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前,褚言还面色如常,很耐心地等待。
转眼上车后,他拢着黑眉,淡色的唇抿成一道直线,像一只喝了半瓶醋的河豚,忍气吞声的。他看了眼系上安全带的沈清霁,一言不发地发动引擎,亮黑色车身汇入如龙车流。
沈清霁没想着开解他。果然过了三分钟,褚言先憋不住了。
“你们道别的时候都要拥抱么?”褚言压着嗓音,语调平平,透着不高兴。
沈清霁想了想,“倒也不是,是因为她要去欧洲巡演,可能要很久见不到面。”
褚言“哦”了一声,“所以如果长时间见不到面,分别的时候就可以拥抱,对么?”
沈清霁点头,“是这样的。”
褚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沈清霁眼瞧着褚言这一会儿功夫心情晴转阴,阴又转多云,不知道心里演哪出呢,弯着嘴角脸色又要转晴。沈清霁看着这位总裁脸色如同天气预报,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刚才的“恶作剧”女士发去一条信息。
【你能不能别逗他了。】
施曼云几秒钟过后发过来一段数不清多少个的,【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她又发,【要我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他一看就是迷恋你,赶快拿下他!】
沈清霁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沈曼云接着发个不停,【他在你身边简直是只大金毛,你要是让他狗叫,他废话不说就能汪汪……】
“还没聊完么?”褚言无奈出声,“不是都聊一下午了?”
沈清霁把手机调成静音,抬起头藏起脸上的笑意,装作乖巧地应道,“好,不聊了。”
回到市区后已然夜幕低垂,沈清霁惦念着褚言没吃晚饭,侧头看着车窗外路过的商店,想着去买一些食材。
褚言有一把低沉磁性的嗓音,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震得沈清霁耳廓发麻。
“你们下午在聊什么?”
沈清霁心里还想着晚上吃什么,随口回答,“聊了很多啊。”
“你们聊到我了么?”褚言又问。
沈清霁没忍住轻笑出声,“褚总,你总是话题中心么?”
这一句把褚言说得羞赧,“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霁见他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态,他无意让褚言觉得难堪,索性直言道,“的确有聊到你。”
褚言神色稍顿,抓着方向盘坐得更直了一些,问,“聊到什么?”
沈清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缩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侧过身子看旁边的人。褚言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略显激动,眼眸中闪着光亮,想要迫不及待求一个答案。褚言平日里常是冷峻沉稳,显出超越他本人年龄的成熟气质。
难得在这时刻,他神情略显激动,一身合身衬衣更显英俊挺拔,的确是个而立之年都还没过的年轻人。
比沈清霁还要小上四岁的年轻人。他忐忑,期待,等着沈清霁给他一个答案。
这样的褚言看上去更真实生动。但他现在的模样和沈清霁印象中的褚言,并不太一样。
但沈清霁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在两天前还要躲开两人的身体接触,现在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贴过来,要他一个回答。
“褚言,”沈清霁动了下唇瓣,低声叫他的名字,问他,“你在乎么?”
褚言眉头一紧,在红灯的间隙中转头看向沈清霁,“什么?”
沈清霁又重复一遍。他目光闪动,似是风中烛火。他这次不再迂回试探,而是刨根问底,“你在乎么?我们怎么谈论你的,你真的会在乎么?”
褚言看着身边的沈清霁,看他单薄的身体缩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目光试探地看着自己。褚言的视线对上沈清霁的双眸,如触电般逃脱,不敢再看。
直到后排的车猛一鸣笛,褚言回过神来。在引擎的发动声中,褚言没有回答。
时光悠闲地步入初夏,天亮的时间又提早了一些。
超高层的公寓楼外没有虫鸣鸟叫,只有阵阵作响的风声。沈清霁昨天晚上没拉窗帘,天亮了又困得起不来床,他拉高被角,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试图给自己搭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
但无果,五分钟后沈清霁猛然掀开被子,抱着枕头坐起身来。他头发又长了些,但一直没打定主意修剪,凌乱葱茸地落在肩头。一双纤长的眼睫阖着,面颊睡得粉白,忍着起床气呆坐片刻,他才像糯糯的麻糍一样抱着膝盖滚到床边,支着手臂慢悠悠地爬起来。
褚言早早地起了,唯恐咖啡机的动静打扰到沈清霁休息,他拿了手冲壶出来,手臂支着台面,安静而缓慢地冲着咖啡。
直到他的余光中出现一抹亮色,褚言侧过身来,看见站在厨房对角的沈清霁。
沈清霁已然穿戴整齐,一件雪白的翻领衬衫搭配同色系细织开衫,俊秀素净的一身,脖颈间系着的靛蓝色丝巾是唯一色彩。他面容雪白,垂眸时只有眉眼和发丝染着浓重的墨色,长身玉立如同皎白雪地上的伫立的鹤。他眨了下眼,抬眼向褚言望去。那只鹤扇动翅膀,掠过褚言心尖儿,转眼间轻巧地飞走了。
褚言目光稍顿,不自然得,却移不开视线。
“咖啡要溢出来了。”沈清霁提醒他一声。褚言才转过头,把手中的鹅颈壶放下。
然后他定在原处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下一步应该是把滤纸去掉,将咖啡倒出来。
扰乱他心神的人无知无觉,神色柔和如常,走近了向他讨要一杯咖啡。
沈清霁喝了半杯清咖之后,思绪才渐渐回笼,真正清醒过来。
褚言穿了件缎光质地的黑灰色衬衣,衣摆塞进下身同色系阔腿裤装,宽肩窄胯,比例出挑。一头黑发随意抓了个松散的发型,露出一侧英挺眉峰。这人今天衣着仍然是深色冷调,但的确与往日比起有些不同。
少了些死板的总裁味,多了几分年轻时装的帅气。
沈清霁捧着咖啡杯,冲他弯了下眼睛,夸赞他,“衬衫很好看,没见你穿过。”
明明早晨起来在衣帽间呆了十分钟才做决定的褚言,开口,“随手拿的。”
两人喝完咖啡一同吃了简单的早餐。
沈清霁没问,但褚言如实汇报今日的行程。
“之前谈了家做社交媒体的初创企业,但……中间耽搁一直没有再见面。今天要见一见他们,路程稍远,今天晚上会晚一些回来。”
沈清霁捻着小番茄的手一顿,他犹豫了片刻,下决心问,“你记忆完全恢复了?”
褚言被他这一问,显得比他还慌张,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沈清霁的双眼。他迟钝地点了下头,如实道,“想起来一部分。上午我去康立再做个检查。”
康立医院是褚氏全资建立的私立医院,负责褚言每年的健康检查。沈清霁定时复健也是去的此处。
沈清霁皱眉,“上午?”他上午有约。
褚言神色淡淡,“李明权和我一道,你忙你的。”
沈清霁“哦”了一声,他想了想,没忍住放下手里的东西,眼含恼怒地看向褚言,“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让我陪你去检查。”
褚言实在没料到沈清霁会因为这事生气。这人向来温柔和煦,这样突然发难实在少见。褚言一下心里发慌,他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安抚,放在餐桌上的手掌握起又松开,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强装镇定后立刻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沈清霁无奈问他。
褚言一边要拨出电话,“我让医院改时间。”
“别,”沈清霁伸手按住褚言的手,“不要折腾了。”
褚言彻底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一手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然后被对面的沈清霁站起身抽走手机。
手机放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褚言心里却“咚”一声响。
沈清霁很快隐藏了情绪,举止若常。但褚言却敏感地怀疑他还在生气,跟在他的身后,看他收拾餐桌。
“离远点。”褚言的长腿把洗碗机柜门挡得严实,沈清霁无奈开口,“你想干嘛?你来捣乱的么?”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捣乱的,褚言才后知后觉接过沈清霁手里的餐盘,弯腰放进洗碗机里。
这间公寓设计时恐怕没有料到主人会进厨房,橱柜的台面是正常高度,但对于褚言来说却是矮了。他弓着腰,一个个把碟子摆好,启动机器后起身,正对上沈清霁一直望向他的视线。
沈清霁有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形状美好,眼神总是温柔。但他在此刻看向褚言,却带着雾一样朦胧的愁绪。
沈清霁似叹息道,“褚言,你恢复了记忆,就要把我往外推么?”
褚言心头一震,这短短一句在他心口砸出血。他看着沈清霁,却百口莫辩。
这不是他的初衷,但他的行为的确是在把沈清霁向外推。
他羡慕只拥有二十岁记忆的自己,能无礼地痴缠着对方。明明还不算亲密,却一声声叫着对方最亲近的称呼。
恢复记忆的褚言却变得怯懦。他心思沉,想得多,将他心中挚爱束之高阁,远远看着。如同那场让他失忆的意外发生之前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褚言以为自己生出勇敢,但随着记忆回溯,他却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缩进壳里。
他的变化自己清楚,沈清霁也清楚。但沈清霁不明白,短暂的甜蜜怎么这么快就要散了。
沈清霁倚在橱柜旁,他伸出左手的手掌,看自己纤细的无名指根,上面一枚精巧的铂金婚戒。
半个月前那场晚宴,临行前褚言把戒指给他,沈清霁至今一直戴着。
“褚言,我分不清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也不知道你对我们的关系如何打算。”
沈清霁一边说,伸手把戒指摘掉放在手边的台面上。
“但这戒指戴的不清不楚。我不要了,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