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树洞内放得太久,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锈穿了铁盒的表层。
只轻轻一擦,就掉下几块铁片。
席凛小心翼翼打开铁盒,里面铺了淡蓝色的拉菲草,还算干燥蓬松的草丝间,静静躺着一条黑色运动发带和一个小巧透明的盒子。
林拾西看见小盒子里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海绵,指甲盖大小。
“这是……”
“游泳耳塞。”席凛随手拿了一个出来,放在掌心轻轻捏扁,“那时候我在校游泳队参加集训,学校泳池的水质不太好,我跟他提过一嘴。”
林拾西垂下眸去:“是么。”
“真的,水质差的把鱼丢进去明天早晨就能翻肚皮。”席凛撩起眼皮看向旁边,“你笑什么?”
“我在笑,不用等到明早,”余晖中,沈淮序笑得眉眼弯弯,“池水里有硫酸铜和明矾那些消毒剂,能坚持活到晚上的都是奇行种。”
席凛也跟着笑了:“学霸就是严谨。”
他看眼手表,问:“今晚你爸回来吗?”
沈淮序摇摇头,眼神落寞下去:“他最近工作很忙,今天打电话都没说两句。”
“那接着跟我走吧,”席凛伸手拿过沈淮序的书包,甩在自己肩头,“正好冯叔把那台3D打印机调试好了,我们回家研究一下。”
沈淮序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跟上。
席凛察觉身边没人,回眸对上沈淮序的目光,歪头一笑:“发什么呆?走了。”
沈淮序看了他几秒,才牵起嘴角朝他走来。
那天,一直出差的席家父母难得回来,见有同学在场,有关未来的学业抉择问题自然是绕不开的话题,沈淮序听后便沉默了。
晚上两人待在一起研究模型,他也显得心不在焉。
“怎么了?”席凛问,“有心事?”
沈淮序低头笑了笑,说:“没什么。”
“沈淮序,”席凛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一撒谎就爱低头往右看?”
沈淮序一愣:“是吗?”
“从小就这样,很明显。”席凛见他抿起了唇,于是话锋一转:“不过现在长大了,有点不想说的秘密也正常。”
他继续摆弄模型,身边静了很久,才听见沈淮序轻轻说了一句:“你不也一样吗?”
“嗯?”席凛抬眸。
“你明年要申请海外的大学,不也没有告诉我吗?”
“这事还不确定,所以谁也没说。”席凛挑挑眉,“你今晚就是在气这个?”
“……不是生气。”沈淮序撇开脸,视线穿过窗户看向夏夜里的花园,道:“出去跑会儿步吧。”
席凛有夜跑的习惯,但沈淮序体力差些,跑了两圈便满头是汗,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学霸还是适合静坐,”席凛将搭在肩头的运动毛巾递给沈淮序,“回去冲个澡,早点睡吧。”
沈淮序接过毛巾,经过梧桐树时,停下了脚步。
“还记得你七岁的生日party吗?你请夏令营的同学来玩,那还是我第一次来你家,”沈淮序有些感慨地说,“当时甚至和你没说过两句话。”
“当然记得,”席凛说,“某人躲在这里哭鼻子,问什么都不肯说。”
“然后你就骗我,说这是棵有魔法的树,无论秘密还是心愿,只要放进树洞里,都能实现。”沈淮序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个黑漆漆的树洞,“这么高的洞,我爬了好几次都够不到,你那时候有没有躲在旁边偷偷笑话我?”
席凛笑道:“你爬的费力,我不也一样吗?为了知道你的小秘密,帮你实现愿望,我的手可都被树皮刮破了。”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沈淮序举起手,朝头顶的树洞比划了一下,叹道:“一转眼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可我还是够不到它。”
席凛跟着仰头看了一眼。
树影摇曳,朦胧月色落在他英俊的脸上,看得沈淮序胸口微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你如果真走了,这个秘密基地就作废了吧。”
“嗯?”席凛目光落回沈淮序脸上,“怎么这么说?”
“离得越来越远,秘密和心事自然就不会再分享了。更何况——”
沈淮序默默攥紧手中的毛巾:“你如果谈恋爱了,以后再和你在这棵树下聊天的就是你女朋友了吧。”
“朋友和恋爱对象只能二选一吗?”席凛反问,“难道你以后恋爱了,就要和我绝交?”
沈淮序哽了一下,只觉得胸口更闷。
席凛直视他,眼底全无半点偏颇暧昧的情意,问:“你今天怎么回事?一晚上都怪怪的,情绪不好。”
沈淮序眨眨酸涩的眼睛,低声说:“只是现在天天跟你在一块,一想到要分开,就有点不习惯。”
“真朋友不会因为物理距离疏远的,”席凛耸耸肩,“再说只是出国而已,又不是失联,你想见我难道还能见不到吗?”
然而,没过两天,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便就此将他们推向背离的命途。
席凛杳无音讯,父亲沉尸河底,沈淮序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先后被抹去了。
直到七年后,两人再次站在这棵树下,上演的却不是失而复得的欣喜重逢,而是一场物是人非的遗憾。
记忆里明朗又体贴的少年,如今却眼神冰冷,语气强势。
席凛看着沈淮序身上那身刺眼的白色实验服,冷声道:“我说过,你执意留在科研所的话,就不要再来见我。”
“抱歉,刚才出来的急,没顾上换衣服。”沈淮序苦涩地牵起一抹笑,“还有,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席凛闻言,终于肯分过来一个眼神。
“我今天来,是为了给你这个。”沈淮序拿出一对袖扣,“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笑着说:“虽然你生日在下个月,但是估计那时候我来不了了,就先提前送你吧。”
席凛看着他,问:“决定好了?”
“差不多吧,”沈淮序说,“你推荐的大学肯定很不错,那位导师我也联系上了,他说很愿意接收我,也许像你说的,出去深造两年也没什么不好。”
“嗯,”席凛接过袖扣,“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沈淮序低下头,“还有点事没搞清楚。”
“什么事?”席凛沉眉,“科研所那边……”
“席凛,我自己的事,这次就让我自己处理吧,”沈淮序笑道,“你要好好的,我先走了。”
“对了,”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下次来这个秘密基地,我能找到当初你不告而别的答案吗?我现在已经能够到那个树洞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林拾西问席凛:“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席凛的语调平静到近乎冷酷,“那天晚上沈淮序发生的事,你比我清楚。”
当晚他受周翰飞邀请,去旁听研讨会,以作投资参考。在酒店大堂遇见沈淮序时,对方极不冷静,一心想往楼上会议室冲。
当时人来人往,席凛不好多说,也担心沈淮序的举动会引来更多注意,于是便先将他逼退。
席凛总想着还有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说清原委,可残酷的事实证明,他并不能面面俱到,计划设想得再如何周全,有些事情的发展还是会脱离掌控。
“这一点上,你倒是没冤枉我,”席凛低声道,“他的死,我有责任。”
林拾西喉咙哽着,眸光暗下去。
他见席凛从那个锈蚀严重的铁盒里,翻出了一张被小心翼翼藏在拉菲草间的卡片。
余光一扫,瞥见上面清隽熟悉的字迹。
由于识字储备太匮乏,他一眼便自动锁定在了仅仅认识的“喜欢你”这几个字上。
林拾西默默撇开脸,一时竟分不清胸口翻涌的酸楚究竟是因谁而起。
他站起身,抬脚想走时,手腕倏地被抓住。
席凛的视线仍停在泛黄的卡片上,话却是对他说的:“不要走。”
林拾西调转脚尖,将身体朝向了席凛。
席凛倾身靠过来,脸埋进他的肚皮里,轻轻蹭了蹭。
“去做手术吧,林拾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