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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生所爱

银色月亮 嘟嘟侠du 3319 2026-08-20 15:31

  司机等在公寓楼下,褚言沉着一张俊脸,步伐雷厉地从旋转门走出来上车。

  早晨风大,刮得他丝绸衬衣贴在身上,还不如三件套西装来得舒服。褚言迈步上车,不等司机,自己“砰”一声甩上车门。

  力道大得连迈巴赫都车身一震。副驾驶正打瞌睡的李明权被惊醒,回头看自家Boss,无意间对上褚言那双低气压的黑眸,他精神一抖,赶忙坐正不再窥探。

  到了医院,褚言脾气大但却还算配合。他在手背上置了管要做增强ct,临进去之前后退两步,把手指上的戒指退下来,递给外面的李明权。

  李明权赶忙小心接住,“您放心,我一定收好。”

  褚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就进去五分钟。”

  褚言进去躺下,检查室的冷气开得低,他躺在ct床上全身冰凉。铁桶一样的机器绕着他的身子转来转去,褚言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

  但他的脑子却是清明。

  五分钟的时间一闪而过,也不知道ct的影像中能否看出,他脑海中唯有一个人的模样。

  做完检查,褚言由着医生带进诊室,其他人留在门外。

  医生看过检查的图像后松了口气,“褚先生,您当时受伤造成的血块已经完全消散了。”

  褚言没有立即回应他,他垂下黑眸,想着那柄锁在最重要的位置,自己却毫无印象的机械钥匙。

  褚言思量后向医生坦白,“但我有一部分的记忆还是没有找回来。”

  医生显然没有料到,他复又看过图像,拧眉道,“怎么会这样?血块的确是消散了,不该有这样的情况。”

  他追问褚言,“是哪些方面的记忆?”

  褚言没有回答他。他下颌微仰,修长的脖颈伸展,拉出侧颈分明的线条,浓长的眼睫如鸦羽一样半合着,声音漠然,“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医生起身送他,思索以后开口提醒,“如果不是器质性的病变,恐怕会是心因性的创伤。”

  这句话褚言状若未闻,侧过身向他道谢,而后道,“李医生,不用送了。”

  言毕,褚言推开诊室门,大步向外走去。

  早晨检查耽误了时间,李明权叫来直升机在医院顶楼的停机坪等候,旋转的螺旋桨卷起风旋,将褚言上身的黑衬衣猎猎鼓起。他上了飞机,在靠窗的座椅落座,修长两指撑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李助理随后落座,机舱门关闭,把震动作响的噪音关在门外。

  褚言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复习和这家企业上次会议的相关事宜。太多的决策需要他做,谈判桌上商讨过的细节难免会忘。

  刚才医生说的“心因性创伤”褚言装作没有听见,如果刚才那个医生将他推荐给什么精神科心理科的同行,褚言恐怕会当场挂脸。

  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创伤,他这样复杂的家事,没有点心理问题反倒是不正常。有些记忆遗落,褚言没有这个空闲去找回,也不怎么在乎。

  褚总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其他人严苛,对自己尤其。

  “对了褚总,”李助理忙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沈先生问我您的检查结果,我该怎么回复他?”

  褚言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的皮座椅上一撂,抬眼无奈看他。

  “你怎么现在才说?”

  然后突然想起件最重要的事,“李助,我的戒指呢?”

  沈清霁等在歌舞剧院一楼的咖啡馆,素白的一张脸戴着副宽大的黑墨镜,把脸遮住一半,露出一双泛着粉的菱形唇,下颌尖尖,人看着消瘦。

  白天没有演出,演艺中心门前的街道倒是比场馆里热闹。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沈清霁摘下墨镜才回头看去。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士,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身量舒展,气质出尘。他站在离沈清霁三步距离的位置,沈清霁转过脸看他,这人像是钉在原地,踌躇着不敢向前。

  沈清霁没有起身,轻声叫他,“师兄。”

  舒承平听了这一生,他眉眼微动,又走近两步站在桌边,低声应了沈清霁的这一句“师兄”。

  “师弟。”

  舒承平年长沈清霁五岁,两人少年时一同学舞,这一声声“师兄师弟”叫了足足二十年。舒承平三十五岁退役后接下舞团团长一职,此后沈清霁顾忌着旁人,总称呼他为“团长”。

  沈清霁三年前出了事故之后,他脾气倔,不愿舞团出钱养他闲差,自愿退出舞团。对着舒承平那一声“团长”倒是不能再叫了。

  舒承平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纠缠着。明明是他把人叫来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清霁觉得这沉默太沉重,弯唇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师兄,又有新巡演?”

  白天就在剧院,应该是为了彩排。

  舒承平摇头,叹了口气,“旧剧返场。没有排出来新剧,舞团也不能停着不转,毕竟演员那么多,总要给他们找事做。”

  沈清霁没有接他这句,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他早晨在家喝了咖啡,出门就点了杯橙汁。他端着玻璃杯放在唇边,鲜榨的橙子应该清甜,却被他尝出苦味。

  舒承平见他避而不提,握了下拳,不再迂回。

  “清霁,你想回来么?”

  沈清霁听他这句,无奈又好笑,“我怎么回来?”

  他伸手拿起手边的银灰色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我的腿坏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舒承平赶忙解释,“我当然……我当然记得。”

  被人提到腿伤,沈清霁就像应激一样全身裹上刺,非要扎得人向后退才停。但他话音落了,自己也觉得后悔。

  “当年的事……”舒承平艰难着启唇。

  “是意外。我理解,我怪不了任何人。”沈清霁出声打断他,他垂着眼,把手杖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这三年,这根拐杖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厌恶极了,却又离不开它。

  “师兄,曼云跟我提过,你想来找我。”沈清霁收敛起眼中低落的心绪,他抬眼看向舒承平。这人已经快四十岁了,容颜依旧清隽,但黑发中夹杂着的银丝已经明显。

  “但我想不到回来的理由。我是个瘸子,我回来干什么呢?”

  “清霁,别这么说!”舒承平像是被锥心一样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猛地摇头,伸手紧抓住沈清霁的手掌,挣扎道,“我最清楚你跳的有多好,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有多遗憾!”

  沈清霁被他抓住手无法逃脱,他看着舒承平双目泛红,睁大双眼扼住他的目光。

  “师弟,只要你还想跳,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沈清霁回到公寓,进门之后发泄地将手中的手杖扔在墙边,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响。

  外面天色不算明媚,窗外水面阴得发灰,但沈清霁仍然觉得光线太亮,他拖着脚步走过去按下按键,将全屋的窗帘都关上。

  窗帘紧闭,沈清霁站在客厅,陷入黑洞一样的漩涡中。他原地坐下,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像是雏鸟一样用手臂环抱着自己。他的伤腿无力,支起腿时左摇右晃,他伸出手臂将那条破布条一样的腿抱紧在怀里,额头垂下,抵在自己萎缩嶙峋的膝头。

  沈清霁眼眶憋得发痛,但却倔强地紧咬牙关,不肯留下一滴泪来。

  当时的腿伤那么痛——他从升降台上砸下来,落在下面凸起的铁架上。这么多年过去,沈清霁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仍能幻听到那时骨节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摔下来只是一瞬,但随后而至的是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剧痛。

  一次次手术,复健,他全身的重量一半压在他的伤腿上,最开始的时候沈清霁痛得颤抖、挣扎,他起过最坏的念头,却凭着自己的钢一样的韧性生扛过来。医生告诉他,“或许”依靠复健能够基本恢复,沈清霁拼尽全力去赌这一个“或许”。

  已经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奇迹发生,但沈清霁却慢慢习惯。他用好腿拖着残肢,尝试开始新的生活,跳舞这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压在最角落的垃圾桶,他总是路过,会小心绕开。好的坏的,辉煌的失落的,沈清霁都不想要了。

  他想要重返舞台,尽了全力,却无果。

  这对一个舞者,被迫放弃一生所爱,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事。

  为什么又找上他呢。他是不是一辈子逃不脱?

  沈清霁兀自想着,他抬头睁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缓缓忍住身体的颤抖,伸手除去双脚的鞋袜。

  他站起身,用右侧健康的足弓去抓牢地面,然后伸手提起左腿的膝盖,让伤腿做出提膝的姿势。

  收紧核心,提踵旋转,做一个最基础的单腿旋转的舞姿。

  但在沈清霁为了保持平衡展开双臂的那一刻,他的左腿像是崩溃又失灵的发条,猛然不受控地甩出去。

  重心偏离,沈清霁重重摔落,整个人砸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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