屏幕上,同样是两人的画面,温柔地遥遥对望。
“婚姻是一个互相同化的过程。日积月累中,两个原本相差甚远的人彼此靠近,变得越来越契合。现在我不必开口,褚言就能从我细微的神态中懂得我的开心,亦或者是烦恼。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却很浪漫。”
台下的褚言仍然面色沉稳,谁也看不出褚总实则内心幸福到冒泡。
主持人回味着沈清霁的回答,然后调侃地问他,“会吵架么?”
沈清霁露出一个轻巧的笑,他的面容漂亮又温和,眼神柔软,“哪有伴侣不争吵的。”
沈清霁回答后,稍感害臊地向褚言座位的方位看了一眼。
一台摄像机对准褚言的位置,男人黑衣黑发,衣着素简却气质不凡。
褚言端坐着,注视着沈清霁。他面容沉静,眼眸却柔情万千,仿佛全世界只剩那一人,天地间只剩这一秒。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问,“吵架之后谁先道歉?”
沈清霁面色一顿,他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向观众席的褚言看去。
一台摄像机仍对准台下的褚总,只见他面色不改,但抬手指了下自己。
众人哄笑一片。
沈清霁笑得眼睛弯起来,“的确是这样。他先道歉的次数更多。”
访谈结束,褚言陪着沈清霁一直到观众退场后,两人才从礼堂后台出来。
沈清霁今日配合着造型师特意装扮,穿了件淡粉色的西装套装,肩膀处宽阔立挺,版型收在腰间最窄处。最特别的是西装领口处,多出两条同色的飘带式设计——飘带一根垂着,另外一根随意搭在肩膀。西装领口呈V形,沈清霁内搭低领的羊毛衫,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
他全身配饰极少,只有左手无名指间那一枚银色婚戒。
两人都太过显眼,从后门出来仍被很多人围住,沈清霁一一签过名,和众人合了影,这些学生们才愿意离去。
褚言等在一旁,很耐心,也不催促。他不出镜,但愿意帮忙拍照。
等众人散去,沈清霁执杖向褚言走过来,褚言挑起一侧眉梢看着爱人,“沈老师,我也要签名。”
沈清霁笑着看他,用指尖做笔,凑近了在褚言胸口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送你。”
室外正下着一阵细雨。初春的天气不暖和,沈清霁西装单薄,面色冷得泛白,被风一吹身上发着细小的抖。
褚言把伞递到他手上后,伸手脱下身上黑色大衣,要往沈清霁肩膀上搭。
结果被沈清霁一错身躲开。他蹙眉抬头看褚言,显然是不乐意穿。
褚言全身衣服配饰均是低调奢侈,他习以为常,从不关注。但见衣服被老婆嫌弃了,他才争取道,“这件是Tom Ford。”
沈清霁摇头,皱眉执拗道,“跟Ford不Ford没关系……粉色没有配黑色的。”
褚言无奈,但沈清霁很坚持,躲着不让他把衣服搭上来。
褚言略显急躁地四处打量,然后锁定地点,冒雨跑去两百米开外的校园文创商店买了条淡灰色的围巾,下摆缀着学校的校徽,回来后将沈清霁大敞着的领口裹上。
“听话,别挑。”褚言把围巾搭在沈清霁肩头。沈老师低头挑剔打量,伸手随意整理,还算满意。
他挽住褚言的手臂,愉悦地抬头向他道谢。
天空收了雨,两人收了伞。黑色长柄伞被褚言攥着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牵着沈清霁的手掌。
正值午饭时分,教学楼里涌出一群群年轻人,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沈清霁和褚言并肩站在行道树旁,等人群散去才又向前走。
刚下过小雨,整个世界都是湿淋淋的,泛着清新气味。沈清霁抬眼望去,校园的行道树上挂着水珠,天空云卷云舒,美如淡彩。树叶的绿和天空的灰蓝色呈三角状交汇,是个极为精妙的构图,沈清霁抬手让褚言也看。
校园广播放着轻快的民谣,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萦绕。
两人手臂相挽,路的尽头是一个在台风中被压弯腰的梧桐。海港总遇台风,每逢这种时候都会有树木倒霉,遭受重创。
这棵梧桐一侧的枝干被吹断砸在地上,枝干上留下碗大的断面。
褚言走过去看,可惜地摸了摸树木潮湿的树干。
沈清霁走到他身边,看过树后开口,“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当一棵树受了严重的外伤,只要他的根茎不死不灭,它需要以十年为计数单位的休养和恢复。虽然很缓慢,但总有一天它能恢复好,重新长出健康的枝干,再次开花结果。”
褚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向沈清霁,对上爱人温柔的一双眼。
沈清霁说的不是树,而是他们。
“褚言,此生百年。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慢慢愈合,好么?”
这请求太浪漫,褚言怎么会拒绝。
返程途中,褚言接连接了几个电话。事情一定是紧急,要不然他不会把沈清霁晾在旁边这么久。他黑眸深沉,面上神色不显,沉默地听对面说了很久,话说到一半他抬手把前后车厢的隔音板关上。
司机跟了褚言多年,是值得信赖的。褚言很少会这样谨慎。
褚言原本是要去集团,接过电话后他让司机调转方向回公寓。
“清霁,”褚言伸手抓着沈清霁的手掌攥了一下,“事发突然,我要出趟门。”
沈清霁担心地皱起眉头,“你要去哪儿?”
褚言说了个地名,是赤道附近的一座海岛。褚言开口只说简要的,“收购计划有变,我要亲自去找他一趟。”
沈清霁一路沉默,回到公寓后把褚言连同自己的护照都找了出来。
褚言收拾了行李后过来找他,看见沈清霁手里攥着两本护照,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站在床边执着地看着褚言。
如此紧张的时刻,褚言看着沈清霁竟然还能笑出来。他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床尾凳上,没忍住伸手弹了下沈清霁的脑门。
“带上你啊……那得换个大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