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拾西先绕车走了一圈,确认车上没人后,他挑了右后方的车胎,双手用力,双脚蹬地,憋得脸都红了,愣是没能拔得动上面的气门芯。
席凛抱着胳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林拾西泄力地坐在地上,踹了脚轮胎。
席凛给他出主意:“不如把车划了,原装进口车漆要补的话,比补胎贵一点。”
“这样吗?你怎么不早说?”
林拾西又来劲了,埋头找石头子时,席凛忽然从背后拦腰搂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带他快速钻进旁边的绿化带。
“嘘——”
席凛紧贴林拾西的耳朵,小声说:“有人来了。”
林拾西立刻停下挣扎,只用拇指轻轻敲了敲席凛的手背,示意他撒手。
席凛手上稍一用力,就着捂嘴的姿势把林拾西的脑袋扳过两寸,两人对上视线,见林拾西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才松手。
一大口夏夜的空气,混着一丝淡淡的松木林的味道,涌进林拾西的鼻腔。
有点奇异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神奇。
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拉回了他游离的思绪。
“院长,稍等下,这是等会儿要发给钱老师那边的名单,你看看妥不妥?”
林拾西一下就听出这是副院长的声音,那个经常在大喇叭里给他们宣讲无私大爱、让他们把救助院当家的人。
“我看看。”
院长停在车前面,接过副院长递来的几张纸翻看。
旁边就是半人高的绿化带,席凛压低身子,手掌按在林拾西头顶,一并将他压得更低。
“对了,”院长随口问,“前两天抓进来的那个小子,情况怎么样?”
林拾西竖起耳朵,这应该是在说狗哥吧。
只听副院长压低了声音,说:“这个我正想请示您的意见呢,这次要不要把他加进名单里?我看那小子长得不赖,应该会有人喜欢。”
院长摇摇头,说:“先不急,沈年那边还没松口,这小子还得在手里多拿捏两天。”
“好,我知道了。”
“他身体怎么样?可别让他死在这。”
“您放心,烧已经退了,我看他身体素质不错,”副院长嘿嘿笑了两声,暧昧的语调令人恶心,“以后等送上了自由女神号,应该挺耐造的。”
“这就惦记上了?”院长合上名单,睨他一眼,“我警告你别乱来,如果出了纰漏,姚先生或者周先生怪罪下来,别怪我保不住你。”
“看您说的,我哪敢呀?我都恨不能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了。”副院长笑道,“这两天谁也没为难他,我看他一直跟着那个姓林的小混球闲晃呢,做检查之类的也乖乖配合。”
“姓林的?”
“就是那个捡垃圾收进来的小男孩,您夸过长得不错的那个。”
“哦,他呀。”院长顿了两秒,把名单拍到副院长的胸前,“那小子不是个省心的料,趁早把他送走吧。”
“……可他刚15,毛还没长齐呢。”
“青龙白虎不更好吗?”
“哦是是是!还是您懂行!”
副院长一脸谄笑地为他拉开车门,送院长上车,等车子轰鸣着驶走之后,他吹着口哨,步履轻快地进了办公大楼。
被喷了一脸车尾气的林拾西,猫在扎人的绿化带里,仰脸轻声问:“青龙白虎是什么意思?”
漆黑的杏眼里,满是天真。
席凛望进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瞳,一时间哽得说不出话。
“是什么不重要,”席凛说,“重点是你现在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林拾西愣了一下。
席凛说:“你觉得他们说的那什么自由女神,像是个好地方吗?”
林拾西摇头说:“不像。”
“那就必须走,”席凛抓着他的手,钻出绿化丛,“现在就走。”
“怎么走?”林拾西跟着他,心脏莫名开始突突直跳。
席凛思路很清晰,办公大楼一到晚上就基本走空了,四楼档案室里存放的资料最多,如果点火的话最易燃不说,也能拖延时间,让火势变得更大。
只要烧起来,再灭火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到时候趁乱逃跑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先去食堂后厨,偷两桶油。”席凛说。
“这个我拿手,”林拾西兴奋道,“交给我。”
他不仅偷到了两桶食用油,还顺手扒拉来了一个打火机,两人赶在放风时间的最后十分钟,躲进了办公大楼的清洁布草间。
救助院有固定的查寝流程,他们两个没回宿舍,很快引起了宿舍楼那边的注意。
趁这段时间,席凛把油洒了一地,点燃火机扔了出去。
火光由小变大,不到五分钟,便连绵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洋。
执勤的门卫看见四楼着了火,慌忙叫人来灭火,席凛和林拾西这时已溜到一楼配电室旁,故技重施,放了另一把火。
等确认火烧大了之后,他们便一起摸黑,跑向操场西南角那棵枝桠伸到围墙外的果树。
因为火灾烧到配电室的缘故,整个救助院的电力系统被切断,围墙上的电网短暂失效了。
席凛爬上树,把林拾西一并拽上高高的枝桠。
林拾西闭了眼,不太敢看脚下黑漆漆的树干。
“我数到三,咱们一起跳。”席凛安慰地抱了下林拾西的肩,提醒他:“只有四米左右,落地的时候记得弯曲膝盖,身体前倾,这样可以缓冲一下,知道吗?”
林拾西点点头,深吸口气。
“一、二……”席凛看了眼身边的少年,猎猎夜风将他凌乱的黑发吹得飞扬鼓荡,“三!”
林拾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跟着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少年的指令,克服对高度的恐惧,和对方一起纵身跃入夜色之中。
风加速刮过耳边,吹得他心都飞了。
围墙外是柔软的草地,极大缓冲了一些高度带来的冲击感。
但林拾西曾经崴过脚,落地时脚踝忽地一阵刺痛,让他整个人往前摔趴,眼见他脑袋要直冲地面时,席凛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搂,只听闷哼一声,两人往旁边滚去,滚到了围墙外的排水沟里。
“你没事吧?”林拾西爬起来,把席凛拉出沟渠。
“没事,”席凛右侧手臂和大腿都有挫伤,但他忍着痛没讲,“快跑。”
林拾西把他的胳膊拉到自己肩上,扶着席凛一瘸一拐地跑向山林。
两人的出逃虽然还算顺利,但席凛因为身份特别,他的消失很快引来了救助院的注意,跑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门卫的奔跑和叫喊声。
席凛推开林拾西,咬牙道:“你先跑,别管我。”
“那怎么行!”林拾西跑回来拉他的手,“你快点,别废话!一会儿他们追上来了。”
“我们分开跑,”席凛说,“就算他们抓到我,也不敢拿我怎么样,但你不行。”
林拾西被抓住的话,也许会被当场打死。
“你赶紧走!”
“狗哥……”
“不想死就快跑!”席凛又推他一把,自己拖着伤腿伤手扭头往另一边跑去。
林拾西眼圈瞬间红了。
他冲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低吼道:“如果你能跑出去,两天后就到平溪桥那里的邮筒找我!”
夜色沉沉,远处火光已烧红了半片天空。
空气里浓烟弥漫,盖住了少年身上那丝微弱的淡香。
林拾西狠狠抹了把眼睛,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山林中。
他跑了一夜,不敢停下。
到凌晨时,鞋子都跑飞了,他赤着脚,一路躲躲藏藏,等走进繁华的市区时,脚掌心已经磨红了。
他蹲在平溪桥边的绿色邮筒下,巴巴地等了一个星期。
有人看他可怜,想带他去买件衣裳、买点吃的,甚至带他去治脚伤,他都拒绝了。
林拾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邮筒边,守了七天,却没想到需要整整七年,才能见到他等的人。
林拾西红着眼圈,望着眼前出落得越发高大俊美的席凛,不无委屈地颤声问:“我等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