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言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
沈清霁原本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他听见电梯门的响声,顾不上穿拖鞋,打着赤脚跑出来迎褚言。
褚言身量高,他站在玄关的阴影处,浓黑的一片人影。
沈清霁留着卧室门未关,床头暖融融的台灯倾泻出一道光线,沈清霁裹着柔软的睡袍站在那道投射出的暖光里。
褚言站在原地,在光源无法触及的方位。
沈清霁不理解褚言的晚归和沉默,他越过那道光斑,向褚言走过来。
“李助理跟我说你今天不舒服了,你还好么?”
他抬眼时目光关切,伸手要想触碰褚言的脸颊。
褚言没有出声,在沈清霁靠近时他下后退一步,躲开了沈清霁的手掌。
沈清霁一愣,迟钝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又和他贴近些。
“褚言,怎么了?是头痛么?”
褚言放下手中的车钥匙,撂下句话,声线疏离,“没事,你去睡吧。”
言毕,他没有再看沈清霁,转身上楼。
沈清霁像是只心思最敏感的小动物,褚言的冷淡他能够察觉。
他辗转一夜,第二天早早地起床,想要在褚言上班之前再和他见上一面。但沈清霁坐在餐厅等了好久,却不见人影。
沈清霁才后知后觉,原来褚言不必每天同他一起吃早餐。
“怎么回事你?谈恋爱了不跟我说?”
施曼云出发欧洲之前又约沈清霁见了一面。沈清霁才上过热搜,实在是害怕再被拍到。他和施曼云约在城郊山野风情的俱乐部。褚氏在旅游业也有涉猎,在全球各地以不同主题因地制宜建了度假区,这一处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俱乐部是svip的会员制,背靠群山,附近有草甸,马场,露营地,在茂密的山林里还建了私人宅院,坐拥整套休闲娱乐设施。但施曼云对着这些兴趣都不大,在餐厅一坐下来就扯着沈清霁,开始审他。
“你谈个恋爱轰轰烈烈的,褚氏总裁深情表白,热搜都爆了!我真服了,你的大喜事还让我从营销号那知道的!”
施曼云情绪激昂,沈清霁一时间不知道打断她,先辩驳了句最关键的,“我没谈恋爱。”
施曼云觉得离谱,“没谈?你没谈?那褚言那条微博配错图了?他把你的照片和真男友的照片搞错了?”
她这么一说,沈清霁又不高兴。他眉头蹙起,试着解释,“当时网上那个情况,他也是为我解围。”
“哦。”施曼云顶着妆容精致的姿容,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他撤热搜还不够,还非得上赶着秀个恩爱。在这儿蹭你热度呢?”
这话说得太离谱,沈清霁又气又笑。
沈清霁沉默了一会儿,他倾身趴在餐桌上,冲施曼云招手,“侧耳过来。”
施曼云还以为他要放个大瓜,赶紧凑了过去。
沈清霁垂下眼睛,像是交换秘密一样轻声说,“我感觉,褚言……他好像喜欢我。”
“……”施曼云瞥他,“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沈清霁垂眸想了两秒,又开口,“我也挺喜欢他的。”
施曼云这才正眼看他。她对上沈清霁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里面热乎乎的真情实意,透着他难以遮掩的真心。
施曼云问他,“你真喜欢?”
沈清霁抿了下唇瓣,“想跟他在一起,想听他的声音,想……总是想着他。这是不是喜欢?”
施曼云确定道,“是的,你栽他身上了。”
沈清霁坐直身体,“哦”了一声,“那怎么办?”
施曼云拧着秀丽的长眉看他,“什么怎么办……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俩在玩什么恋爱游戏?””
沈清霁手指在桌面摩挲着,闻言摇头解释,“我没有想玩游戏。”
沈清霁沉默了片刻,决定向好友坦白,”曼云,我和他生活有一段时间了,但我有的时候却觉得他陌生,看不透,猜不透他。这样让我并不好受。”
施曼云面色沉静下来,没了刚才打趣的心情,“所以你……你是在害怕,你没有安全感。”
沈清霁没有逞强,而是如实告诉她,“是这样的。我和他各方面的差距太大了,如果我们在一起之后又分手,他能够脱身,但我恐怕没法自保。”
沈清霁垂眸,又摇了下头,“他对我冷淡一些,我就想东想西,心里难受。”
施曼云急道,“可你们已经结婚了,有法律保护的。”
沈清霁叹她不懂。
“我不是在说财产分割……只是,他拥有太多,不知道会不会珍惜我的真心。”
褚言的出身和地位,在任何关系中都是绝对的掌控者和上位者。他能够在这次舆论中保下沈清霁,就有可能在下一次的舆论围剿中放弃他。他的姓氏象征着滔天权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习惯了别人的归顺和奉承,也收获了太多人的崇拜爱戴。
真心——是丢掉事业,身体残缺的沈清霁手中仅剩的筹码。他想把自己打上蝴蝶结,包装成礼物送给褚言。但又怕世间万物褚言唾手可得,他只把玩,但不珍惜。
沈清霁在感情这件事上胆小,怯懦。喜欢上一个人,却又不敢赌。
此题简直无解。沈清霁不是不信褚言对他的情意,只是人心瞬息万变,如何长久。
施曼云沉默着,等到手中的茶盏凉了,她才叹了口气,支着下巴发愁。
“但你就是喜欢上他了,你有什么办法。”
沈清霁笑了下,也是无奈,“对啊,有什么办法。”
两个人聊起来就没完,吃了饭又约了spa,沈清霁被按得舒服没忍住睡了一觉,这是他这几天难得的好眠。再睁开眼时天色渐黑,天空围绕着群山,交界处泛着湛蓝的光晕。
两人从庭院中走出来时,门外站着个服务生,看上去已经等了时间不短。
“沈先生,褚总在前面的会客区等您。”
沈清霁没料到褚言会来,施曼云更是没料到。
下午对着沈清霁时她还大声蛐蛐这位褚氏总裁,现在要见真人了反倒是老鼠见了猫,直往好友身后躲。
沈清霁觉得她太好笑了,没忍住吐槽道,“至不至于?”
施曼云拽着他的衣摆,被他拖着走,“你天天同床共枕的,我第一次见他哎!”
沈清霁顾忌着旁边有人,没反驳她这句,但把自己衣服抽回来,让她独立行走。
褚言等在行政酒廊,要了杯无醇的啤酒,他看见酒柜玻璃上的反光,转过头来看向走来的两人。
沈清霁穿了件藏青色的巴尔玛肯风衣,手持银灰色手杖,脚步缓慢地向他走来,和褚言对上目光时眉梢稍动。
酒廊光线昏暗,沈清霁灯光下的肤色带着珠光,头发乌黑,双眸闪烁,抬眼间无限风情。
褚言长腿一支,从高脚凳下来。他迈了两步站到沈清霁两人面前,伸手轻抚了下他的肩头。
“下雨了?”
沈清霁侧头顺着褚言的手掌,看见自己微微浸湿的肩膀,“刚下,小雨。”
褚言“嗯”了一声,这才侧过头看向沈清霁身旁站着的施曼云。
褚言神色淡淡,习惯性地微抬下巴,等着对方向自己打招呼。
他并不是有意无礼,褚言只是习惯了这样,他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自我介绍。
施曼云面露尴尬地看着沈清霁,期盼他来解围。
沈清霁心叹了口气,介绍到,“褚言,这是我的好友,知名的舞蹈演员,施曼云女士。”
褚言视线在施曼云脸上停顿两秒,点头算是同她打过招呼。
沈清霁对他这样表现十分不满,咬牙再次强调,“褚言,她是我的好朋友。”
褚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右手伸出来,他身量太高,只得微微俯身和施女士握手,开口道,“你好,我是褚言。夜晚山路危险,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清霁这才放过他,皱眉疑问道,“我带了司机来。”
褚言面色不改,“我让他走了。”
三人走到会客区门前,泊车员已经握着车钥匙等待就位。他见到褚言之后恭敬地躬身,把钥匙递到褚言手中。
褚言顾忌着身边有沈清霁在,难得对泊车员道了句谢。
褚言开了辆宾利添越,黑色车身,引擎盖上亮黑双翼徽标低调闪烁。褚总在车旁一站,银灰色西装内搭白衬衣,没系领带,领口半敞。男人宽肩长腿,英俊挺拔,和这辆不菲的SUV十分匹配。
沈清霁擎着伞,把施曼云送上后座,关门起身时眼神和站在驾驶位的褚言相对。雨雾蒙蒙,褚言墨色发梢被微微打湿,眼眸也像是蒙上一层湿润。他没说话,但盯着沈清霁,等着看他到底要在哪里就坐。
直到沈清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褚言才垂眸入座。
返程时间不到两小时,褚言开车既快又稳。沈清霁本来担心他鲜少自己开车,车技会不会抛锚,这么一看担心的确多余。
一路上沈清霁时不时跟施曼云聊两句,褚言敬业地当一名沉默的车夫。
把施曼云送到她家公寓楼下,沈清霁打着伞把施曼云送进公寓大门。
等沈清霁收了伞,施曼云倾身轻轻抱了下沈清霁,沈清霁惊讶后伸手回抱着她,语气含笑道,“很快就会再见,不用这么依依不舍。”
施曼云站直身,冲沈清霁眨眨眼,告诉他,“不是因为这个。”
沈清霁刚想追问,施曼云踩着细高跟后退两步,冲沈清霁摆了下手,转过身婷婷袅袅地走了。
等回到车里,沈清霁看见褚言的脸色,才明白刚才施曼云说的“不是因为这个”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