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天气晴朗,云淡风轻。以原木风为色调的咖啡馆外种了两棵花枝蓬勃的晚樱,粉嫩的重瓣樱花在风中摇曳,看着喜人。
沈清霁坐在户外的木桌旁,没忍住以天空为背景拍下一张照片。
褚言在开会的间隔中又拿小猪的表情包来骚扰他,小粉猪摇头晃脑地问——在干嘛?
沈清霁难得回复,把刚才拍的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跟谁聊呢?”两杯拿铁被人端上桌,来人身材高挑,粉唇卷发,是沈清霁原来在舞团的同事。
施曼云在去年加入了纽约国际舞团,在全球巡演的间隙获得短暂的假期,找到了沈清霁和他小聚。
沈清霁拿着咖啡放在唇边一抿,“没谁。”
施曼云“啧”了一声,“没劲……是不是跟褚总?”
沈清霁不置可否,咖啡杯遮住他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笑意狡黠的漂亮眼睛。
施曼云闻言瞪大眼睛,差点被咖啡呛着,咳了几声挣扎着问,“你俩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沈清霁听她这么说,歪着脑袋想了想,“还真没有。”
施曼云表示不理解,“婚都结了……搞得这么麻烦。”
沈清霁跟这个“恋爱达人”施小姐没什么好聊的,随即岔开话题,“下一站该去哪儿了?”
施曼云,“下一阶段要去欧洲,已经排了三站六场。”
沈清霁点了头,“忙点好。”
聊到这儿,两人又是沉默。沈清霁抬头看着花,施曼云悄悄看着他。
“清霁。”
“嗯?”沈清霁转头看过去。
施曼云犹豫了一下,开口,“还是之前跟你说过的事。飞扬舞团需要一个主攻现代舞的编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飞扬舞团是两人的老东家,也是沈清霁唯一效力过的舞团。
沈清霁有些惊讶,“这都两个月了,还没找到人?”
“面试了好几轮,各种能搭上线的关系都找遍了,团长都不满意。”施曼云无奈道,她停顿了两秒,叹了口气,“舒团长想亲自来请你,却又怕你不肯见他。”
沈清霁唇瓣还留着弧度,笑不及眼底,“他都没来找过我,怎么会知道是我不想见?”
“他一直觉得当年升降台故障是他的过失,所以这些年一直躲着不敢见你。”施曼云叹了口气。
旧事重提,原本愉快放松的气氛陡然一遍,沈清霁把咖啡放在桌面上,磕得一声响。咖啡喝得心里泛苦,这咖啡豆和家里的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沈清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拿起来看是褚言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是他放在暗色玻璃会议桌上的一只手,手腕筋骨修长,握着一支通身白金制造的万宝龙签字笔。
紧接着那只小猪又来了,垂头丧气地叹气——真无聊。
沈清霁烦扰的思绪被这人扰乱。
他抬眼,看见施曼云一直关切地注视他。施曼云是沈清霁唯一还有联系的同事,两人相交多年,早已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沈清霁心里即便再有不平或是愤恨,好友也不能成为他坏脾气的垃圾桶。
沈清霁自觉惭愧,主动讲和地凑过去小声问她,像是在对暗号,“芝士蛋糕吃么?”
施曼云配合地惊呼,“啊!别拉我下水!”
她叫了两声,看似态度坚决,实则沈清霁一句话没说,她就已经妥协,“吃,你请我。”
沈清霁没忍住轻笑,起身去点单。
下午沈清霁回家,发现公寓里除了褚言还有别人。
褚言坐在深灰色皮质的沙发上,一身衬衣西裤,修长双腿随意搭着。电梯门开,他看见沈清霁的那一瞬间,他双眸眼见着亮了一度。
怕他一声“老婆”叫出来,沈清霁忙止住他的话头,看着客厅拉着一排衣架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褚言站起身接过他带出门的帆布包,解释道,“下周有慈善晚宴,公关部拿过来一些礼服让我们挑。”
沈清霁这才发现站着的人中有一人脸熟,好像是褚言的专属造型师。不过褚言对衣着并不太挑剔。除了刚失忆的时候潮男症发作,穿了次原牛色衬衫配仔裤,其他时候都听话地穿他的高定西装。
也因此,沈清霁作为褚总的另一半,也很少同他的造型师打照面。
造型师是个年轻男孩,穿着件束腰设计的短风衣,清秀白皙的长相,笑着冲沈清霁打招呼。
沈清霁向他回以一笑,然后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唇形,踮起脚尖在褚言耳边低语。
“今年的晚宴,我也要去么?”
沈清霁伤后不喜欢出现在媒体面前,之前的各类晚宴都是褚言自己去的。他已婚,除了沈清霁之外,自然也不能带伴。
褚总单枪匹马,严肃着一张俊脸,往圆桌上最尊贵的位子上一坐。然后表演看一半就要回家。
褚言被他这一句贴耳的低语惹得面红耳热,黑眸闪烁着低头问,饱含期待,“陪我,可以么?”
沈清霁很难拒绝他这般神情。他心里也怕失忆的褚言出纰漏,毕竟这种场合为了造势,嘉宾来自各行各业,人多且杂。
沈清霁抬眸看他,点了下头,“……好。”
褚言满意地笑了起来,得寸进尺,“你帮我挑衣服,好么?”
失忆的褚言如同一个机会主义者,不放弃每一次试探,并且得寸进尺。但凡沈清霁答应他半点,他就喜形于色,欢欣鼓舞,让沈清霁觉得拒绝他是件多人神共愤,狠毒心肠的事。
沈清霁无奈又点头,“好。”
褚言垂着头,和抬眼的沈清霁对上视线,他唇语道——谢谢老婆。
沈清霁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让他自己玩去。
褚言的穿衣习惯是首选定制,其次才是奢牌成衣,并且成衣上身之前要再按照他的身型进行裁剪。
沈清霁走到衣架前,冲造型师颔首,“我记得你叫James,对么?”
对方笑着点头,尊敬地称呼他,“是的,沈先生。”
沈清霁随手在衣架上翻看着,男士的礼服很少有花样,一水儿的深黑色,偶尔有一两件丝绒材质,但沈清霁却觉得太过于奢华高调。
他原本对吸引人目光的事并不抗拒,但这几年心头却变了。
James在一边解释,“这些是往年的按照您和褚总的身材定制的礼服。每年慈善晚宴前都会做好两套,褚总会选一套上身。”
衣架上有燕尾服,也有塔式多。能看出来外套的肩宽有宽有窄,不是一个人的尺寸。
沈清霁有些惊讶,“也有我的尺码?”
James点头,“当然,褚总每年都会让我们为您准备。”
但那些专为沈清霁定制的礼服从没有机会上身。
沈清霁翻看衣服的手下一顿,他心头微乱,身形定住几秒,后随手选了两件,拿出来交给一旁等候的工作人员。
“就这两件吧。”
一排衣架被拉走,推过来的下一个架子上是一排排搭配晚礼的薄底皮鞋。
沈清霁神色微变,在抬眼时已然面色如常,告知James,“我穿不了这些。我的鞋需要定制。”
James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神色,专业地同沈清霁交流。考虑到工期紧张,他们约在了第二天上午,请专业人士来为沈清霁定制皮鞋。
两人商量好之后,沈清霁转过身,发现褚言站在身后。
褚言沉眉开口,“明天我陪你一起。”
沈清霁拒绝,“不用,你忙你的。”
褚言这一句并不是询问,而是告知。但有外人在,他不欲多说,转身把手中的画册展开一页递给造型师。
“配上这枚胸针。”
James接手画册时,沈清霁下意识地扫过一眼。
褚言选的是一枚月牙造型的钻石胸针,大小不一的钻石不规则地排布,十分闪耀。
褚言倒是挺喜欢月亮。沈清霁心想。
褚言的母亲名叫连虹,她在世时曾是欧洲顶级现代舞剧团的首席舞者,被全球各大媒体称为舞蹈界的绝代美人。据传,褚成山在一次观演后对连虹一见钟情,两人相识相恋,订下婚约。在恋爱的第二年时举办世纪婚礼,媒体高调宣传。郎才女貌,一时间风头无两。
同年,连虹生下褚言,为褚氏诞下第一,也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不幸红颜命薄,在褚言十八岁时连虹因癌症香消玉殒。发妻故去后,褚成山未再娶,在四年前突发脑出血,退居幕后。两人唯一的儿子,褚言登顶,成为褚氏传媒的新一代话事人。
豪门掌权人和绝代名怜一见倾心,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在多年后仍被世人挂在嘴边,提到褚氏传媒时难免提到这一对恩爱夫妻。
褚言在上任集团CEO同年成立连虹慈善基金会,并每年在连虹忌日当天举办基金会慈善晚宴,以表对母亲的怀念之情。
沈清霁心里惦记着正事,清晨早早地起了。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看见一人身高腿长,正站在餐岛前正在摆弄咖啡机,穿着白衬衫的脊背宽阔,制作咖啡时手法娴熟。
褚言熟练地敲出第二块咖啡渣,萃取出两份浓缩。他端着咖啡杯转身,看见沈清霁时吓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我……我还是不太会用。”褚言面露无辜。
沈清霁抱着手臂看他,没有刨根问底,只说,“可以帮我做一杯拿铁么?”
褚言当然说好。
沈清霁慢吞吞地走到餐岛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褚言动作笨拙到稍显夸张。刚才明明靠肌肉记忆就能完全敲出一块咖啡渣砖,现在倒是布粉都不会了。
不过他不说,沈清霁也不问。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褚总翻箱倒柜找出支带着小花的马克杯,配上同色杯垫。一杯拿铁做好后推到沈清霁面前。
沈清霁昨晚心里记挂着事,没有睡好,闭着眼睛没看上面拉出花来的心型奶泡,喝一口后开始打盹。
他穿了件青色的棉质睡袍,厚厚的兜帽上镶了一圈云朵一样的花边,看着更可爱。
沈清霁正垂着眼睛在醒盹,只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帽子被人扯了。他睁眼抓住捣蛋这人,只见褚言面色坦然,手指仍在他的帽子上揉着。
“好软。”
沈清霁把他的手拍开,把帽子罩在头上将自己扔到沙发上去,团成一团,慢吞吞地抿着热拿铁。
“沈清霁。”褚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嗯?”
褚言转头看他,脸上笑意淡去,“陪我去看看我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