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权走进套房的时候,见褚言垂头扶着额头靠坐在沙发上,沈清霁不见踪影。
褚言听见动静抬头看他,浓眉紧皱,显然还在忍受头痛。
李明权从大学毕业之后就跟在褚言身边当助理,至今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两人相处的时间远超过其他人。
李明权知道褚言几乎所有的秘密,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但他此刻看向沙发上这人,竟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褚言抬眼看他,神态和往日相差巨大。
三十岁的褚言喜怒不形于色,眼神总是深沉。而现在失去记忆的褚言,抬头时一脸不耐烦,像是怪李明权扰了他的休息。
李明权心里无奈,问他,“沈先生呢?”
“我老婆在里面睡觉,”褚言抬着黑眸,沉声道,“你找他有事?”
李明权心下一叹——看来沈清霁还没跟褚言说明白。
李明权站在原地,“那我……我等沈先生醒了我再来。”
褚言掀开眼皮,“你是我助理,还是他助理?”
“……”
李明权走过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褚言,上面是股票的交易页面,“目前从集合竞价的情况来看,股价保持平稳,这次的消息已经被妥善处理。”
“不过,”李明权继续道,他划动页面,调出来一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留得没有一点空余,“这是您之后半个月的行程安排,公关的建议是希望您按照行程赴约,避免外界不必要的猜忌。不过还是要看您的想法,如果您觉得身体勉强,现在可以推掉一部分活动。”
正常尺寸的平板电脑拿在褚言宽大的手掌中小巧的像个玩具。
他沉眉看着屏幕上的日程,如果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他需要在六小时后乘坐私人航班飞回国内,之后的会议、论坛、采访、晚宴罗列得清清楚楚。
褚言看完,抬头告诉李助理,“你先等等,我要问问我老婆。”
李明权把平板接过手,面无表情如同人机,“好的,我稍后再来。”
李助理转身提步要走,却被身后人叫住。
“李助,”褚言轻声开口,声音轻,像是在打探,“你知道沈清霁的左腿是怎么回事么?他说是骨折,但为什么没有绑夹板?”
李明权身形一顿,愣了三秒钟之后,才转过身看向褚言。
褚言一双眼眸盛满了担忧和关切,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刚才他脱掉鞋子的时候我看到……”褚言声音颤了下,他闭了眼回忆着,不忍开口,“不像是普通骨折。”
沈清霁睡了沉沉一觉,他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肩膀宽阔,但丧气地垂着头。
沈清霁看清了这人是褚言,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掌被人热乎乎地攥在手心。
“你醒了?”
褚言察觉到沈清霁的动作,他抬头看过去,下意识地把沈清霁的手掌扯起来抵在唇边。
沈清霁心口一悸,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褚言又开口,声音又涩又哑,“睡得好么?”
沈清霁回过神来,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移到褚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泛着些微的红,强挤出来的一丝笑意显得很勉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沈清霁有些不放心,他把手掌抽回来,然后撑着自己半坐起身,“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褚言站起身把他伸手的靠枕整理好,小心得也看不出谁才是病人,“什么事都没发生,别担心。”
沈清霁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掀开被子把双腿移到床边。他左侧的伤腿无力,动作时要用手扶一把才行,两条腿垂在床边,露出的脚掌明显能看出一侧更削薄细弱,脚趾微微蜷曲着,已经是萎缩的状态。
沈清霁没有留意褚言的目光,他踩上床边放着的拖鞋,他的主力腿修长健康,站得挺拔,但伤腿要短上一寸,他站直时左腿只能悬悬垂着,踩不结实。
沈清霁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残疾,并没有太注意。他睡饱了心情好上不少,还站在床边摆动手臂活动了下,动作幅度小而灵巧。
褚言身量高,身影罩在他的身前,双手微抬虚扶着他,是个保护的姿势。
“怎么了?”沈清霁抬眼看过来时长睫颤了颤,眼神中透出莫名其妙。
褚言摇头,“没事。”
沈清霁从一边的墙角把自己的手杖拿过来,走出套间,正巧遇到刚敲门进来的李明权。
李明权见褚言还在卧室没有跟出来,快速小声跟沈清霁交代道,“刚才褚总问了你的腿伤。”
沈清霁惊讶地抬眉看他,“他问了?”
两人婚后两年,褚言给沈清霁找了全球首屈一指的医疗团队,但他本人却甚少过问。沈清霁原本以为他是不在乎。
李明权点头,“我没说。但把平板电脑留给他,他会自己查。”
沈清霁回忆起刚才床边褚言的神色,心下了然,“他应该是查到了。”
这时褚言从卧室推门出来,手上拿着沈清霁睡觉时脱下来的衣服。他走过来,笨拙地把绵软的羊毛罩衫展开,搭在沈清霁瘦削的肩头。
“房间不暖和,穿上。”
沈清霁扯了下身上的衣服,问李明权,“李助理,接下来什么安排?”
李明权把刚才褚言说让“问他老婆的事”又说了一遍,“这里地处偏远,这里不能久留,已经申请了回国的航线,我们随时出发。”
沈清霁没有立刻答应,问道,“我的翻译呢?我要再去问医生,看褚言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支撑返程的飞行。”
“好。”李助理拨通电话把翻译叫过来,沈清霁支着手杖向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他行走间即使脊背挺得再直,但腿仍然一高一低,难掩残疾狼狈。
他跳了二十年的舞,登上过至高的舞台,留下的作品仍然是行业佼佼。但沈清霁一朝梦陨,只留下半片残躯。
“李助,”褚言看着沈清霁的背影,沉声道,“我得把他的腿治好。”
李明权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低声答复,“这是您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相关的研究项目已经进入第二期临床试验,很快会有结果。等回国后,我把材料给您过目。”
褚言点了下头后疲倦地阖上双眼,“好。但在没有成果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知道。”李明权回答,“您说过。”
为了防备媒体记者蹲点,褚言一行抵达机场之后走的是贵宾通道。褚言穿着黑色的衬衣,外罩深棕色长款大衣,戴了顶同色系的鸭舌帽挡住额头的伤口。
进了机舱褚言把帽子摘下来,一头黑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冷着脸,径直走向后舱的休息室。
沈清霁原本就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会客区域,却见褚言扶着休息室的门框,转身盯着他看。
褚言没说话,但沈清霁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过去。
见沈清霁过来,褚言一屁股坐在床脚,正要张嘴,沈清霁连忙把推拉门合上,就听见褚言在那边委屈地喊——
“沈清霁……”
沈清霁转身无奈看他。
褚言皱着眉头,额发被痛出来的冷汗打湿,像是只淋过雨的大狗,“肩膀疼。”
沈清霁闻言就要转身出去,“我去找护士要止痛药。”
“别。”褚言连忙扯他的手掌,用指尖勾住沈清霁的手指,给了他一个向回的力道,“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沈清霁看他坐在床尾,仰头看着自己,忍了忍,没忍住,无奈地用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坐沙发上,起飞要系安全带。”
褚言点头,看着窗边的两个座椅,冲沈清霁弯了下唇角,“好,我们坐一起。”
临行之前,褚言在医院洗了头发,把拍摄时打的发蜡洗干净。他额发微长,服顺着搭在眉梢,是一种气质干净的帅气。
和平日里西装革履,发型妥帖的褚总很不一样。
褚言原本岁数就不算大,在失去了十年记忆之后,神态生动,显得又年轻了好几岁。
飞机滑行后起飞,如同振翅的大鸟飞跃雪山之巅,冲上天际。
“看,雪山。”
沈清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放松地看向窗外。但褚言也要凑过来,跟他挤在一起透过小小舷窗往外看。
沈清霁没忍住回头瞥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你就是在这座山上摔的跤。”
雪山圣洁壮美,挺拔而立。沈清霁这句话说得包含了个人的太多怨气,有失公允。
褚言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又觉得说出这种话的沈清霁生动可爱,憋笑着答道,“哦,那不看了。”
沈清霁听出了褚言语气中的笑意,便不再做声。
褚言坐在他身边,看向舷窗的方向,但实际却是在看逆光中的沈清霁。
看他的眉梢和秀挺的鼻尖。视线往下,看他的唇瓣,和纤细的脖颈。
褚言在记忆中搜索,好像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自己的伴侣。
也可能是他忘了。
“沈清霁,这次你一定吓坏了吧。”
褚言的声音很轻,注视对方的目光澄澈明亮,除了真诚的歉意没有其他情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