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沈清霁坐在餐桌旁等了一刻钟,隐约察觉到不对。
今天是周六,但褚言的办公时间不存在周末的概念,这人按道理说应该醒了。
沈清霁抽出身边放着的手杖,走到走廊入口的电梯处,想着上楼去看看。
楼上的房间都是为褚言所用,即使公寓内置电梯,沈清霁也自觉很少上来。
楼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沈清霁把拖鞋留在电梯口,赤着脚走进去,拐杖敲地的声音和脚步声埋在厚实的地毯里。
褚言卧室的房门没关,沈清霁走过去透过半拉上的窗帘,看见大床中间滚着的一个人形。褚言肩膀宽厚,侧躺时像是一座起伏的小山丘。但他畏寒得把脑袋裹着,蜷曲着长腿,睡相看着很不舒服。
沈清霁站在房门口,扶着门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直到他看到那座“小山丘”动了动,褚言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沈清霁皱着眉走进去,抬手去扯褚言脸颊旁压着的被子。被角掀开后,露出褚言泛红的双颊。
他畏光一样地眯着眼,看见旁边的沈清霁,再出口时声音嘶哑,“老婆,我好像发烧了。”
沈清霁伸手过去,摸到了他额头上被捂出来的虚汗,汗津津的额头泛着不正常的高热。
“的确是发烧了。”沈清霁把他的被角压好,“我把家庭医生叫来,你忍一下。”
褚言闻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沈清霁的手掌,他的手心滚烫,沈清霁心软地回握住他。
褚言满足地闭上眼,“没事,不用叫医生。我昨天心里装着事,晚上没睡好,不用打针吃药。”
沈清霁不赞成,他眉头皱着,刚想说话,却被褚言扯住手掌压在自己颈窝和脸颊的缝隙里,皮肤上沁着汗,把沈清霁的手掌也染上潮湿。
沈清霁爱干净,但褚言这么做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和不满。
褚言一整天没刮胡茬,下巴上触感粗糙,磨着沈清霁的手心,让他从指尖麻到心尖。
“你就坐这儿,行么?”褚言疲倦地又闭上眼睛,“陪我待一会儿。我保证,马上就能好。”
沈清霁不忍又无奈,往床深处坐了坐,把自己的伤腿搭上床铺,比悬空着能好受些。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掌把褚言汗湿的额发拨开,“我在这,不用着急,不需要你‘马上就能好’。”
褚言闻言,缺少血色的唇瓣弯了弯,转眼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褚言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额头上一片湿润把他唤醒。
他颤巍巍地翻开眼睫,视线失焦着落在床边那人身上。
沈清霁手上小心地用湿毛巾在帮他擦汗。
“沈清霁……”褚言的音色沉,语调缓慢,“清霁?”
沈清霁坐近了些,回应他,“我在。”
褚言得到了回复才又闭上眼睛,他侧过身体,朝沈清霁坐的地方蜷起身体,鼻尖和额头抵在沈清霁的腿边。
沈清霁低头看他,却眼见着褚言的眼尾微微泛上一片红,他眉眼乌黑,脸色却苍白,少见得脆弱。过了片刻,眼睑红晕渐深,水光隐隐渗出,湿了长睫。
沈清霁毫无预料,赶忙低下身问他,“怎么了?是太难受了么?”
褚言迟迟地摇头,他吸了下鼻子,声音低哑如同砂砾裹挟,神情无助脆弱。
“不是……是我刚才做了个梦。”
沈清霁拧眉垂眸看他,安抚地隔着被子拍他的后背。猜他是昨天见了褚成山,才做了噩梦。
但褚言怔恍着开口,不作声地回想刚才的梦。片刻后,沈清霁才听到他说——
“沈清霁,我梦到你了……”
沈清霁手上的动作一顿,褚言喉咙像是堵着一样,艰涩地继续道。
“我梦到你在跳舞。”
沈清霁呆愣着眨了下眼,然后低头看向褚言,见他皱紧眉头,依偎着贴在自己身边。
褚言痛得身体在颤,直到眼泪流出才好了些。晶莹的泪从眼角的内眦渗出,在他鼻梁高挺的山根处积了个小小的池塘。
沈清霁看着那块小小的池塘,过了很久都不愿意说话。
所有沈清霁周围的人都有意避开“跳舞”两字不提,怕他伤心心痛。但没料到旧事重提,褚言竟然时落泪的那个,反而轮到沈清霁去安慰他。
但又该怎么安慰呢。他看了眼自己孱弱的残腿,只能勉强自己开口。
“褚言,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褚言听话地点头,伸手扯住沈清霁衬衣的下摆,捏在手里,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褚言在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分,梦到了舞台上的沈清霁。
他穿着单薄飘逸的白衣,聚光灯打在他乌黑的发顶。他灵巧地旋转,像一只迂回飞翔的燕。
观众席的人逐渐隐入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最后台下只剩褚言一人。
沈清霁戛然停下舞姿,抬头望去,正对上褚言的眼眸。
然后——
舞台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沈清霁掉了下去。
想到这儿,褚言又是一颤,身体弓成一只虾,蜷在沈清霁的身边。他吐息都变得艰难,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随后像是要把回忆甩出脑海一样反复摇头。
沈清霁手掌轻轻在褚言的脊背上顺着,呼唤他的名字,直到他冷静下来。沈清霁温凉的手掌轻拂在褚言的额头上,“不烧了。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褚言在他的掌下乖乖点头,“好。”
褚言听话地将自己撑坐起来,随手把汗湿的上衣投进脏衣篓,向浴室走去。他露出的腰背结实强悍,肌肉矫健,仿佛刚才如梦魇般的脆弱神态只是沈清霁的幻视。
“褚言,”沈清霁在他身后开口,面露犹豫,“你是想起什么了?”
褚言身形一顿,而后道,“还没。”
听他这么说,沈清霁也没有多在意,“哦”了一声,弯着腰收拾床头的毛巾和水杯。
浴室传来水声,沈清霁刚要下楼,听到褚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动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在浴室门前敲了敲。
里面的褚言关了水,扬声问他,“怎么了?”
听见这人的声音满血复活,沈清霁放下心来,也扬声道,“你的电话。”
“帮我接一下。”语毕,水声又响起。沈清霁拿着褚言的手机,犹豫着,在电话被挂断的前一秒接通。
“喂?”沈清霁开口,“我是沈清霁。”
对面那人听见他的声音时没有过多惊讶,从善如流地自报家门,“沈先生?我是连虹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陶露。”
沈清霁看到了来电显示,他知道是基金会的人才会接电话。连虹慈善基金会是褚言上任之后以亡母之名成立的,大小事务褚言都很关注。
“你好,褚言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么?”
陶露话音一顿,“是关于蓝天福利院的事……我给褚总发邮件说吧。”
要是别的事,沈清霁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但他没料到竟然牵扯到了蓝天福利院,让他生出疑惑和好奇,没忍住问道,“什么事?方便我来转达么?”
陶露犹豫后开口,“没什么不方便的,沈先生。是这样,褚总昨天联系我,说想以基金会的名义资助蓝天福利院,我今天联系了他们的院长,但对方拒绝了。”
沈清霁拿着手机机身的手指一紧。
陶露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解释,“张院长说她精力有限,没有将福利院扩容的想法。她很满足现状,而且沈先生您对他们的资助已经足够多了,福利院不需要额外的补助。”
沈清霁“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在线。
陶露又补充道,“褚总前年吩咐我同样的事,但是看来张院长的态度没有变化。这件事还需要我这边持续跟进么?”
沈清霁猛然睁大了双眼,他心头抽动,一时间忘了回复。
直到对面反复唤他,“沈先生?”
“我在……”沈清霁强迫自己找回神志,掩饰地清了下嗓子,“辛苦你了。”
陶露没得到答案,她也不再问,“客气了,应该的。请您转达给褚总。”
沈清霁挂了电话。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纤长的睫毛迟钝地扇动着。刚才这一通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根本理不清楚。
他一直以为,结婚之后褚言并不关注沈清霁,两人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貌合神离,互不干涉。
褚言曾经考虑过资助沈清霁做义工的福利院,但他隐瞒了这件事。
他还瞒着自己哪些事?
还有哪些褚言做过的,对他好的,但他却从来没提起过的事?
他为什么不说呢?沈清霁想不明白。
“沈清霁?”褚言裹着浴袍走出来,惊讶地看到沈清霁仍坐在床边没走。
褚言看他皱着眉,刚才未接来电他也顾不上问,只关切地问他。
“你怎么了?”
沈清霁抬头看他,不自然地岔开话题,“把头发吹干。”
褚言退烧之后,照常去了办公室。他学东西飞速,已经能够毫无破绽地回复邮件。
沈清霁叫来帮佣收拾被两人弄乱的公寓,自己开着车出去兜风。
他把车放在海港岸边,带上手杖在岸边的步道上走着。
水边风大,人却不少。他裹紧了米白色的长风衣,风把他柔软的发丝吹起来,然后轻轻落在肩头。
他走累了就找了个长椅坐下。
对面的岸上伫立着一片造型奇美的建筑,是海港闻名的歌舞剧院。它如同优雅的天鹅伏首,主剧院旁边紧密连接的裙楼像是天鹅振翅的臂膀。
沈清霁从艺二十年,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登台。但受伤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里,甚至开车经过时他都不想侧目看一看。
他再也不可能作为舞者登台。
他也做不了观众,因为那对他太过于残忍。
早春的海风冰冷如锥将他身体贯穿,沈清霁卸下人前从容温和的笑脸,失落又失神地坐着。直到日头西下,他该回家了。
沈清霁在天幕暗下后到家,电梯门开,家中灯光大开,一片光亮。
沈清霁不自觉地换上轻松的表情,把手杖留在门口,拖曳着脚步走进去。
褚言背对着门,坐在西厨的餐岛上,手边放着一台笔电。
大理石台面上放着简单的几道西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森林蛋糕。
沈清霁扶着玄关的柱子,“你回来了。”
褚言这才察觉到身后的沈清霁,他长腿一支,走下高脚凳,朝沈清霁做了个极为绅士的邀请的姿势。
“请。”
褚言上班穿的藏青色衬衣还穿在身上,一天下来难免出皱,他打理过的额发也有些散了,留下一缕搭在眉梢,被他挑眉时轻轻带起。
沈清霁带了少许的笑意,走过去,“没人过生日,怎么有蛋糕?”
褚言走在他的身边,一手下意识地虚扶在他的腰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早上他烧得晕乎乎,说话没过脑子。说出来的那句话戳痛了自己,也揭开了沈清霁一直掩盖的伤疤。那伤疤太疼,三年了才勉强愈合,褚言不敢想旧事重提时沈清霁有多疼。
褚言出门后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好受,却不知道如何弥补。回家路上他路过一家排队的西点行,让司机在路边等着,亲自去买了人气最旺的黑森林。
褚言语调低沉,“对不起。”
沈清霁却莫名听懂了,他扶着岛台,回头冲褚言一笑,“没关系。但我还要控制体重,只能吃一小块。”
褚言低头对上妻子温柔的一双眼,这才心口一松。
他拍了下自己的胸口,“没问题,剩下的包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