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凛烧得头晕眼花,浑身犯冷。
虽然时值盛夏,但他把被子裹得密不透风,还是冷得打颤。
年迈的木床板被他抖得咯吱作响。
睡到后半夜,林拾西还以为从哪里钻出来只老鼠在啃床板,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上铺的人在打冷战。
林拾西拧了条湿毛巾,爬上去,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高出他一个脑袋的少年扒拉出来翻过面去,给他擦后颈和后背降温。
然后他又翻出两片不知道过期没有的退烧药,塞进席凛嘴里。
谁料手刚递过去,这人又把他咬了。
林拾西倒吸口凉气,小声吐槽:“怎么这么喜欢咬人呢。”
他作势隔空捶了两下对方的脑袋,等实际落在对方满是冷汗的头顶时,只轻轻拍了两下就作罢。
“算了,咬就咬吧,哎哎哎,你别逮着一个地方啃呐!”
席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腕间迸出的淡淡花香清冽又温暖,很能缓解他浑身干烧又冒冷汗的不适。
他咬着不松嘴,但力气不大,更像是含着。
“既然不告诉我名字,那我就叫你狗哥了啊。”林拾西被自己起的外号逗笑了,好心情地支棱着胳膊任他叼着。
床铺是靠墙摆放的,林拾西实在太困,便靠墙坐着,让席凛枕在他大腿上,这样他自己也能打会儿瞌睡。
两人睡得东倒西歪,等宿舍里的人陆续起床,楼道广播再次响起音乐时,他们才悠悠醒转。
一摸额头,烧竟奇迹般地退了。
“你……”席凛看着林拾西的伤臂,欲言又止。
林拾西却哇呀一声,跳下床去,一边换衣服一边催他:“快点快点,再晚的话食堂就没饭了。”
他连脸都没洗,随便趿拉上鞋,就拽着席凛出门。
结果还没走两步,便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上楼来,按住了席凛的肩。
“去医务室,你爸要见你。”
林拾西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一头雾水地看向身边高挑的少年,席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那两人说:“走吧。”
林拾西孤零零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拔腿飞奔到食堂。
可惜还是晚了。
放餐窗口已经关闭,他从好朋友那里抢了半个馒头吃,但上午他分配的工作是去除草,体力消耗大,才干到十点钟他就饿得晕头转向,嘴唇发白。
“你有低血糖?”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拾西抬头,夏日灿阳将来人好看的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看呆了两秒,才“啊”了一声。
“给你吃。”席凛递给他两根棒棒糖。
林拾西眼睛一下亮了:“你怎么还能随身带糖呢?真甜。”
席凛把他拽到围墙下的阴凉里,又从兜里掏出一管软膏,说:“把手给我。”
林拾西不明所以:“干嘛?”
席凛把他的手拽过来,林拾西以为他又要咬人,瑟缩了一下。
“别乱跑,给你抹药。”席凛拧开药膏,给他涂在左臂内侧已被咬得紫红一片、血肉翻烂的伤口上。
药膏抹上去,冰冰凉凉的。
“你怎么连药都能弄得到?”林拾西问。
“管他们要的。”
林拾西觉得稀奇,抱怨道:“上次我崴了脚,根本没人管我,你这个新来的倒是挺有面子。”
药味太呛,他皱着鼻子说:“随便抹一点就行了,小伤口而已。”
“天热,会发炎。”席凛看他的表情,问:“是不是很疼?”
“废话,换我咬你试试。”林拾西嗦着棒棒糖,瘦削的脸颊鼓起了一个小包。
席凛低头给他吹了吹,见伤口附近的皮肤有些发白,微微敛眉,低声说:“对不起。”
林拾西抽回胳膊,浑不在意地撞了下席凛的肩,“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以后记得把好吃的留点给我。”
席凛把软膏拧好,递给他:“一天抹三次,好得快。”
这东西他大概率是不会再用的,但林拾西还是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嘎嘣两下把棒棒糖咬碎,咽下去,然后问:“那个,刚才那两个人找你,说什么你爸爸,是怎么回事啊?”
席凛面色微沉,低声道:“他不是我爸。”
“呃,你是被绑架了吗?”林拾西猜测。
可据他所知,救助院的收容对象一直是底层的三无流浪人员,从没干过绑架勒索这种一不小心就闹得满城风雨从而引起警署注意的大事。
联想席凛刚才的话,林拾西小小的脑袋一转,突然冒出一部荒唐伦理大戏,“该不会是你爸爸发现你不是他亲儿子,就把你卖这来了吧?”
席凛心事重重,拨弄着脚边的杂草没说话。
林拾西见他这副样子,不忍再追问,他扬手一拍身边人的肩膀,颇为豪爽地宽慰道:“来都来了,你别怕,以后小西哥哥罩着你。”
话音未落,小西哥哥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糖分虽能补充能量,但缓解不了饥饿感。
席凛问:“食堂在哪?”
林拾西给他指了下方向,见他抬脚要走,他及时把人拽住了,“现在过去没用,不是饭点。”
席凛反拉住他的手,“过去看看。”
看的结果就是两人不仅一起被轰了出来,还因擅自脱离劳动队伍,被取消了今天的午餐资格。
林拾西到下午时,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连棒棒糖都没办法拯救他了。
席凛万分过意不去,内心怒火难当,还想去找人理论公平,林拾西拽着他的衣角,捧着肚子哀求道:“好哥哥,我求你了,你再闹一顿咱们俩晚上也没得吃了。”
席凛坐回他身边,问:“很饿吗?”
林拾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向后一仰,躺在树根下的草地上,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撒金似的落在他脸上,席凛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想过啊,但哪有那么容易?”林拾西闭着眼,浓密的眼睫微微轻颤,“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呢。”
席凛看着他没说话。
林拾西想到和他一起流浪了十几年的林老头,鼻尖发酸,为了给自己提气,他强忍酸楚说道:“这里其实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住的,只要不闹事,过得其实比捡垃圾的时候滋润。”
说着,他的语调上扬,又对未来燃起了一丝希望。
“而且听他们说,只要能熬到18岁,我就能出去工作,离开这了。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去饭店打工,不仅能挣钱,还能偷学点做饭的技术,等我攒够钱,我就……”
树梢晃动,碎阳晃了林拾西湿润的眼睛。
他抬起手臂挡在额前,慢慢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就看见手长脚长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爬上了树,坐在茂密翠绿的枝桠间,朝他抛来浅浅一笑。
“接着。”
几颗红色的果实掉进他怀里。
林拾西愣了很久,才骨碌爬起来,朝树上的人招手:“你赶紧下来,围墙上有电网,会电死你的!”
“我不出去。”席凛朝墙外看了一眼,继续往高处爬,又摘了不少熟透的果实,给林拾西带下去,“吃吧,应该能解一点饿。”
林拾西拉开背心下摆,兜了满满一兜,还有几颗咕噜噜掉在脚边。
他开心极了。
一双黑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
“这棵树下面的果子都被我薅秃了,可惜我胆小不敢爬太高,哥哥你真厉害!”
席凛抬手把他被风吹起的头发按下去,说:“你想吃我再给你摘。”
“上面还有?”林拾西问。
“嗯,”席凛说,“还有不少,都是你的。”
林拾西笑着欢呼一声,下午干活时都卖力不少。席凛不用劳动,傍晚时再次被叫进医务室做检查,晚上回到宿舍后,体温又隐隐攀高。
林拾西看他满头冷汗,这次主动把手递了过去,“来一口?”
席凛拍开他的手,说:“我没这种癖好。”
林拾西扁扁嘴,主动爬上席凛的床,说:“那我挨着你睡吧,你往里面点,你如果还有其他不舒服就赶紧叫我。”
这次席凛没拒绝,挨着林拾西睡,确实会舒服一点。
烧到后半夜就退了,但席凛没有睡意。
他闻着枕边人淡淡的花香,听着对方时不时咕噜一声的肚子响,手里摸着他搭在腹间的校服徽章铭牌,眼神晦涩不明。
把他丢进救助院的人并没有进一步处理他的打算,除了定时把他叫进医务室,让他视频说上两句话后,就放任他不管了。
席凛跟在林拾西身边,两人同吃同睡了两天。
林拾西算是救助院的小百事通,席凛在他的带领下,走走转转,很快就把这里的布局摸清楚了。
第二天傍晚,吃过晚饭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林拾西没吃饱,拽着席凛又去爬树给他摘果子,两人收获满满往宿舍走时,林拾西忽然顿住脚步,往前边的办公楼楼下踮脚看了两眼,脖子都伸长了。
“怎么了?”席凛问。
“院长今天来了。”林拾西朝他努努下巴,“看见那辆挺气派的车了吗?就是他的,我总看见他开这辆。”
席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办公楼下、绿化带前,停了一排车。
他问:“哪辆?”
“啧,你等等我。”林拾西把一兜红果全倒在席凛怀里,蹑手蹑脚地朝他说的那辆车走去。
“你想干什么?”席凛看他这样子就察觉不妙,拽住他手臂,轻声道,“小心有监控。”
“那边没有,”林拾西猫着腰,冲他小幅度招招手,席凛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就听对方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坏笑,用极轻的气音对他说:“我们偷偷地去把他气门芯拔了吧,谁叫他那么缺德。”
“……”席凛略带无语地看着他,“这不是自行车,得需要专业工具。”
林拾西才不管这些,他打定主意要做点坏事,就肯定要做。
“你怕就别过来,乖乖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便轻手轻脚地、做贼似的快步跑了。
席凛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便也跟了上去,“你慢点,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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